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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握劍的手,握劍的人(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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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均貴是在豆腐攤前聽到的。

老劉的攤子被幾個街坊圍着,中間站着一個剛從城外莊子回來的遠親,那人嗓門大,說話時唾沫橫飛:“——元武十二年春,二月廿二,鹿山之巔會盟。我大秦天子,先勝齊朝晏嬰,三劍定乾坤!”

“爾等可曾見那晏嬰兒的狼狽?據說當場嘔血三升,僕地不起;齊主面如死灰,涕泗橫流,類喪家之犬,惶惶無依!”

人羣裏爆出一陣喝彩,有個扛着扁擔的挑夫把擔子往地上一頓,震得筐裏青菜簌簌響:“那是!咱們陛下什麼境界?”

“後來呢?”有人急問。

“後來?”

老劉親戚瞥了眼攤子邊的周書生,語氣放緩:“勝了齊朝之後,楚朝派出了個叫韓辰帝的,就是那個亡國的末代韓帝,靠藏身糞車逃了性命的傢伙,點名要挑戰咱們陛下!”

“這人修爲如何?也是大宗師嗎?”

“連大宗師都不是,楚人會讓他出戰?”角落裏,一個絡腮鬍冷笑:“盜天丹聽說過麼?”

“盜天丹?”

“喫了就能抗衡八境的神丹!不過據說要燃燒自己的本源!這韓辰帝,打一開始就是奔着同歸於盡,兩者俱亡去的!”老劉親戚慢慢搖了搖頭:“所以,陛下不接!”

“啊?!”人羣裏爆發出一陣錯愕的驚呼。

“不接?那是爲何?”

“陛下什麼身份?九五之尊!豈能跟這種破落戶搏命?便讓鄭虎鯊鄭公代戰!”

“鄭公?皇後的那個鄭家?”

“應該是吧。”老劉親戚呵呵笑着:“總之是戰了個平手。雙方都是被抬下去的。”

“諸位可知這意味着什麼?那個亡國的韓帝,拼了命也贏不了咱們大秦的一位家主!”

喝彩聲再起,比方纔稀疏了些。

挑夫擱下扁擔,撓了撓頭,嘟囔道:“平手啊......那咱大秦贏的還是輸的?”

“自然是贏!”

有人斬釘截鐵:“陛下先勝一場,再平一場,這叫立於不敗之地!你懂什麼?”

“那燕朝呢?不是說燕朝也去了人?”

“出了個‘燕狂人”李天,“老劉親戚挺直腰桿:“這好像是燕境第一的高手了,結果不敵我朝的“劍癡’方繡幕!這也是咱們大秦的勝場!三戰兩勝一平,大秦天威赫赫!”

“那怎麼說是‘栽了呢?”又有人小聲問。

“因爲,就在會盟進行的同時,陽山郡方向,我大秦的軍隊與楚軍發生了衝突。

“結果呢?”

“敗了。”

兩個字,像兩塊冰,砸進了每個人的心口。

怎麼就敗了?怎麼敗的?

“雲槎!”老劉親戚就住在虎狼南軍大營附近,倒也算是見多識廣:“知道雲槎麼?天衛六部之魁!那是何等的龐然大物!”

“其狀如巨鯤,舒翼若垂雲,長數十百丈,通體皓白,骨節如鋼,皮似堅革。其翼闊大,不振而浮,凌空御風,行於雲表。首圓而鈍,目若懸燈,夜則煌煌有光。腹下空廓,可容百物,背生繁管,如脊如聚。尾長數丈,末

有巨竅,怒則噴焰,赤芒沖天,聲震如雷,馳空逐電,飛鳥不能及也。”

“其實就是空中的鐵甲艦罷了。”周先生說。

“還有火雲盞、後天翼,地錨、雷音......”老劉親戚侃侃而談,但說到一半忽然頓住,臉上的神採黯淡下去:“可雲槎再大,也架不住楚人的天鳶圍攻。據說那一戰,天衛損失慘重,雲槎墜毀數艘,不得不撤回。”

“那會盟呢?會盟怎麼算?”

