[——筆者注回目源出春秋左傳: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
桓震所以在京中逗留便是爲了探望周老確定他兩人平安無事。現下既然見過了面便要趕緊赴遵化去了。起初他應承**星只是爲了暫且謀一個棲身之地後來漸漸起了有爲之心便覺這遵化兵備乃是一方守將實在是一個可以結交的角色。次日起來只對周士昌說要同傅山去遵化投傅家的一個世交以謀進身之途。周士昌見他肯圖上進自是一口答應。雪心素常便給爺爺教訓自己將來要做桓哥哥妻子的現下纔剛跟他見面又要分別未免有些不樂。傅山見她嘟着嘴幾乎要哭當下拉着她講說周士昌用藥須得留心之處雪心關心祖父給他這麼羅嗦一回居然也就忘了桓震要走。
當下胡亂用些點心便要告辭。公銘乙瞧他心急要去遵化也就不加挽留。桓震臨走之前卻還想再去瞧瞧楊家的情形。傅山自然是無有不可當下兩人一起往譙樓去。哪知甫到城下便見一大羣人圍在那裏對着城頭之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仰頭看時卻是一個青衣老婦顫顫巍巍地立在城頭竟然便是楊太夫人。[——筆者注這一回寫楊家三個女人着實混亂。楊太夫人指的是楊漣的母親楊夫人指楊漣的妻子楊妻指楊之易的妻子。明代僅一二品大員的正妻可稱夫人我這裏也不管那麼多了。]桓震大喫一驚連忙撥開人羣奔上城去卻見楊太夫人雙足立在城牆罅處大約站得久了兩腿略略抖叫人十分擔心。楊夫人、楊之易和楊淵四個人圍做一圈都離開太夫人數丈開外沒一個敢上前。城牆的另一邊卻也站了一個女子自己卻不曾見過面哭哭啼啼倒像是也要尋死一般。他見顏佩柔並不在心下略略有些惋惜旋即在心裏自己摑了自己一個耳光:這甚麼時候居然還能想起這等事來?
他這卻是初次與楊之易見面只見他一張臉顏色蒼白眼窩青黑兩眼無神頭鬍鬚似乎幾日未梳理過如同一堆茅草。身上着一件青布直裰滿是污穢如無一條黑邊看起來倒像僧袍。楊淵瞧見桓震連忙跑了過來帶着哭音道:“不好了哥哥!阿爹一早回來說了幾句話太婆婆便跑上城來說是要從這裏跳將下去跟着娘也跑到那邊”說着一指另一個要尋死的道:“也……也要跳下去!”至於事情真正緣由他究竟年紀幼小又是受了刺激顛三倒四地怎麼也說不清楚。桓震見問他無用便去與楊之易見過簡單通了名姓只說自己是楊淵的朋友。楊之易瞧着他似乎對於楊淵能有這般大的一個“朋友”十分狐疑瞪了半晌猛然間撲上來揪住桓震歇斯底裏地道:“你們害我還不夠麼?還要來害淵兒!”他神智混亂瘋一般地卡住桓震脖子桓震給他卡得透不過氣掙扎着伸腿在楊之易足下一鉤楊之易立足不穩僕倒在地放聲大哭。
楊太夫人轉過身來呵斥道:“逆子哭甚麼?徒作小兒女態!”對桓震道:“逆子無行倒教桓公子見笑了。老身代他賠罪。”桓震連稱不敢便請她下來說話。楊太夫人笑道:“桓公子老身站在此處自然便是尋死了怎肯下去?”楊淵聽她說要尋死又哭了起來。桓震暗暗尋思太夫人爲什麼忽然這樣?不必說根源定然是在楊之易身上了。楊之易卻又是一副癡呆模樣不論怎麼問也不會出一聲的。
傅山卻過去與楊夫人扳談三言兩語間竟給他問了出來。原來前日桓傅兩人和顏佩柔離開之後不久楊家便接了一個消息道是教他們翌日何時何分往何處去接楊之易卻沒再索要銀錢。一家人心中大喜到了時候便由楊妻依約前往。那約定的所在卻是一條繁華大街往來人等甚多。楊妻瞪大眼睛瞧着每個來往的行人生怕一不留神錯過了丈夫。直等到中午時分這才瞧見丈夫身影這一見之下幾乎將她三魂六魄嚇得飛了一半楊之易蓬頭赤腳胸前掛了一塊大大水牌上寫“鬻兒資賭失節無行”八個大字下面又有一篇駢四驪六的記將楊之易如何好賭成性欠了大筆賭債如何賣兒賣妻雲雲寫了一大篇字裏行間處處都在羞辱楊家先祖。楊妻也是出身書香認得字的看了這篇記不由得幾乎氣死。楊之易卻像已經傻了一般也不管旁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只是掛着那塊水牌一壁癡笑一壁在街中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
楊妻又是惱怒又是心痛連忙將他拖到個僻靜去處取下了水牌正要給丈夫整理容貌楊之易卻一把推開狂奔而去。楊妻目瞪口呆無計可施只得回到譙樓。太夫人問起事情經過她不善說謊只得着實回稟了。當下便將老太太一氣一個死不住口地咬牙誓一旦逆子回來必要一頓痛杖打殺了方罷。
