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各個角度進行考量,丁寧都是有着極大概率觸及九境,乃至於完成突破的適格人選。
這當然是一件毋庸置疑的好事,卻未必能讓人在方方面面都感到滿意,反而會帶來許多新的煩惱,其中最重要的,應該就是壽命之間的差距,逝去與留存的割裂。
對於尋常修行者而言,因壽命尚未質變,歲月固然無情,往往伴着親友生死別離的傷痛。
可這樣的經歷畢竟只佔據了一小部分,通常發生在人生的最後階段,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心中沒有多少遺憾。
平淡便是真,歸去近永雋。
縱然早年就倒黴了禍的那些人,事發前總是未能預料、憂慮不存,事後,至少也可以緩緩地自我療愈,再次尋到新的牽掛。
但對於年紀逾百的高階修行者,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苦修,卻是難以恢復正常的交友能力和年輕活躍的心態。
唯有少時,青壯年的那段有限的日子,當初所交所結的朋友和敵人,方可激起心中的波瀾。
成長與記憶的關鍵片段,很多時候,根本不是後來者可以取代。
根據已知的情報,丁寧雖有着長生之資,卻也難以跨越這期間的漫長積累,保守估計,起碼得在九境前卡上個兩三百年。
聽上去不算很長。
可考慮到許多八境連兩百年都沒活過,百多年便老死的七境比比皆是,就很清楚,他遲早要面對身邊人的離去。
像長孫淺雪,此女便是最直接的例子。
她年少厭惡修習練劍,逃避師長只喜玩耍,直到遇上王驚夢才用心甚勤,飛速成長,但公孫家一朝覆滅,沒了丹藥靈釀相助,也無人指點,只得隱藏身份單獨修煉,卻依舊在四十歲前臻達了七境巔峯。
這種天賦其實極爲驚人,世間九成九的年輕才俊根本無法企及,跟昔日的元武、鄭袖至少處於同一個檔次,甚至還要稍高半籌。
“不過,理論上來看,”趙青心中暗自評估:“八境,應該就是她的終點了。百多年後,八境巔峯已是往高了算的結果。”
至於林煮酒、張十五、夜策冷等人,如果不用珍貴靈藥堆量,均會止步在八境下品。
所以,沒外力干預的話,丁寧當時應該處於半步九境,又或者突破期間近乎“躺屍”的狀態,對友伴的逝去無能爲力,深情厚誼終成鏡花水月,徒留蝕骨之憾。
“未免此等狀況,”趙青念頭轉動,“丁寧就應該加緊九境之途,從而在長孫淺雪壽盡之前破入長生,方能庇佑其‘眷屬’,護其周全。”
九境長生可以將一定量的“追隨者”轉化,令其獲取跟自身掛鉤的漫長壽命,正如“不死藥”的功效,代價是會伴隨着意識同化、侵蝕,但正常而言,肯定有辦法規避豁免的。
自己不能掌控散逸出的力量,定然是修行尚欠了些火候,未曾真正悟透九境的“萬化”之理,不知“共契”妙理,而以“吞噬”代之。
“當然,它最大的弊端,應該是阻斷了被庇護者的九境之路,正如幽帝先前所言的那樣。”她心中若有所思,“有得有失,依賴外力總不可能完美無瑕,需要去取捨。”
相比之下,修行一些可令人長生延壽的功訣,倒是更佳的選擇,諸如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道心種魔、長生訣等。
不老長春功的極限壽命,應該是在三百六十歲上下,此氣數之極也,超過這個年齡,返老還童無法在一整年內完成,真氣難以繼續承受衰老的代價,便到了終盡之日。
不過,根據趙青的長期研究,在諸天世界切換了的當下,天地規則迥異,已算是逃離了“五百大限”的輻射片區,這篇早先已不復神奇的內功,在她的推衍下,加入了異類真元的輪換,再度爆發了新的光芒。
