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第三側艙,愷撒?加圖索站在巨大的菱形觀察窗前,右眼抵着一架單筒望遠鏡,幾乎貼上能夠抵禦微隕石撞擊的複合晶膜。
窗外,是永恆旋轉的土星環帶,像天神遺落的唱片,在遙遠太陽蒼白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屬質感的灰白。
一顆直徑約2km的牧羊犬衛星就在附近,核桃般的脊面已修築了製取液氫液氧的臨時外部工廠,小型工程單元無法搭載聚變堆和裂變引擎,仍然在使用原始的化學燃料。
更遠處,則可以看到土星的北半球是藍色的,南半球則是金黃色。
北半球的藍色跟地球藍天的成因是一樣的:藍色的光更容易發生散射,天氣“晴朗”時,空氣分子能更多的散射藍光,就使得大氣整體呈現藍色。
愷撒已經維持這個姿勢超過四十分鐘了。
他抿着脣,冰藍色的瞳孔在望遠鏡的目鏡後縮成一點,努力在土星那巨大,帶着優雅條紋的球體邊緣,在它光環的眩光背景裏,尋找那顆理應存在的、黯淡的藍白色光點。
可他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更深的黑,散落着一些模糊的光斑??那是恆星,它們冷漠地釘在天幕上,千萬年來未曾改變過分毫。
愷撒扣緊了調焦環,極其緩慢地轉動旋鈕,從最低倍率轉到最高,再從最高轉回來。
視野裏的星空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孕育着愈發沉凝的憋悶、嘲弄與悲意。
它很鈍重,像有人用冰鑿子從他的胸腔裏,一點一點,鑿出了一個形狀規整的窟窿。
風從那裏穿過去,沒有回聲。
“帕西。”
愷撒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少爺。”陰影裏傳來回應。
帕西?加圖索永遠在那裏,不遠不近,像他投在甲板上的第二道影子。這個年輕人金髮一絲不苟地流向腦後,臉上帶着無害的表情。
“我看不見。”愷撒說。
“看不見什麼,少爺?”
“地球。”愷撒說。
他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黃銅鏡筒在掌心留下了一圈冰涼的印子,“他們說的那個淡藍色圓點。它應該在那裏。在土星的天空裏。可我看不見。”
帕西沉默了兩秒。這兩秒鐘裏,愷撒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轟隆轟隆,像隔着艙壁傳來的,遠處離子引擎的低頻震動。
“少爺,”帕西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今日菜單,“您使用的望遠鏡物鏡口徑80毫米,在60倍最大放大率下,理論極限星等約爲11.5等。地球在土星處的視星等大約在+8.5等左右,從理論上說,應該是可見的。”
“那爲什麼我看不見?”愷撒問。
他感覺到心口的那種空洞在擴大,邊緣開始泛起細密的、針扎似的刺痛。
帕西向前走了半步,讓自己完全站在光裏。
“因爲視直徑,少爺。”他說,“地球在土星天空中的角直徑,大約只有2.2角秒。作爲對比,從地球看月球,月球的角直徑大約是30分,也就是1800角秒。地球在土星看來,比月球在地球看來,要小大約800倍。”
愷撒盯着他。
“您手中這臺施華洛世奇,”帕西繼續,“在60倍下,理論分辨角約爲2.3秒。這剛好接近它的衍射極限。意味着即使對準,地球在視野中也幾乎是一個不可分辨的點,極易淹沒在背景光噪聲和光學系統的像差裏。
“更重要的是......”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現在他們之間只剩下三米。
“......土星的自轉週期大約是10小時33分。這意味着如果您不持續調整望遠鏡的指向,大約每兩分鐘,地球就會移出您的視野。而您沒有安裝電動跟蹤赤道儀。”
愷撒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一聲很輕的,介於冷笑和哽咽之間的聲音。
“所以,”他說,“是我的望遠鏡不夠好。”
“設備有其物理極限,少爺。”帕西說,“這不是您的錯。實際上,對於海邊遊艇上舉辦的星空晚會而言,它已足夠優雅體面。”
“那是誰的錯?”愷撒問。他忽然笑了起來,把望遠鏡隨手往旁邊的儀器臺上一扔。
金屬撞擊合成材料,發出沉悶的咚聲。“是把我塞進這艘船,帶到這個連他媽地球都看不見的鬼地方的,我親愛的家族的錯嗎?”