“齊人、燕人的敗績,不影響秦楚之間的條款。比鬥平了,戰場輸了,所以,得續約。”

周先生深深嘆了口氣:“陽山郡,本已割讓給楚朝九年,如今要繼續割讓三年。悠悠十二載,斯地恐永歸異域,不復還矣!”

人羣沉默了片刻。

如果元武皇帝願意出戰,且勝過了那韓辰帝,一勝一負,是否就能保住陽山?

“那也不算得太狠吧?”

挑夫撓着頭,努力幫朝廷挽尊:“勝了兩場,平了一場,不過是邊軍那邊喫了點虧......”

“可若是僅僅如此,何至於調兵入城?”

周先生擺出一副大傢伙別外傳的神色:“你們可知,會盟將結束時,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

“有人刺殺。”

周先生朝巷口處打量了兩眼,似乎生怕有兵卒衝進來逮人:“昔日魏朝亡國的宋閥家主宋潮生,還有海外婆羅洲諸島的盟主郭東將,兩人聯手突襲。據說皆已入了八境。”

“八境?!”

“兩個八境?”

“怎麼就突然冒出八境了?不是說八境百年未出了嗎?直到去年劍會聖上宣佈破境?”

“誰知道呢....."

“陛下呢?陛下怎麼樣了?!”

人羣炸開了鍋。

周先生抬起手,示意衆人安靜,然後慢慢說道:“陛下重傷。場上秦軍,傷亡逾五萬。大逆從容撤退,不過失落了一件本命物。”

宋潮生引風雨浪濤開路,封鎮秦軍陣法、術器,兼攬天地作弓,郭東將擲刀成矢,攜焚天煮海之意,氣勁橫貫十數里,墨守城、李思等人爲厲輕侯和道卷流雲所阻,唯有隨侍的黃真衛和橫山許侯來得及援手。

只是他們雖爲宗法司司首與大秦十三侯之一,亦不過七境下品與中品的修爲,面對着此等瞬間耗竭八境大半真元的巔峯攻伐,又能發揮多少作用呢?元武本人纔是主力。

同爲八境啓天,且領先了一小階,元武在硬接這刀後卻嚴重受創,除了宋郭二人的配合實在太妙,還得計上晏嬰提前消耗的功勞。

事實上,他早已預料到了這場刺殺,所以才拒戰了修爲比情報中更強的韓辰帝,讓近期有破八境之勢的鄭虎鯊抗上去,要把剩餘的真元與精力,留給接下來的大敵。

可惜,儘管舍了被指怯戰的麪皮,仍低估了行刺者的功行,竟讓對方差點達成了目的。

從這一點推斷,若是當真接了戰,結果怕是......

“五萬?五萬精銳,就這樣沒了?”

“那你以爲呢?八境修行者是何等存在?告訴你,行刺過後,連鹿山都震塌了數丈!”

“先前的封街戒嚴,應該是陛下回京,讓附近軍隊增派守衛吧?難不成刺客尾隨着也來到了長陵?”有人聯想到了這一層,也是膽戰心驚。

“我有個族弟就在虎狼北軍,上月來信說調往東邊,沒說去哪。我一直以爲是去換防......”

“別瞎想!還沒公佈陣亡名單呢...……”

王均貴一直沒有插話。

可有人卻轉向了他,想聽聽他的看法:

“王老闆,你說——”

“說什麼?”王均貴問。

“就是…….……”那人撓了撓頭,“陛下重傷,邊軍敗了,咱們大秦這回......是不是真的栽了?”

王均貴看見十幾雙眼睛正望着自己。

有賣豆腐的劉老頭,有挑夫,有周先生,有那個絡腮鬍,有巷口修鞋的瘸子老趙,有賣炊餅的劉二嫂,有扛着扁擔等活兒的短工......

