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遷怒(下)
一時半會和太後講不清楚,又惦記着詹逸羣是不是已經生命垂危,陸天誠顧不得左臂傷痛,撥開太後的手,掀開身上的錦被就下了地。 也不理太後喊:“喂?天誠?”,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剛邁步,林菱攔在了他的面前。 “爺,您傷勢沒好,需要靜養。 ”她微微揚起的嬌顏滿是擔心。 “詹逸羣昨夜...”
“讓開!”陸天誠哪有心思和她閒篇,心裏焦急,偏又不好意思大聲呵斥,強壓着性子道。
林菱身形一顫。 被陸天誠飽含焦灼的目光冷冷盯着,她突然就想起來,自己的這位爺原來是多麼兇殘蠻橫。 只是這些日子他性情一直溫和仁厚,竟讓自己失了分寸,在他面前放肆起來。 “是。 ”她欲側身讓出道路,心裏的苦澀難以言表
身後的太後不樂意了,“就擋着他,真是越來越任性了。 ”見陸天誠硬是下地,她本意讓陸天誠的四個丫鬟攔住。 還沒等她發話,林菱已經這樣做了。 可心尚未放下,天誠一瞪眼,林菱就膽怯退縮。 她示意站在邊上服侍的四個丫頭,“去,把你們王爺扶回來。 ”
四個丫頭往上一湧。 陸天誠真急了,厲聲道:“你們敢!”他一向寬厚,何嘗這麼疾言厲色,倒把丫鬟們嚇了一跳。 知道若是太後親來攔阻,他絕對不可能再行動。 趁着丫鬟們遲疑的功夫,陸天誠急步走了出去。 太後再起身想攔。 已是慢了一步。
幸虧外室地人原都被林菱遣了出去,太後想問一些隱私之事,也沒有讓旁人進來,得以讓陸天誠順利地出了房門。 院內的僕役見主子出來,趕緊見禮。 有眼尖的,一瞟之下看出陸天誠左臂僵直,分明帶傷。 不就是太後說的“詹逸羣護主不利”麼。
院中心,趙建有站在那裏。 素日筆挺的腰微微有些佝僂,雙眉緊鎖。 因爲皇上還在上朝,他派去的人先稟告了太後。 太後聞聽勃然大怒,立刻起駕直奔誠王府。
聽說太醫院的焦太醫已經來給小兒子看過病,斷言沒什麼妨礙。 太後才鬆了一口氣,又把趙建有和詹逸羣喊去,重新細問了一遍陸天誠受傷地經過。
趙建有知道的。 其實都是詹逸羣告訴他地。 所以這場訓問,打一開始,就變成了太後和詹逸羣的一問一答。 雖然是第二次聽起,但詹逸羣的講述比進宮報告的人可詳細多了。 而且關心則亂,逢到要緊處,太後的情緒還是有些不能控制。
剛開始聽到陸天誠在酒樓現場題詞,四座皆驚,太後緊繃的臉還掠過一絲笑意。 聽到商仲利和白昭瑋邀請色誘。 太後的臉色就有些發青。 待到陸天誠被下了*藥,太後地手開始哆嗦。 然後說到陸天誠不要人侍寢,堅持進明清池解藥,詹逸羣把罪責全攬到自己身上,言明是因爲自己的竭力勸阻,才令得趙總管和林姨娘不能進去幫助王爺...話音未落。 太後已是氣得把桌上茶杯掃落地面,濺起的碎屑擦過詹逸羣的臉頰,當時就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血痕。
詹逸羣最後的話一出脣,旁邊的趙建有就暗呼“糟糕”。 他能猜到這孩子的想法:王爺受傷,事情都鬧到了宮裏,太後和皇上必定不會輕饒。 尤其以太後一貫地寵溺,陸天誠就是她的逆鱗。 只怕不止自己性命不保,連趙伯伯都會被牽累。 詹逸羣這樣做,趙建有和林菱是沒事,可本來還有的緩機也被堵死了。 果然。 盛怒之下。 太後發令,將詹逸羣當場杖斃。 還令趙建有監刑。 詹逸羣也是死心眼,艾紅綃聽說了消息衝進來救他,他就是擰着不走。 其實,趙建有心裏明白,詹逸羣不逃,全是爲了怕連累自己和梅梅。 說了半天,他只考慮了別人,就是沒考慮自己。