帕西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裏,用那種平靜的、專業的、令人瘋狂的眼神看着愷撒。
就是這種眼神。
這種永遠正確、永遠得體,永遠在提醒你“你的一切情緒都是不必要,不專業,不成熟”的眼神。
愷撒感覺到那股鈍痛突然炸開了,變成一團暴躁的、滾燙的、想要撕碎什麼的東西。
它從他胸腔那個窟窿裏噴出來,化作了沸騰的龍血,湧向四肢,衝上頭頂。
下一秒,他已經撲了過去。
左手揮拳,猛砸!右手探向自己後腰,抽出了那柄偷偷帶進艦橋的狄克推多!
可帕西甚至沒有後退。他只是極輕微地側了側身,愷撒志在必得的招式便落了空。
少年收不住前衝的勢頭,帕西的手看似隨意地在他肘部一託一引,愷撒頓時感到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量帶着他旋轉了小半圈,彷彿自己主動把後背送到了對方面前。
緊接着,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悄然合攏,溫柔而堅決地將他“固定”在了原地。
帕西適時伸指一敲,痠麻自愷撒的腕部炸開,瞬間竄到肩胛,雙臂隨之力。
獵刀被輕巧地奪過,又還歸入鞘中。
“您今天沒有進行抑制劑注射,少爺。”
帕西沉默片刻,解除“無塵之地”,忽然開口:“情緒波動會影響體內激素水平,進而干擾神經反應速度和肌肉控制精度。我不建議您在非標準生理狀態下進行高風險的肢體衝突。”
愷撒瞪着他,胸膛劇烈起伏。
臂膀的失控感正在消退,酥麻感順着經絡爬回來,帶來一陣陣針刺似的餘痛。
他想罵人,想吼叫,想把這間冰冷的,佈滿儀器的艦橋砸個稀巴爛。
但他只是喘着氣,死死盯着帕西。
“你看不起我。”
愷撒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帕西抬眼看他。“我從未看不起您,少爺。”他說,“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職責。”愷撒重複這個詞,笑了出來,“你的職責就是跟着我,監視我,在我發病的時候輕輕鬆鬆把我按在地上,然後告訴我少爺,這樣不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帕西沉默了幾秒。
“我的職責,”他緩緩地說,“是確保您活着,直到您能夠自己決定要不要活着。”
愷撒愣住了。
“地球就在那裏,無論您看得到,還是看不到。”帕西他停頓了一下,觀察愷撒的表情,“如果您想親眼確認,有兩條途徑。”
“第一,我可以在三十分鐘內爲您調撥一臺Celestron C14施密特-卡塞格林式望遠鏡,口徑14英寸,搭配StarSense自動尋星系統和超精密電動赤道儀。在土星軌道,它的集光力和分辨率足以讓您清晰看到地球的圓面,甚
至可能分辨出大陸輪廓。
愷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第二,”帕西繼續說,“家族在近地軌道仍保有部分信號中繼衛星,雖然大部分已在‘告別期'的電磁風暴中損毀,但仍有少數幾顆,通過加密激光鏈路與深空網絡保持間歇性連接。理論上,我們可以請求傳輸一些近期的光學
或合成孔徑雷達圖像。”
他等了一會兒。愷撒只是低着頭,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防滑紋。
“少爺?”帕西輕聲問。
“帕西。”愷撒說,沒有抬頭。
“在”
“如果我現在命令你打開氣閘,把我扔出去,你會照做嗎?”