這些人,都是他在這條巷子裏生活了許多年,日日相見的鄰家,同樣,也是這幾個月來,和他一樣早晚練劍的人。

“栽了?”

王均貴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輕得像是早春的風拂過柳梢。

然後他伸手,握住了腰間那柄價值二十錢的尋常鐵劍,劍格處粗糙的熟鐵片硌着掌心,卻讓他覺得踏實、可靠,像碗筷、像爐竈。

“諸位,”王均貴慢慢地說,“咱們這條巷子,有多少人在練那‘養生練體訣?”

衆人面面相覷,不知他爲何忽然問這個。

“我家隔壁,劉老頭,六十三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吐納,練得比年輕人還勤。”王均貴指了指豆腐攤,“他那口劍,是去年臘月拿兩鬥黍米換的,到現在還當寶貝似的供在牀頭。”

劉老頭的臉騰地紅了:“你、你說這個做甚——”

“還有趙瘸子,”王均貴轉向修鞋的老趙,“腿腳不便,練不了那些需要身法的劍招,就把‘丹鼎七法’裏那幾式站樁的練了千百遍。上個月,他跟我說,有氣感了。”

老趙低着頭,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蓋,不說話。

“還有挑擔子的老孫,”王均貴指了指那個挑夫,“你那天在井臺邊上練劍,我看見了。劍招稀爛,但那股勁兒,簡直比教習還足。”

挑夫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咱們這些人,”王均貴垂着眼撫劍,“三個月前,連氣感’是什麼都不知道。五個月前,還在爲今天多掙幾個銅板發愁。可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劉老頭六十三了,能修出氣感。趙瘸子腿腳不便,能把一式劍招練上千百遍。老孫挑着擔子走一天,晚上還能練半個時辰。劉二嫂那炊餅攤子,每天早起練劍,面發得都比以前好。

“還有阿福他爹,氣息走岔暈過去了,今早醒來第一句話,是問‘我那吐納法還能練麼'。”

衆人沉默。

“我不太懂什麼會盟,什麼陽山郡。”

“我只知道,三個月前我還是個賣雜貨的,這輩子連修行的邊都摸不着。可現在一

王均貴握緊劍柄,站起身來。

“現在我握着劍。”

劉老頭怔怔看着他,渾濁的老眼裏忽然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五萬將士沒了,”王均貴說,“那是大秦的損失。可大秦不只是那五萬將士。”

他提着劍,走到巷子中央,站定。

斜陽從西邊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咱們這條巷子,少說有四五十號人練劍,”他說,“整個長陵,幾十所道院,聽說每院幹人都不止。整個關中,整個大秦——”

他回頭,看着衆人:“咱們有多少人?”

沒有人回答。

可那沉默裏,漸漸有了別的東西。

“陛下重傷,會盟失利,陽山郡又要多割三年......”王均貴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可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手裏的劍猛地揚起,劍尖直指西天的雲霞。

劍光閃過,劈開了最後一縷斜陽。

“咱們練了五個月的劍,不是爲了給陛下練的!”他吼出這句話,胸膛劇烈起伏着,“是爲了給自己練的!給這大秦練的!”

“五萬將士沒了,可咱們還在!”

“幾十個道院沒了?那咱們這條巷子就是一個道院!道院的教習沒了?那老頭你來教!老孫你來教!趙瘸子你來教!”

“誰規定教習必須是道院派來的?!”

他喘着粗氣,目光卻灼如火炬。

“劉老頭,你那吐納法練了三個月,教剛入門的總夠格吧?趙瘸子,你把那幾式站樁練了千百遍,總該知道竅門在哪兒吧?”

“咱們自己教自己!自己練自己的!”

“五個月後,十個月後,三年後——”

“我就不信,我大秦這幾千萬人裏,就出不了一個能殺回鹿山的!這麼多把劍,總有人能練成絕世劍法,代代皆有強者出!”