楊之易卻是不知在何處直遊蕩到次日清晨纔回神色間仍是呆呆的。楊太夫人原本賭咒誓要將孫子打殺一見他面卻又殺不落手提起柺杖乒乒乓乓地敲打一頓可遠不至於死。打罷只覺得教孫如此自己人生了無意趣不如追尋老爺去罷當下拄了杖顫顫地爬上城來便要跳下。餘人大驚也都跟着奔了上來。楊妻見祖母爲了自己丈夫尋死覓活登時羞愧無地也要隨着跳城。楊夫人兩邊解勸說得嘴皮磨破楊之易卻只站在那裏一言不若不是方纔桓震上來引得他動手打人想必兩個女人跳了下去他還要在那裏呆呢。
桓震但覺楊之易的情形十分奇怪倒像後世見過一些服了迷幻劑的不良青年模樣。當下教傅山給他把脈傅山把了一回只說脈象十分紊亂卻瞧不出是何病症。桓震也不管他心想楊之易老婆尋死乃是爲了楊太夫人要死;只消勸得太夫人下來那麼楊妻自然也就不死了。
當下湊上去打了一躬道:“太夫人人生何等有趣何必要死?”楊太夫人搖頭嘆道:“娑婆有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愛別離苦六怨憎會苦七求不得苦八五陰熾盛苦。而極樂衆生有蓮華化生之樂而無胎獄生苦。有相好光明之樂而無衰變老苦。有自在安寧之樂而無痛癢病苦。有壽命無量之樂而無四大分離數數死苦。有海會相聚之樂而無愛別離苦。有上善俱會之樂而無怨憎會苦。有所欲如意之樂而無求不得苦。有五蘊皆空之樂而無五陰熾盛苦。兩土穢淨、苦樂懸殊切願往生離苦得樂。”她這一段話卻是雜阿含經中的句子桓震對於各種宗教向不感冒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說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相聚分別有求不得皆是苦楚不如極樂往生無生無死五蘊皆空離苦得樂。
沉思片刻道:“既然五蘊皆空那又何必介意?既不介意那又何必要死?”楊太夫人悽然搖頭道:“少年人你不懂。”說着仍是要跳。桓震大急所謂人急智生突然間想起什麼來當下喝道:“佛祖說萬物一般衆生平等是也不是?”楊太夫人篤信佛教聽得桓震跟她談佛便不即跳下轉過頭來道:“三世悉平等畢竟無來去。”桓震這卻聽不懂她說些什麼了正要開口再勸卻聽傅山道:“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心下大急暗道自己正在這裏費盡口舌勸她不可死怎地兄弟卻說出這等話來?正要攔阻傅山又道:“輪迴六趣如旋火輪。有業感即入輪迴太夫人我執我見恐怕不能離苦得樂。”他卻是說如果執着於極樂和現世的分別那便是存了“我執”有了業感必定重入輪迴。
楊太夫人聞聽此言臉上變色須知對於一個虔誠的佛教徒而言還有甚麼比給人斷言死後不能往生極樂更加可怕的事情?一陣強風吹來太夫人身子晃了一晃微微抖幾乎摔將下去。當下慘然自語道:“各隨緣去。”對着楊之易道:“爾好自爲之無改乃父之志。”說着縱身而下。桓震撲上前去阻攔一把竟沒拉住眼睜睜地瞧着她從十數丈高的城牆直墜而下摔得血肉模糊。
他始終不知楊太夫人究竟有甚麼非死不可的因由。想起讀古史列女傳都說某某女守節、自盡、自殘後漢書中更是載了一個諫夫不成以死明義的趙阿想這楊太夫人也是趙阿一流人物了。然而這般死了究竟又有甚麼用處?他讀史之時見到此種故事往往不以爲然甚至嗤爲道學家胡編亂造料想人人愛惜生命怎會有人去做那等無用之事?如今親眼見了但覺心中十分迷惘一則以爲太夫人死得十分不值一則也開始懷疑那歷代列女傳中的守節、自盡、自殘故事全是真實不由得毛骨悚然起來。
***************************長得像分割線又不是我的錯************************
這一回寫楊太夫人自殺是我推敲了很多次的結論。我寫這個情節並不代表我對此持讚揚態度。整個過程中始終不曾寫她如何教訓楊之易僅有最後的“好自爲之無改乃父之志。”一句。這一句話大約楊之易不久便給忘了罷否則又怎麼會有後來的“父忠於明我忠於清復何憾焉”?楊太夫人的死算是白死了。另本回中談到佛經是我平時讀來有錯誤的地方歡迎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