這次帕西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愷撒以爲他不會回答。
“不會,少爺。”帕西說,“我的職責是確保您活着。即使違背您當下的意願。”
愷撒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
“那就去拿吧。”他說,轉過身,重新面向觀測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黑,“望遠鏡。還有衛星照片。我都要看。”
“明白。”帕西微微躬身,退出艦橋。腳步聲被厚重的吸音甲板吞噬,消失得乾乾淨淨。
約半小時後,一臺需要支架固定的黑色簡狀望遠鏡被運抵,在舷窗旁完成組裝校準。
幾乎同時,艦橋主屏幕一角亮起,經過複雜解碼和降噪處理的圖像開始載入。
圖像時間戳顯示,信號源來自一顆高軌道偵察衛星,拍攝時間大約在九十標準分鐘前,畫面中心是熟悉的蔚藍色星球,但雲層分佈異常,極地渦旋肉眼可見地狂暴。
愷撒沒有先去擺弄那臺嶄新的C14。
他站在原地,凝視着屏幕。
圖像在自動播放一段短短數秒的動態剪輯。
起初是俯瞰的北大西洋,然後視角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北極圈拉近,旋轉。
就在畫面邊緣,一條赤紅醒目的“火線”,似乎從極地深處延伸出來,以一種詭異的,略帶螺旋紋理的態勢,正飛快地向南蜿蜒推進。
彷彿有看不見的巨筆,以大陸爲卷,蘸取熔巖爲墨,在空中肆意揮毫。
那不是火山噴發,不是森林大火。它的規模、形態、運動方式,都透着某種......意志。
某種恢宏、偉大、非人的意志。
逆氣乃彰,雲霓?祥。
“這是什麼?”愷撒低聲問。
剛返回的帕西站在他側後方,同樣注視着那條火線。“數據庫無匹配模式。非已知自然或人類武器現象......信號在傳輸此段畫面後約七分鐘中斷。源衛星狀態:丟失。”
紅海,西奈半島東岸,某處臨時搭建的軍用碼頭。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將一切都曝曬得發白,空氣在熱浪中扭曲。
鹹腥的海風本應帶來涼爽,此刻卻混雜着另一種濃烈,揮之不去的氣味??鐵鏽、硝煙,以及宛若來自史前深淵的腥臊。
碼頭上,巨大的陰影投下。
那不是建築物的影子。
那是一具屍骸。龍類的屍骸。
它倒臥在臨時加固的碼頭上,像一座由青銅、黑鐵和腐敗血肉堆砌成的崎嶇山脈。
即使已經死去,那龐然的體型依舊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威壓,體表的鱗甲大部分已經崩碎、翻開,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如同燒熔琉璃般的奇異骨骼。
有些骨骼上還纏繞着未曾熄滅的、蒼白如冷月的細小火焰。
三頭古龍。被美~歐軍方傾盡全力,動用了一切常規與非常規手段,甚至付出了難以想象代價,才最終獵殺的、神話般的生物。
唯一屍體相對完整的,便被拉到了就近的駐紮點,由多國專家進行緊張的採樣、分析和處理,試圖從中榨取出關於龍族、關於言靈,關於它們可怕力量本質的祕密。
碼頭探照燈的強光,打在粗糙的地面和那具龍骸上,切割出明暗銳利的界限。
兩個老人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一個是穿着西裝,領口微微敞開的昂熱,或許是爲了散去爆血時積蓄的體熱,手裏拿着一頂巴拿馬草帽,輕輕扇着風。
另一個則是身材更高大魁梧、穿着舊式軍官大衣、臉上疤痕縱橫的貝奧武夫,屠龍世家最頑固的代表,他拄着一柄幾乎和他一樣高的,刃口帶着新鮮缺口的巨劍。
昂熱伸手與他相握。
兩隻老人的手都穩健、乾燥、有力。
“閒話少說。”
“我只問你一句,“貝奧武夫向前微微傾身,“......做好出刀的準備了嗎,希爾伯特?”
“你,還有你手底下那些習慣了舞會和下午茶的‘學院派’,真的......都做好再次出刀的準備了嗎?”他手背發力,浮現起細密的白色龍鱗。
一開一合,如同呼吸。
“像我們的祖輩那樣,對着真正能撕碎天空、焚燬大地的怪物,掏出心肝,攥緊刀柄,把命押上去,砍出那條可能根本看不到明天的血路??”貝奧武夫收斂了神情,重複問句:
“你,準備好了嗎?”