巷子裏靜了片刻。

然後,不知是誰先動的手,有人鼓起掌來。掌聲起初稀稀落落,像雨點砸在乾涸的泥土上,漸漸密集起來,匯成一片。

劉老頭抹了把眼睛,梗着脖子道:“王老闆說得對!我老劉六十三了,還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我就不信練不出個名堂來!”

“就是!”挑夫老孫把扁擔往地上一樣,“老子挑擔子挑了半輩子,腰腿有勁兒!”

“練劍,練的就是這股勁兒!”

趙瘸子沒說話,只是扶着牆慢慢站起來,攥緊了腰間那把磨得發亮的舊劍。

劉二嫂站在炊餅攤子後面,眼圈紅紅的,卻沒哭出聲來。她低頭看着自己沾滿面粉的手,那雙手上個月剛握出了第一個劍繭。

周先生怔怔望着這羣人。

他的嘴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心裏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話:

“匹夫不可奪志也。”

三個月,五個月,這點時間還不夠讓一個庸才踏入通玄境,不夠讓一個孩童築基成功,不夠讓任何人真正擁有捍衛家國的力量。

但這點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學會握劍。

握劍的手,從此不再是隻能勞作的手。

握劍的人,從此不再是隻能仰望的人。

角樓高處,藤椅之上,一名鬚髮潔白如參須的老人輕輕搖頭,流露出無奈的神情。

自鹿山回返後,爲了提防大逆暗中潛入,墨守城就耐心監控着周邊十數里的街巷,自然也將附近瓦弄巷這對話聽了個分明。

他還聽見了更遠處的聲音。

沒有想象中的憤懣,沒有義憤填膺的聲援,甚至沒有對刺客的同仇敵愾。

很多人只是在討論,像討論天氣、討論農時,討論明日該去哪家鋪子幫工一樣,平靜地消化着這個消息。話題的核心,卻不再是君王的榮辱,而是“我們”的力量。

接着,有人轉身離開,腳步匆匆。

“去哪?”

“去鉛室。今日輪到我灌氣。”

“等等我,我也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

笑聲又起,飄散在春風裏。

墨守城忽然覺得這春風有些涼。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元武啊元武,你推行修行普及,要的是“王令帶來的繁盛”,要的是“千古聖君”的威望,要的是萬民仰望、感恩戴德,江山社稷永固。

可你聽見了嗎?

他們握着劍,想的不是爲你而戰。

他們想的,是自己。

他們想的是——萬一哪天劍鋒指向家門,無需依靠別人,他們自己就能拔劍而起。

你賜劍給百姓,以爲百姓會永遠記得。可百姓握着劍,日復一日地練,月復一月地悟,漸漸地,那劍便不再是他的恩賜,而是他們自己的骨與血,自己的驕傲與尊嚴。

“劍者,直也。直心爲德,直行爲義......”

讓修行傳遍千家萬戶,或許根本與分潤田畝、輕薄賦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後者將人更牢固地繫於土地與秩序,而前者......或許會在潛移默化中,鬆解某些維繫絕對權威的無形繩索,讓人有底氣與“敢想”。

五個月,就能讓一個賣雜貨的老闆吼出“那又怎樣”。三年後呢?十年後呢?

墨守城回想起當年那個人的話,泛回了去年那封大逆“萬言書”的記憶,心頭不住感慨。

感慨那幕後策劃者的草蛇灰線、伏脈千裏。

幽朝“星火之亂”的前奏,似已在醞釀,史書中晦澀的記載浮入眼界:“民習武,漸知力之可爲。帝欲收其力,而民已不受收………………”

如今,長陵這座城,或許真的活了。

只是不知道,劍鞘裏藏的劍,最終會指向何方。

城南,灰牆黑瓦在夕照裏鍍了層薄薄的金邊。老拱橋的石縫裏,那株石榴樹剛抽出嫩芽,細弱的枝條在晚風裏微微晃動。

香油鋪子的掌櫃合上了幾塊門板,正拿木勺颳着缸底,勺子和陶缸摩擦的聲音細細碎碎,混着遠處貨郎漸行漸遠的叫賣。

橋下的算命瞎子還是坐在窄巷口,閉着眼,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腳步聲頓了頓。

瞎子沒睜眼,卻忽然開口:

“元武重傷的事,你怎麼看?”

