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一刻,在老趙的陪同下,參照黃國華留下的圖紙,李安驗收了水電。
沒有任何問題。
驗收結束,李安給三個水電師傅各發了一個紅包。
活幹得確實漂亮,也比預計提前兩天完工。
二百不多,一點心意。
和老趙定下明後天的開工任務,隨後李安駕車前往石坡中學。
“老師!”
“今天坐後面吧。”
六點校門口接到小車,師生二人掉頭朝西邊駛去。
“先喫點墊墊肚子。”
李安再次將車發動,說着從副駕座位上拎起一份漢堡套餐遞向後面。
“老師你喫了嗎?”
“沒有,感覺沒什麼食慾,晚上再說吧,教室裏熱嗎?”
“熱,我們班都有夏季校服的同學了。”
“家裏有你夏季校服嗎?”
“沒有,上週沒回家,這週迴家我再帶過來。”
“嗯,快喫吧。”
“藤椒的最好喫了!”
“不好喫,還是照燒的好喫。”
“王小虎也愛喫照燒的,我覺得有點甜。”
師生二人嘮着閒嗑,車子已經過市歌舞劇院。
這條路線小車很熟,每次老師要去蓉院都會走這條路。
很快將兩個漢堡喫完,小車把喫剩的包裝紙揉成團塞進垃圾袋。
一口涼絲兒的可樂下肚,她打了個可愛的飽嗝。
“飽了?”
“飽啦!老師我們好像快到蓉院啦。”
李安笑了笑,輕輕兩腳剎車緩緩停在了黃燈前。
比起剛開車那段時間,他現在全是穩多了。
“還記得咱們的第二關嗎?”
“記得,就像登臺一樣走向鋼琴。”
“一會你想彈什麼就彈什麼,比賽的曲目隨便挑兩首就可以,記住,就像比賽登臺一樣。”
“嗯!”
蓉愛一樓演播廳,舞臺燈光四射。
鄧仕祁正坐在臺上演奏畢業音樂會曲目。
臺下第一排中央坐着鋼琴系的評委們,老魏坐在中央,左右手分別是陳文昌和李慶。
一衆老師已經在這坐了一天了。
三排之後,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鋼琴系的學生,大一到研二的都有。
鋼琴系的考試傳統就是這樣,不但得上臺彈,還得在臺下聽。
今天是本學期的期中考試,鄧仕祁幾名即將畢業的碩士生並不需要期中考試,只是藉着舞臺挑一首大麴目上上臺,算是畢業音樂會前的一次微走臺。
“譁————”
隨着鄧仕祁奏完,臺下響起掌聲。
老魏李慶陳文昌三人分別點評了一番,鄧仕祁下臺,最後一位陳文昌的畢業研究生上臺。
“譁————”
“林師姐加油!”
“師姐加油!”
老魏看了眼手機,已經快六點四十了,剛準備給李安發信息,李安的信息就來了。
‘老師我們馬上就到’
沒過三分鐘,李安師生二人悄悄出現在了演播廳側門。
儘管李安沒有聲張,可還是被坐在靠側門的兩個師弟注意到了,緊接着臺下傳來一陣小騷動。
李安連忙彎下腰,抬手示意臺上正有人在考試。
就在這時一衆老師也看了過來,李安衝着老師們雙手合十拜了兩下隨後拉着小車就近坐下。
“一會這個姐姐下臺之後你就上臺。”
“嗯。”
“沒有報曲目的環節,老師點評完你再下臺。”
“嗯。”
望着舞臺,小車輕輕地點了點頭,可縮在袖口裏的雙手已經不覺間攥了起來。
有一說一,李慶的這個學生彈得還挺不錯的,李安正聽着舞臺,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小季:老師你怎麼帶琳琳來啦!
李安轉過頭掃了一圈,找到小季的位置笑了笑,接着轉過頭:琳琳一會也上臺。
小季:哇!!
二十分鐘後,現場再次響起掌聲。
演奏完的女生撫琴起身鞠躬,與鄧仕祁一樣,並沒有第一時間下臺。
臺下老魏打趣:“自己說說吧,覺得怎麼樣?”
女生慚愧一笑:“魏老師我前面速度是不是沒起來。”
老魏:“速度還可以,和後面銜接得很好。”
陳文昌接着跟道:“一點問題沒有,等你的音樂會了。”
女生有些激動,看向陳文昌音調都不由得揚起三分:“陳老師您別騙我,我自己感覺這遍彈得不是太好。”
臺下笑:“沒毛病師姐!”