昂熱鬆開手,微微一笑:“刀?貝奧武夫,時代變了。”他指了指天空,又指向遠方海面上,正在轉向離去的鋼鐵艦影。
“別人已經用上了‘槍',用上了‘炮',用上了我們年輕時想都不敢想的力量。”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用刀,太原始了。”
極高的天穹之上,雲層稀薄之處,隱約能分辨出數道巨大的,半透明的、流轉着難以言喻瑰麗色澤的光帶,漂移、變幻。
“刀夠快,”貝奧武夫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疤痕抽搐了一下,接着搖了搖頭,聲音帶着斬鐵斷金的重量,“就永遠不原始。”
“而且,有些東西,只有用刀才砍得斷。有些路,只有握緊了刀柄,纔敢往前走。”
昂熱沒有反駁。
“也許吧。”
他說,聲音很輕,繼續仰頭,望向天空。
那些光帶緩慢地旋轉,延伸,像有生命般舒展,將天穹切割成怪異而壯麗的碎片。
陽光穿過它們,被折射、散射,灑下斑駁陸離,不斷變幻的光影,落在碼頭上,落在龍骸上,落在兩個老人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
那不是極光。
極光不會在赤道附近,在下午1點出現。
那是規模前所未有的,以電磁流體主動支持技術爲基礎、布展開的“張拉整體環”。
它的長度超過二十萬千米,處於80千米的高空,本身僅是無數微小的冰晶集聚,卻提供了難以想象的近地軌道運力,和元素虹吸效應。
在這條逐漸掃過整個北半球,週而復始運作的擬造“天脈”引導下,北極圈內的大氣密度以驚人的速度下降,元素越發稀薄,紫外光和宇宙射線長驅直入,侵蝕出巨大的空洞。
它就是趙青規劃中的“焚風”之策。
目標:基於對特定元素鍵能的破壞性激發,極度削弱北極地區大氣中的風元素活性,並淨化可能被黑王意志污染的水元素氣溶膠。
超高強度的紫外洗煉,將足以打斷風元素固有的能量傳遞鏈條,使其變得“遲鈍”且難以聚合,相當於進行一次徹底的“消毒”、“削弱”,剝奪黑王操控極地風暴和水汽的能力。
昂熱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裏沒有落寞,沒有對時代拋棄的憤懣,只有一種目睹後來者以他未曾想象的方式,朝着他曾奮鬥的目標狂奔而去的,由衷的喜悅,以及深藏於喜悅之下的、鋼鐵般的瞭然。
這讓他靈魂戰慄,熱血沸騰。
“是啊,”昂熱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回答貝奧武夫,回答這片海,回答這正在劇變的天空,“刀夠快,就永遠不原始。”
“所以,我的答案是......”
他轉回頭,看着貝奧武夫,赤金的瞳孔在詭異的天光下,亮得灼人。
“我,還有我的刀,都準備好了。”
“一直,都準備着。”
“從未歸鞘。”
刀鋒或許終將老去,但握刀的人,從未懼怕過時代的洪流。
他們只是調整姿態,準備迎接新的戰場。
同一時刻,法屬圭亞那,庫魯航天中心。
早已被最高級別清場,無關人員悉數撤離的火箭發射坪邊緣,阿麗亞娜火箭安靜地矗立在發射架上,如同沉默的巨人,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但它並非今日的主角。
在距離主發射塔約一公裏的一處加固掩體觀察室內,伊麗莎白?洛朗放下了手中剛談完的簡報:“......幽靈化”方案的最終倫理評估報告,依然沒有通過泛歐委員會的投票。
“阻力比預想的大。不僅僅是技術風險或資源問題。”卡德摩斯冷冷地補充。
“從上到下都在反對,沒有人會信賴這顯著超越當前技術水平,看起來就是場騙局的計劃。”
範德比爾特先生轉動着古銀戒指:“每一次隨機調研,認同該理唸的民衆都百中無一,並且懷疑它其實是權貴的陷阱,變種的謀殺。”
“將意識上傳,拋棄肉體,成爲一種......能量態的信息生命?”另一位穿着考究的祕黨元老開口,他是齊格魯德家族的代表:
“看看外面,多少人還在爲麪包、爲工作、爲明天會不會被徵兵而發愁。你跟他們談靈魂的永恆?談數字伊甸園?他們會用唾沫和石頭回應你。這比宣佈末日更令人難以接受。”
“信任一旦瓦解,任何計劃都無法執行。”
“但實話實說,變成鬼魂就不用喫穿住行了,日均消費低至半鎊,又有什麼愁可言呢?”
圖靈先生在邊上發表意見,他自己是已經轉化了形態,成了半透明的一團,飄在全息屏前:“最大的自由,莫過於無拘無束。”
“你們恐懼未知,而我體驗過,這並非終結,而是......升維,連言靈都得到了強化。”
“你的‘體驗’樣本只有一,且自願。”
卡德摩斯毫不客氣,“強迫數十億人進行不可逆的形態轉換,與屠殺何異?何況,我們如何確保上傳後的意識,還是原來那個人?而不是一個擁有你記憶的、高級的幻影?”