那腳步停了,又響起來,走到瞎子身後,蹲下。“示弱之舉,暗藏殺機。”

是夜策冷的聲音,包裹在朦朧的水霧中:“喫了個虧,明白現下仍有太多強敵環,元武便重新收斂了鋒芒,正如巴山劍場那時他刻意表現的拙庸。’

“藏拙過後,就是猝然發難!”張十五拎着花剪,自陋院中走出:“會是哪個目標?”

“多半是齊燕二朝之一。”夜策冷說:“遠交近攻,遭殃者應爲燕境。那邊靈礦頗多。”

“戰事將啓,民心何如?”張十五問:“今日消息傳來,倒見了許多人心直正己、劍膽乍生,放在過去,都是可入巴山的好苗子。”

作爲一個被屠戶教出來的花匠,他的傳承並不怎麼在意修行者感知元氣細微的天賦,而更着重於心境的契合,聞道理之通達。

“都說了可入巴山,那還需多問嗎?”

更遠處,若有若無的琴瑟之音遙遙傳至:“巴山劍場本就是最貼近平民百姓生態、想法的宗派,所以,才吸引了無數人爲之付出、犧牲,追逐我們共同的夢想……………”

“故而,當民衆們自發崛起、自主自強之際,當天下再度孕育出那股不屈不撓的精神,整個大秦的千千萬萬人,便是新的巴山!”

既然是新的巴山劍場,會完全隨着元武的意志而運轉,被套上舊日的鎖鏈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只是,劍剛易折,刃可於烈火重鑄,亦有鏽蝕之厄,很多加入軍方的修行者,就慢慢失卻了最初的心氣。對此,我們應該有所作爲......”

王均貴收起劍,忽然笑了。

“行了,”他說,“散了吧。該幹嘛幹嘛。明兒個卯時,井臺邊,想練的帶上劍。”

衆人散去,巷子裏恢復了往常的寧靜。

可那寧靜裏,有什麼東西變了。

王均貴轉過身,往着巷口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朝院子內喊了一聲:“孩兒他娘,我出去一趟,買點藥。阿福他爹剛醒,得去抓幾副,調理氣血用。

屋裏傳來一聲應和。

夕陽已經沉到了檐角以下,餘暉把整座長陵染成一種蒼茫的赭紅色。城中各處陸續亮起了燈火,炊煙裊裊,與暮靄融成一片。

王均貴從人羣邊走過,隱約聽見“鹿山”“行刺”“陽山”等字眼零星飄進耳朵。

封街令解除後,憋了一下午的人像開閘的水,湧上街頭,卻又不敢大聲喧譁。

買了兩包暖絡散和些許當歸黃芪、茯苓白朮,從懸壺堂的庭院門口出來,先拐出康安坊,再途徑幾片裏弄,就到了寬廣的承平大街。而後,王均貴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人頭攢動,綿延至少三四裏地,從街口一直排到視野盡頭,少說也有幾十號人。

隊伍裏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也各不相同,有穿綢衫的,有穿粗布的,甚至有身着破襖的乞丐,手裏都攥着布袋、麻袋等容器。

像極了每月初一道院報名夜班的樣子。

所謂“夜班”,就是專供中老年市民補一補修行常識,讓他們也能跟上近日習劍的潮頭。

但這裏不是道院,也非初一時節。

這些人排的什麼隊?