眼看詹逸羣血透衣衫,氣息奄奄,趙建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偏偏表面上還得做出一副漠然的神態。 正無可奈何間,陸天誠一掀涼簾出來了。
詹逸羣有救了!趙建有心底歡呼,同其他人一起上前施禮。
這個人——是詹逸羣?月白的箭袍已經看不出多少底色,全被血紅染就。 頭顱無力地貼在地上,隨着板子打下來而一動一動地。 面容灰白,雙目緊閉。 雙手十指的指尖,因爲用力抓地而血肉模糊。
還活着嗎?陸天誠心中絞痛,險些哽咽得說不出話。 “住手!”含着熱淚,他用力喊道,腳下一軟,差點兒摔倒在地。 還是趙建有因爲擔心他的身體,時刻注意着,見勢不好,忙上前扶住他。
聽見王爺喊叫,行刑的大漢不由得對視一眼。 太後讓打,王爺叫停,偏巧這位王爺還是太後最溺愛的小兒子,那到底該聽誰的?乾脆,讓他們母子倆商量去吧,太後贏了再真打也不遲。 要是王爺贏了,人卻死了,那咱哥幾個就倒黴了。 不約而同的,兩人互相遞個眼色,手下的動作就變了。 打還是打,不過打死與打不死,裏頭的手法可是大有玄機。
陸天誠哪知道這裏還有貓膩,見自己喊了一聲,院子裏的人照打不誤,滿腔怒火再也壓抑不住,“我叫你們停手!”急切間,順手從腰間拽下一塊玉佩,照那兩個打得起勁地漢子扔了過去。
“哎呦!”也許是湊巧,也許是陸天誠地眼神比原來好的緣故,玉佩不偏不斜,正扔在右邊那人揚起地胳膊上,疼得他大叫一聲,“磅啷”把刑杖一扔,抱着胳膊在原地轉圈。
我手勁有這麼大嗎?疑慮閃過,陸天誠懶得去想,剛想說話,林菱扶着太後出來了。 一抬眼,就看見執刑的人一個呆站着,一個抱着胳膊“哎呦哎呦”叫喚,太後立刻知道,必定是陸天誠的“傑作”。
“天誠!”難得的,太後對陸天誠有些動氣。 本來覺得,這個小兒子自上次差點送命,變得乖巧懂事多了,沒想到今天竟會爲了一個小小侍衛,當衆駁自己這個母後的面子。 其任性的程度,居然又深了一層。
“母後!”就算再心急,陸天誠也懂得,沒有太後的允許,詹逸羣還是救不下來。 他“撲通”跪下,懇切地道:“詹逸羣沒有錯,是兒臣命令他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入。 兒臣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樣。 如果服從命令的下場就是這樣,今後兒臣還怎麼號令別人?”
要是旁人這樣當衆忤逆自己,太後早已一併處置了。 可這話從陸天誠嘴裏說出來,太後就覺得也有些道理。 她猶豫着往院子裏再瞧,在天誠醒來之前,那個詹逸羣已經被打了半天,看這個慘樣兒,估計就算還沒死也差不多了。
看出太後有些動搖,陸天誠忙膝行兩步,抱住太後的腿道:“母後,我知道您是疼我。 詹逸羣隨兒臣南下,任勞任怨,爲兒臣出力不少。 現在因爲我的緣故讓他喪了性命,兒臣怎麼忍心。 ”
見陸天誠在地上跪行,太後心痛之極,她忙去扶陸天誠。 陸天誠死賴着就是不起。 一院子的宮女僕役,讓人看去也不成體統,太後無奈地輕嘆一聲道:“皇兒的性子變得仁厚了,這倒是好事。 罷了,既然皇兒如此說,就饒了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