陳文昌笑說:“你問你老師。”
這時李慶纔開口:“就拿這首開場吧。”
聽到自己的老師也這麼,女生徹底放下心:“好的老師!”
隨後霍曉東幾人也各自說了幾句,就在女生鞠躬準備下臺時,李慶忽地回過頭,“你等等,讓咱們鋼琴系的大師哥給你說說。”
女生不知道李安也在臺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隨着現場又一陣騷動,她順着老師的目光方向看到坐在第三排的李安,瞳孔收縮間捂住了嘴。
李安師哥什麼時候來的!
在一衆老師和師弟師妹的起鬨下,李安也是無奈地站了起來。
“該說的老師們都說了,曲子上我也沒什麼補充的內容了,再調整一下狀態,自信點,你沒有任何問題。”
一頓,是再說一句吧,畢竟李慶都點了他,“結尾的加速可以嘗試再撐開一點,效果能更恢宏一些,因爲你開頭第一個和絃很重,就像葉老師剛纔說的,要麼你開頭再輕一點,首尾保持呼應,出來的效果會更適合正式舞臺。”
經李安這麼一點,女生立馬透了,“謝謝李安師哥,”激動地直接衝着李安的方向鞠了一躬。
這一幕搞得李安很是無奈,肯定先給老師們鞠躬啊,這師妹真是
“不客氣,加油加油。”說完李安馬上坐下,他來可不是爲了搶老師們的風頭。
隨後女生向一衆老師鞠躬下了臺,李安剛坐下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小車已經起身站了起來。
迎着臺下各式各樣的目光,小車一步一步走上舞臺。
“譁————”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臺下第一時間還是響起了掌聲。
不僅是魏家班的人,現場大多數學生都知道這是李安的得意弟子,也是上一屆蓉城杯少兒專業組的金獎得主。
“琳琳!”
“譁——————”
上一屆的含金量之高,可以說是該項賽事成立以來之最。
就說上一屆與車琳同組第二名和第三名。
蔡豐年,陳文昌最小的學生,已經順利入學國院附小。
趙夢甜,霍曉東的得意子弟,這學期已經進入津院附中學習。
在去年比賽開始前,誰能想到力壓兩位小天才的選手竟是此刻穿着石坡中學的短髮女孩。
不過聽過決賽現場的人都知道,當這名短髮女孩走向鋼琴那一刻,彷彿空氣都得向她讓路。
就如此時此刻。
小車彷彿沒有聽見掌聲,沒有聽見季洋姐姐的聲音,經過第一關的訓練,她已經不會再被任何外界的動靜所幹擾。
她的眼裏此刻只有四個字——比賽舞臺。
沒錯,她已經站在了比賽的舞臺上。
停在舞臺中央,小車轉身鞠躬。
接着起身走到鋼琴前坐下。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着一點點香水味,小車一邊調試琴凳高度,一邊藉着照映在琴鍵上的舞臺燈光,觀察着琴鍵上是否有需要擦拭的痕跡。
看到臺上的小車琳掏出衛生紙擦拭了一下鍵盤,臺下的大學們竟覺得這是應該的。
沒有人着急讓小車琳開始,但就因爲小車琳從容不迫的狀態,反而讓人更加期待即將響起的琴聲。
此刻臺下已經沒有人在爲什麼在他們的期中考試結束後還有這樣一個安排。
而老師們卻知道,老魏已經給大家打招呼了。
對於這位本屆小肖賽西南賽區唯一進入全國總決賽c組的蓉城選手,在座的老師們也很樂意在最後的關頭提供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
“噹噹噹噹-”
隨着舞臺上空琴聲響起,臺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鋼琴前。
由慢到快幾乎一瞬發生的急速引子響起那一刻,臺下最後一位看手機的人也抬起了頭。
歡樂的引子帶出一連串的詼諧旋律。
旋轉的小狗圓舞曲,讓人邊聽邊忍不住揚起嘴角的動態速度變化,每一個音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小精靈,漫天飛舞。
第一個人拿出手機拍攝,第二個人拿出手機拍攝,第三個人拿出手機拍攝,一個又一個大學生拿出手機拍攝。
不是拍樂子,是耳邊的音樂,是坐在鋼琴前的校服少女,大家記錄的是一種純粹的美好。
可以預見,今晚鋼琴系,或者是蓉院,將被演播廳的小狗圓舞曲和夜曲刷屏。
如果小狗圓舞曲給人帶來的是一種純淨的童趣,那隨後的夜曲則讓大家感受到了一種朦朧的青澀情緒,使人心尖不覺悸動。
或許換成另外一副面孔,或另外一具軀體來演奏,都無法給出這種別緻感。
“洋姐,你這個小師妹是不是喫鋼琴長大的?”