他順着隊伍往前走了幾十步,使勁來了下縱躍的輕功,終於看見隊伍前方豎着一面旗幡。

上面寫着鬥大的“楚”字——鳥蟲書,屈曲盤繞,被琉璃宮燈的光焰照着通亮。

旗幡之下,是一座佔地極廣的宅院,青灰色的高牆連綿出去,牆內隱隱有飛檐鬥拱露出,氣派得很。門楣處則懸着巨大的匾額:

青底金字的“楚使行轅”。

即大楚王朝使節駐蹕長陵的會館。

雖說比不得昔日楚質子酈陵君府那般佔地上千畝、亭臺樓閣鱗次櫛比的規模,可眼前這座會館佔地亦有近千畝之巨,香塵暗陌,華燈明晝。

此刻大門洞開,門前搭起數十丈長的棚架,銀白色的金屬管自院內延伸出來,接上符樞機,再分岔開來,與十二個巨型漏鬥相連。

漏鬥正對着一口口大缸。

雪白的麪粉,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隊伍正緩慢向前移動。

每個人走到漏鬥前,便有穿着楚地樣式袍服的漢子接過布袋,從缸中舀出雪白的麪粉,滿滿裝上一袋,足有三四十斤。

另有人遞上一包用荷葉包着的物事,看形狀當是涼粉,晶瑩剔透,泛着油潤的光。

一個華服高冠的中年人站在臺階上,用帶着明顯楚腔的官話高聲宣告:

“諸位長陵父老,此次鹿山會盟,秦楚雖有小隙,但盟約已定,往後便是友邦。我大楚新得豐穰神鼎,日可出糧十萬石,足供一郡百姓食用......”

“今特開倉放糧,聊表善意——每人一袋麪粉,一份涼粉,分文不取,人人可領!”

“………………人人有份!一人一袋麪粉,一份涼粉!不得重複領取!不得冒領!違者逐出!”

邊上的楚人侍從維持着秩序,再三強調。

隊伍裏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

“真能無限產糧?”

“十萬石?那得養多少人!”

“可不?那楚人使節說,他們楚國已經不用種地了,全用這玩意兒。只需投入清水,便有麪粉源源而出。農民都解放出來,該幹嘛幹嘛去了。”

“解放?”

“就是不用種地了唄。那使節的原話是‘使耕者釋耒,可轉而修武、可轉而習文、可轉而務工,百業俱興。”

“孃的......那豈不是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難怪楚軍這幾年越來越兇......”

“噓,別亂說,領你的就是了。”

王均貴心裏一沉。

不用種地了?全用法器合成糧食?

他雖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國理政之道,可活了三十四年,最基本的道理還是懂的一一人得喫飯,軍隊得喫飯,打仗打得就是糧草。

若是楚國真的解決了糧食問題,那大秦怎麼跟人家耗?

陽山郡輸了,續約三年,怕只是開始。

他正想着,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隊伍兩側。

有幾個穿便裝的人,正站在暗處,目光銳利地盯着排隊的人羣。還有幾個穿着秦軍制式鐵甲的士卒,看似在巡邏,實則也在觀察。

這裏被盯上了。

神都監,也可能是兵馬司的軍監處。

王均貴心頭一凜,腳下加快,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楚人的糧食,誰知道喫下去會怎樣?再說,自家雜貨鋪雖不富裕,餬口總是夠的,犯不着去排這長隊,佔點小便宜。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陣嘈雜。

“讓開讓開!排隊呢!你擠什麼!”

“誰擠了?老子本來就是排這兒的!”

“放屁!我剛纔看見你在那邊蹲了半天,這會兒纔過來,就想插隊?”

“你他媽————”

王均貴腳步不停。

這種糾紛他見多了,不關他的事。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句罵聲。

是用南泉郡方言罵的。

“......冇得眼水概憨包,排個隊都排不清白!”