“邏輯悖論,卡德摩斯。你如何證明昨日的你與今日的你是同一人?記憶連續體罷了。”
圖靈平靜回應。
“夠了。”
伊麗莎白打斷可能無休止的哲學辯論,切換了簡報頁面,關鍵數據被高亮顯示:
“倫理爭吵解決不了迫在眉睫的滅絕。但技術可以部分繞過它??‘全球基因與體細胞採樣庫’項目,當前完成率已達76.2%。”
“它覆蓋了絕大部分非嚴重落後區域,正分批次運載至月球封存。錄入庫中後,每一個被採樣者的完整遺傳信息都將被保存。理論上,即便完成‘幽靈化”,未來技術成熟時,意識亦可下載至依據該信息培育的克隆體中。
室內一陣低沉的騷動。
這個信息顯然並未完全公開。
“克隆體?”卡德摩斯仍然眉頭緊鎖,“那需要時間成長,而且沒有記憶和經驗的空白軀殼,還是你嗎?這更像是製造了一個遺傳學上的兄弟,然後把你的‘幽靈’塞進去。倫理上比單純的數字飛昇’更混亂。”
“這是技術細節,可以後續解決。”
圖靈的光影波動了一下,“關鍵在於,採樣完成了,備份就有了。文明遺傳信息的‘形’得以保存。而幽靈化保存的是‘神”??至少是神最主要的一部分。形神兼備,纔有未來。缺了“神”,那隻是基因庫裏的標本。”
“爲什麼不早說?”齊格魯德問。
“因爲‘意識下載’技術目前只存在於趙青提供的理論模型,我們毫無基礎。說出來,更像一個無法兌現的許諾,或另一個騙局。”
伊麗莎白坦承,“但現在,在最終窗口期到來前,我需要你們理解全局圖景。”
“所以,投票實際上......”
範德比爾特若有所思。
“投票只是程序。真正的準備從未停止。”
伊麗莎白指了指窗外:“”元素束環’呈波浪形在高空低空起伏,每4小時就能掃過中低緯一圈,在4.4億平方千米的面積內播撒‘真氣-神魂容器,且全部繫着牽引的繩線。”
雖然擁有遠超傳統航天百萬倍的恐怖運力,但它的乘客只能是可承受上千G加速度的“超人”,基本上僅“鬼仙”滿足該條件。
“每個人都被掛上了魚鉤?隨時可以起竿,釣入太空?”圖靈的比喻總是那麼形象。
會議室陷入了沉寂,元老們不禁想象出了這樣驚悚的圖景:數十億人,在某個無法預知的時刻,同時“離線”,意識如溪流歸海般被抽離,只剩下成批倒下的軀殼。
“不是魚鉤,是救生索。”伊麗莎白糾正道:“在”元素束環’瀕臨損毀前,只有生命體徵消失的人纔會觸發自動上傳。”
“它無需徵求你的同意,正如海嘯來臨時,救生艇不會先詢問乘客是否信仰船長的神。”
“可我們真的......要把整個文明的未來,賭在一條我們自己都一知半解的路徑上嗎?”
齊格魯德喃喃。
“賭?”伊麗莎白站起身,“我們還有不賭的資格嗎?從沒有完美的方案,”她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元老,“只有不那麼壞的選項。”
“這樣吧,你和卡德摩斯放棄,”她盯着方纔異議最激烈的兩人,“現在,簽署退出協議,帶着你們的家族,離開這間屋子,離開‘方舟計劃”的所有權限節點。去堅守你們的倫理,你們的血肉,你們作爲'人'的尊嚴。”
“但代價是,”伊麗莎白的聲音冰寒,“你和你的家族,將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採樣庫”的名錄上,也不會獲得升格‘鬼仙’的許可密匙。當最終的潮水淹沒一切時,你們將和你們珍視的“人性一起,徹底沉沒,不留痕跡。”
“這是最後的選擇。現在,做決定。”
卡德摩斯和齊格魯德倏然起立,黃金瞳熾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看向彼此,又看向伊麗莎白毫無表情的臉,最後,目光落在圖靈那非人的,平靜的光影上。
漫長的十幾秒後,卡德摩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子,移開了目光。
齊格魯德沒有動,但也沒有再說話。
當決死的衝鋒,變得像衝向太陽的飛蛾。