哪怕是一個明顯的錯音,也讓人聽起來如此舒服。
服不服?
已經不是服不服的問題。
對於現場大多學生,沒有誰會拿自己和舞臺上的小車琳比。
比身高比體重可以,比音樂比鋼琴?算了吧,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咱就是說爲小車琳衝小肖賽全力打call就行了!!!
“譁——————————”
誰也沒想到,今日考場最熱烈的掌聲會響起在這一刻。
舞臺上小車連續奏完兩首曲目,起身撫琴鞠躬。
對於剛纔的演奏她個人還是挺滿意的,就是夜曲有一處錯音,實在不應該。
不過即便如此她依然覺得自己彈出了自己應有的發揮。
想到老師並沒有囑咐他鞠完躬就下臺,小車起身之後留在了鋼琴前,就像剛纔彈幻想曲的大姐姐。
再面向評委席,這次小車感到了一絲不知所措。
片刻。
老魏心裏嘆息一口,接着開了口:“整體還可以吧,起句的引子是不是有點緊了?”
李安交代給老魏的“任務”是——今天誰也不能誇車琳,只挑問題。
一頓,“是不是緊張了?”
老魏的話讓現場陷入了沉默,和五秒前的熱烈掌聲形成了絕對的反差。
除了在座的老師,所有人都以爲老魏上來怎麼也得先稱讚一頓纔對啊?
結果上來就挑毛病?有沒有搞錯啊。
雖然不想質疑係主任的威嚴,可大家真的認爲小車琳剛纔的演奏幾乎無可挑剔。
完全看不出一點緊張,只有鬆弛啊
怎麼能因爲小狗圓舞曲的起句快了一點就說人孩子緊張呢。
剛纔最後彈幻想曲的女生甚至都想學習小車的引子起句.結果
小車第一時間也是有些意外,像是已經聽慣了讚揚,在聽到師爺評價的第一時,她愣了一下,不過緊接着她就思考起自己的問題出在哪。
抿嘴點頭,小車向着老魏鞠了一下。
坐在老魏左手的李慶只豎了個大拇指,沒說話。
小車又對李慶鞠了一躬。
“圓舞曲的速度可以再穩定一點,”陳文昌隨後開了口,心裏也是有些嘆息。
孩子彈成這樣讓他怎麼挑毛病,不過他能理解李安的用意,“夜曲在結構上可以再緊湊一點,轉調之後啊,要和前面對比,你的對比是做了,但是還差一點,就一點,下去再琢磨琢磨,其他挺好。”
臺下更蒙了,這應該是陳老師的臺詞嗎
被學生們稱爲鋼琴系第一暖男老師的陳文昌竟然也苛刻起來了?
小車對着陳文昌又鞠一躬。
“挺好挺好,”霍曉東接過話,“這個f小調夜曲啊,它——”
“它這個左手的低音我們通常都是說需要立住,織體的根基要穩,這樣你在旋律的處理上才能給出更多的變化,以你的水平,我覺得你可以把這首作品處理得再細膩一點。”
小車對着霍曉東再鞠一躬。
搞什麼啊?後面的學生有點聽不下去了,老師們突然間都怎麼了,是因爲彈的人是小車琳老師們就不約而同地直接上強度了嗎?
可再上強度也不能再細膩了啊,再細就油膩了啊霍老師!
本該最後開口的葉英子實在挑不出毛病,“儘量避免錯音,其他沒有問題。”
現場徹底無語,葉老師也中毒了?!
天吶!
是不是走錯片場了,我們的老師們忽然都怎麼了!
見再沒有人說話,小車再次對着臺下全體鞠躬。
“謝謝各位老師。”
說罷起身下臺。
“譁————————”
一名魏家班的大二師哥帶頭再次鼓起了掌。
像是抗議一般,這次掌聲一直維持了很久。
儘管有掌聲鼓勵,可小車下臺的過程中,還是感到了一絲絲腿軟。
遠沒有上臺時的氣勢,
第一次,她在舞臺上感到了羞愧。
她給老師丟人了。
考試結束後,小季師姐學校後門請客喫甜品。
蛋糕很甜,小車喫得很小口。
第二關她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