王均貴腳步微頓,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罵人的是個楚人執事,正叉着腰站在大缸後面,滿臉不耐煩地瞪着兩個爭位置的漢子。

很快,那執事又罵了幾句,都是南泉土話,大意是“再吵就別領了,滾蛋”。

王均貴收回目光,繞過愈來愈長的隊伍,打算換條窄巷行走,好過人擠人堵在中頭。

也就在這時,一個穿着灰布短褐、面相普通的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袖口輕揚。

約摸半柱香後,會館的喧囂漸漸遠去。

這條巷子僻靜些,兩邊是高牆深院,多半是些富戶的別業後牆,沒什麼人行走。

巷子裏沒有燈火,只有遠處街市的餘光映進來,將青石板染成一種黯淡的深灰色。

王均貴加快腳步,想早點穿過去,從永樂坊那邊繞回家。阿福他爹還等着煎藥呢。

又走了二十丈,拐過一個彎,巷子更窄了。

一股冰涼的寒意悄然攀上了他的脊背。

平滑的觸感,卻讓人渾身僵硬,懼意叢生。

不知何時,外衣、內衫竟已被裁開了一條線,無聲無息間,那件東西貼在了皮肉上,貼得很緊,可以憑此描繪出具體的形狀。

一柄長僅數寸的小劍。

至少五境神念層次修行者御使的飛劍。

“往前走。”

聲音聚成線傳至耳畔。

王均貴邁開步子。

腿有些軟,但他還是邁開了。

“右轉。”

聲音再次傳來。

王均貴依言右轉,進了一條更窄的夾道。兩側牆壁幾乎只容一人通過,頭頂是一線天,暮色已經沉下去,只剩下最後一縷灰濛濛的光。

腳下坑坑窪窪,積着白天灑下的污水,一股餿臭味撲面而來。

又走了幾十步,身後的劍終於收了回去。

夾道盡頭是一處廢棄的柴房。

門半掩着,裏面黑洞洞的。

“進去。”

王均貴推開門,踉蹌着跨進柴房。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扉隨之閉上。

柴房裏一片漆黑。王均貴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擂鼓,愈跳愈響。

“你聽懂了南泉話。”

那聲音在黑暗裏響起。

依舊是那種不帶情緒的平淡。

王均貴喉嚨發緊:

“我……………小的………………小的聽不懂......”

“聽不懂你回頭幹什麼?”

“小的就是......就是聽見有人說話,下意識......”

“下意識?”

飛劍重新貼了上來,但這一次,王均貴很明顯地感到了劍尖的存在,寒意徹骨浸魂,像是下一瞬便可捅個透心涼:“你是北遷的楚人後代吧?或者本身就是楚人,潛伏在長陵?”

“不,不是!”

王均貴終於找回了聲音:“小的是土生土長的長陵人,但......但家母是楚地人,小時候學過一些話,剛剛是......是聽見鄉音,......”

“就多看了一眼。”那人替他說完。

王均貴點頭。

“能聽不能講?"

“能講......講幾句簡單的,但講不太好。”

“姓什麼?”那人又問。

“王。”

“在哪營生?”

“城東瓦弄巷,開間雜貨鋪。”

“王老哥,我姓沈,神都監的。有件事想請老哥幫個忙——放心,不讓你白乾,有謝禮。”

話至中途,柴房的一角已升起了火焰,幾堆乾草被熾烈真元引燃,照亮了出聲者的面容——四十來歲,長得扔進人羣裏就找不出來,方臉,濃眉,嘴脣略厚,正是方纔會館外抬頭看他的那個中年人。

他的右手從腰側往前伸,手裏懸下了一塊黑色的玉牌,證實了自己的身份。

王均貴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沈………………沈大人,”他艱難地開口,“小的一介平民,能幫上什麼忙......”

“能。”沈安看着對方,豺狼般隱含威脅的目光一閃而逝,掏出張紙:“不是什麼要命的事。只是老哥既然聽得懂南泉話,又恰好經過那楚人會館,順手幫我們一個小忙而已。

“楚人無償發糧,必有所圖謀,或亂我民心,或擠兌糧價、攪擾農稅,順便刺探情報,”他把紙攤了開來,原是份蓋着鮮紅印記的文書,“咱們得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另外,那所謂的‘豐穰神鼎’究竟是何等運作原理,生產起來有哪些限制,也是朝廷關注的重點,得查找出它的突破口......”