權衡,避讓,保存......這些在過去被視爲懦弱甚至背叛的念頭,也成了應當釋放的本性。
他們坐在這裏,討論着“幽靈化”這種終極的逃生避災手段,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理智的盡頭,往往是頹廢,是虛無。
不過,勇氣也並未消失,只是被過於龐大的陰影,稀釋成了淡淡的、苦澀的茫然。
“很好。”伊麗莎白重新坐下,拍了拍手。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在那些決定着世界命運的人們或仰望星空,或謀劃方略,或陷入哲學困境之時,人世間最基礎、最原始的悲慟,依舊在每一個角落,按照它自身的慣性,無聲地流淌、蔓溢:
依然有流浪漢聚在橋洞下、廢樓裏,分享着骯髒的針管或錫紙,在化學藥品帶來的極樂中顫抖,將街邊散落的碎玻璃、菸蒂幻視成七彩的糖果,匍匐着抓起,塞進嘴裏吮吸;
有面色蠟黃,衣不蔽體的男人或女人,如過去千百個日子一樣,沉默地繞過裝扮鮮亮的聖誕樹,走進私營診所,出售血液,來換取過節的餘錢,從而給家中飢餓的孩子們一頓飽飯的許諾,帶來微不足道的幸福;
有因股市崩盤爆倉的西裝中年,無聲無息間墜下摩天大廈,圓睜的雙眼倒映着飛速掠過的藍天和樓宇;也有人在沿途收集巷陌角落無名的死屍,於廂車裏熟練地肢解,處理,將遺骨轉化爲醫療素材和製藥原料;
被私刑虐殺的偷渡客頭顱被砍下,皮肉爲鐵鏈貫穿,掛置於車輛川行的大橋桁架高處,風乾的血跡變成了深褐色,吸引着蠅蟲;
賭場的打手押送着剛被輸給老闆的他人妻女,甚至年邁的父母,送入脫衣舞俱樂部的後門;攬客晚歸的流鶯,滿身病瘡,邊吞嚥止痛藥,邊學着用晾衣架給自己做流產勾。
繁華都市的下水道中,“鼴鼠”人爭搶着更接近上百年前蒸汽供暖管路老化泄露的鋪位,試圖憑藉井蓋那微小的孔洞,感受一絲絲外界的亮光,麻木地看着清淤公司用混有噴砂和酸液的高壓水槍沖洗而下,受侵蝕而亡。
坐在輪椅上乞討的老頭用凍紅的雙手舉着乞討的紙牌,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羣。
遊艇停泊的岸邊,海底鋪滿了人的屍體,有些已經是骷髏,有些剛開始腐爛,被魚羣啃食,上面爬滿了蠕動的海星海蔘螃蟹海螺。
陽光平等地照耀着輝煌的宮殿和腐臭的溝渠,危機均勻地滲透進精密的指揮中心和骯髒的貧民窟。人類的悲歡,在宇宙的尺度下或許渺小如一粒塵埃的震顫,但在每一個承受者的世界裏,那就是全部的山崩海嘯。
12月25日,0:01,隔壁的劍王朝世界。
趙青的本體在長久地閉關修煉中“醒”來,從不老泉底輕盈地浮起,半?半實的天地胎膜於千丈外閃耀不息,奏響了彌綸道音。
“天開於子”這個內宇宙演化階段,至此,僅剩最後的幾個時辰,便可功行圓滿。
“差了那麼點工夫,無法統攝乾坤,實力卻足有過半的制約,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勾連吧。”
她淡然地笑了笑,表示一切皆在預料之中,不曾快也不曾慢,“不能多使自力,那借力就是了,周天星辰、衆生意念,皆爲我用!”
霎時間,趙青飄至半空,隨口一吸,令泉水盡數化作了凝聚的白練,吞入腹內。
沒能打破子會一個月的最短時限,這是她追求穩當,可其他的慣例,諸如採煉地之陰陽六氣的要求,卻是未能難住她的手段,不過兩句,就把這口“不老泉”提純本質,萃取出了充足的太陽寒水之氣與太陰溼土之氣。
可演陰陽之變,合而爲之斡旋六氣之基。
兩者逐步融入了趙青早已映照日月的雙眼,凝成了她所鑄法體道身的第一階段,自然散發出將至未至的洪荒大勢,輪轉、攀升。
而後,她並指作劍,點向虛空。
龍族世界的北極點,億萬微如塵埃的晶霾在千丈高空匯聚,組合成了不住延伸的劍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