簡單的來說,就是每一類具着完備周天道韻的真元之體,均可以?替形,多添三百六十年的壽數,理論上限,高達一元之數??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只要有能力不停更換真元之體,便可永駐青春,不受歲月侵蝕。
看上去相當不錯。
然而,因跟此界功法截然不同,它必須得廢功重修,從頭開始培育形神?變之基,纔可以圓滿地發揮功效,又或者像趙青這樣悟通了萬象浩虛之法,否則僅是一種延壽的輔助技巧,連三百年壽都保證不了。
更進一步來說,每一種真元之體均不可相似相近,因此得着重搜尋,花上大量時間,且根本積累不下來,永遠只有等若於三百六十年的修爲,成了老而不死卻不夠強的典範。
至於道心種魔,實際上已是趙青融匯天魔策、慈航劍典、黃天大法等蛻變昇華了的新版本,差不多可以修出個元嬰般的精氣神核心,通過佈下一定的前置引子,就可以實現某種雙份生命的效果。
肉身死,元嬰不死,亦可奪舍重生,而元嬰滅,肉身不死,亦可重新修煉元嬰。
改換別的模式,體內轉世、記憶覺醒,也是問題不大,能夠具備多世的壽命與修爲。
但靈魂畢竟有其極限,基本上也就活個千來歲,幾千年,而且修煉難度亦非同尋常,要求具備天人之上的心境,並在整個過程中,性情多有變化,總體傾向於忘我無情。
長生訣,時至今日,它的元神化依舊是趙青所掌握的延壽巔峯,僅是她當前的修行進度,就足以活上億年,跟九境長生相比毫不遜色,化作一道永恆不滅的光,超脫彼岸。
可此法同樣得重塑根基,且元神修爲至少得臻達先天無極無形的至道領域,念及至精至微之理,意守昏默窈冥之韻,幾乎不是此界主修本命劍元的修行者們所能想象,可以說,已然堪稱時間系的無上神功。
就算是丁寧這樣的天賦,加之趙青的指點,也未必有絕對的把握將其修成。
昔日的星火劍經,同樣涉及到了?之變的精髓,可王驚夢和後來的他,都是領悟不深,未解其妙,甚至被淨琉璃給反超了許多??由此可見,丁寧對此並不太擅長。
客觀的來說,讓人設法煉入太歲、幽龍、神鰲等血脈,天生壽元暴漲,又或者構建一些類似尼伯龍根的,時間流速可調的特殊位面,乃至於進一步創造一座跟輪迴相關的冥界,倒是更接近可行的策略。
“不管哪一條路,修爲,更快地獲取修爲上的增長??纔是唯一可以衡量,唯一可以把握,唯一可以倚仗的尺度。”
趙青心中自語,彈指輕點,懸浮於她掌心的玄黃星核虛影倏然收縮,化作一粒芥子微塵,沒入她袖中不見。
她抬眼望向石殿外,目光似穿透了祖山千峯萬壁,落在遠隔萬里,正踏出密室的那道身影上:“既然時間緊迫,那就給他一條真正的捷徑,繞過緩慢的真元積蓄,前幾個大境界的屏障,一步登天,直抵八境。”
“正統”的破境啓天之法,乃是尋找一個最深的執念,將劍意、劍勢、精氣神盡皆融匯其中,然後等這個執念陡然消失,那徹底一鬆一空的時分,引來新的天地......”
“但這其中的關鍵,只是‘放空'而已。
“強行放空真元,破除修爲,那就是散功,可放空了精神意志,便等若於死亡。所以不得不引入‘執念’這個工具。”趙思索着感嘆:“但九死蠶的重生過程,卻完全相當於歷經了這樣的變化,做到了更完美的‘放空’。”
“從原理上分析,它絕對可以作爲衝擊八境的根本手段,無視什麼執念之類的限制。”
“死而復生的丁寧,完全沒能繼承王驚夢的真元修爲,初時只是個尚未通玄的‘凡人',要慢慢練回去,這又是爲何呢?”
“很簡單,因爲王驚夢只是很久之前試驗性地截出了一段本命氣血,封存在九幽冥王劍中,後來在長陵之戰前,才順便修了一下九死蠶,試了個療程,接下來被圍攻打得灰飛煙滅,意念不散,困於戰死之地。”
“直至三年之後,長孫淺雪帶劍迴歸長陵,於戰死之地祭奠,封存在九幽冥王劍之中的氣血才終於復甦,和意識結爲一體,血肉重生迅速結胎般化爲嬰兒,便成了丁寧。”
“總體上看,就是間隔的時間長、儲備的能量少,九死蠶的功力不足,沒人專門照看氣血,在胚胎初孕提供有用的輔助......”