王均貴低頭看那紙——上面畫着幾個人像,旁邊標註着姓名、身份、常出現的時辰地點。線條簡潔卻傳神,必是出於丹青好手。

“會館那邊,每天領糧的人成千上萬,楚人自己有規矩,不準同一個人當天重複去領。他們有四五名五境修士坐鎮,神念覆蓋全場,專門盯着那些想渾水摸魚的傢伙。

沈安頓了頓:“但正因如此,他們對那些沒領過糧的人,反倒不會特別留意。”

“我是個生面孔。”

王均貴膽子大了些。話出口才發覺自己竟在接這種話頭,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不錯,”沈安點頭,“你的任務,就是找機會跟紙上的這幾個人搭上話,套個近乎。

“搭話?”

“對。用南泉話。”

"

沈安的目光緊盯着他:“郢都官話會的人太多,起不了什麼用。但南泉話不一樣,那是楚國邊的土話,會的人極少。你若能用南泉話跟他們聊幾句家常,說幾句鄉音,呵,這就是最好的‘引子......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外圍的收買了,就能接觸到管事的;管事的收買了,就能拿到他們內部的章程、人員名單、甚至那“無限產糧神機”的底細。

“放心,無需在會館門口乾活,地點是府邸的後門,隔壁甜水井巷的茶寮,明早巳時三刻。

“遞個話,搭個線。剩下的,我們來辦。”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布袋,丟在王均貴腳邊。

布袋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五百緡,現結。”

“有這份出具的公文,不必擔心惹上什麼麻煩,各司皆會配合,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王均貴盯着這份文書,手在抖。

他想說“我不幹”,但後背那飛劍還在。

“不夠。”王均貴忽然開口。

“什麼?!”

“五百緡不夠。”他穩住了聲調。

若是在過去,以自家起早貪黑,一年也就掙個三五十緡的辛苦錢來計算,刨去嚼用,能攢下十緡就算豐年,無疑是筆驚人的橫財。

可現在有了道院,兒子將來要換功法、換丹藥、換更好的吐納法門,得花多少錢?成了二境三境的修行者,又得賺到什麼收入?

心裏的期望,不一樣了。

沈安嘆了口氣:“有意思。練了幾個月劍,就敢跟我討價還價?再加五百,湊整。”

“一共一千緡。”

“三千。”王均貴咬了咬牙。

“高了。兩千。”

“兩千五。”

“成交。”

飛劍倏然後退,沒入沈安袖中。

柴房的門被一陣風吹開,露出外面濃重的夜色。等王均貴再抬頭,那個灰衣中年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是地上的布袋,數目變成了五個。

王均貴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然後他彎腰,撿起了那些布袋。裏頭都是金銖,亮閃閃的,色澤讓人陶醉。

兩千五百緡。

擱五個月前,他得攢一輩子。可現在一一

可現在他握着劍。

他又摸了摸腰間那柄二十錢的鐵劍。

“握劍的手,不就是用來做這些的嗎?”

王均貴加快了腳步,走向瓦弄巷的方向。

柴房裏的火光漸漸熄滅,最後一絲青煙從破敗的窗欞飄出,扭曲地升上去,逸散無跡。

一顆璀璨的流星劃過天邊,極亮,極快,拖着長長的紫色尾焰,從西北斜斜墜向東南。

它驟然炸開,吞沒了整座鹿山。

“難道是那天譴針對,欲滅殺者來了?”

長陵觀星臺樓頂,有人眉頭緊皺:“幽朝古籍有載,天地降劫落難,每月威勢倍增之,唯斷絕氣機,潛遁星空可避......可現在,竟已過了百日有餘!"

“終於送外賣’上門了!”

草原深處,一雙眼睛睜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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