趙青分析着想到:“如果這一次,他把九死蠶的“重生”當作一次主動而完整的修行,而非被動復甦,那就完全不同了。”
“在身死之前,先結下一個特殊的蠶繭,把外界能吞納的一切能量,盡數吞噬到位,再將真元、劍意、識念,血肉悉數打散,重歸混沌,於繭中煉化、重塑??這就是一次徹徹底底的‘破而後立’,絕不會歸於凡胎。”
“以‘蠶絲”的神奇特性,雖不能直接吸收天地元氣,但什麼天材地寶、靈丹妙藥、劫掠來的本命物,甚至高階修行者本身,估計都可盡數吞噬,同化,來供養胚胎成形。”
“如此高效的吸收率,修爲恢復、增長的速度,只怕比正經修行快了無數倍,甚至完全可以在“繭”中完成從四境到八境的跨越。”
“具體的耗時,視資源與心靈的狀況而定,但待我拿到了九死蠶的篇章,壓縮在十個月內應該問題不大,最快,或許僅需數天。”
幽帝肯定是進行過此類高速重修的,且整個過程很快,事先事後的修爲波動也不會太大,至少沒有明顯的掉級,否則以幽朝所面對的敵人叛逆之強大,定不會錯過這種機會,趁虛而入,圖謀刺殺。
“當然,要以一個四境時結出的繭,越境容納、束縛住七境之上的磅礴能量,這肯定是沒那麼容易的,轉化率很成問題。
趙青推測着思考:“只是八境啓天跟先前的七個境界不同,真元的力量已非戰鬥中的關鍵,元氣法則的調用與編織、轉化覆蓋,纔是最重要的衡量標準,劃出了八境三個品階的高下強弱,關乎道紋法域的運轉。
“一個絲毫沒有真元的八境,單憑着啓天之鑰般的能力,直接用神念編織法則,來催發外界元氣對敵,亦足以輕易壓制巔峯的七境。”
“藉助於九死蠶的重生蛻變,丁寧所成就的八境啓天,或許是史上‘面板’最差最弱小的一個,但畢竟已經是真正的八境,戰力絕不亞於王驚夢最巔峯的時刻??真元可以慢慢補,法則的領悟卻已一步到位。”
“到時候,他甚至可以直接出面挑戰元武,以純粹爽快的戰鬥,而非長久的陰謀算計、煽動人心製造分裂,來釋盡恩怨。”
“只是,這重生的一步是否邁出,要不要做出這冒險的選擇,需得他自己願意。”
“主動赴死,與被動戰死,究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需直面心神深處對消亡的恐懼,需親手斬斷當下所有牽絆,需堅信繭中重塑的自己能如期歸來。這份決斷,非大勇氣、大魄力者不能有。”
“此外,這個過程必須得依賴於九幽冥王劍的寒意,長孫淺雪等人的守護,同時自動透露出自己並非只是九死蠶的傳人,而是王驚夢的轉生??身邊人的態度,也會因此而大變,讓他難以處理起其中複雜的關係。”
趙青心中清楚,自己能做的,只是將這扇“捷徑之門”的存在告知丁寧,卻無法替他推開。
修行之路從無絕對的安全,越是逆天的機緣,往往伴隨着越致命的風險。
秦宮的夜色,總帶着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鬱。
皇後書房的天井之上,星光稀疏,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霧籠罩,連最亮的那顆歲星,都顯得黯淡了幾分,細雪積在屋檐琉璃瓦上,簌簌落着,無聲無息地壓彎了檐角的銅鈴,讓本該清脆的聲響也變得沉悶。
鄭袖就坐在一張金星紫檀製成的鳳椅上,正對着靈泉的數個蓮蓬,神色幽冷地凝望着手中的一枚烏金色的玉符,目光所至之處,一條條看似只是隨意刻劃的符線,竟倏地跳躍而出,在她眼中化作了寬闊的大河。
一根根純淨的光線亦隨之從她的手指間飛射,匯入了符文河流中,演繹着千變萬化。
這本是參悟功法、增進修爲的絕妙手段,能夠充分領會創作者的真意,當初還是王驚夢教會她的,可鄭袖卻只維繫了數息,就似乎發生了嚴重的失誤?????團銀灰色的星火驟然燃起,順着符線竄動至遠處。
玉符沒有受損,可在邊上放着,原先盛着它的那個墨玉匣,竟迅速被這寒火焰吞沒,表面晶潤光澤急速褪去,如同寒冰遇到烘爐般肉眼可見地融化、塌陷!煙氣飄散!
緊接着,星火在觸及案幾表面之前,被她強行一握,硬生生掐滅於無形。寂滅的寒意卻宛若爆炸後的輻射,久久不散,將周圍靈泉的水汽都凍結成細微的冰晶粉末。
“孤山劍藏?好一個孤山劍藏!”
鄭袖有些急促的,破壞其清冷形象的低吼,從她脣齒間進出:“孤山劍宗的最高傳承,居然就藏在周王陵裏?外界流轉的只是假象?就算這是真的好了!元武,你讓李思把它帶給我,是想嘲諷我根本就破不了八境麼?”
半日之內,最新挖掘出的三百六十卷典籍、十二枚玉符,她全都粗略地瀏覽了一遍,爲的只是解決自己始終被卡在八境之前,不得突破,完全不得此法的關鍵信息,結果,卻有了令其幾近絕望、萬念俱灰的發現。
執念。
因爲可笑的執念,她的路已經盡了。
因爲鄭袖立刻想清楚了,自己最深的執念,究竟爲何,且明曉它實現的巨大困難。
因爲她想要再更進一步,就必須面對一個必須面對的“敵人”,她的夫君,大秦皇帝,元武。
以七境謀八境。
而且是八境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