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毅就任縣長後下鄉的第一站選擇了東華鄉,東華鄉是青河縣這次受官場變動影響最大的鄉鎮,從書記、鄉長到普通的村組幹部,幾乎重新換了一茬,而且現在又要拋棄以往靠礦山喫飯的習慣,治理環境,重新開始尋找出路,這對東華鄉來說是一次嚴峻的考驗,這時候縣委縣政府給予東華鄉上下足夠的支持就顯得十分必要。
自從改革開放大規模開採礦山以來,東華鄉的幹部羣衆依賴這種礦山經濟已經二十多年了,要想一下子就轉變思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對於那些既得利益者,關停鋁礦對他們來說一時間還難以接受,但楊毅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根治杜絕這種亂象,與他們的鬥爭也是不可避免的。
這一次跟隨楊毅下鄉的還有常務副縣長仇珍喜、政府辦主任沈子峯以及縣財政、農業、環保等相關部門的同志,東華鄉黨委書記胡耀華、鄉長李慧全程陪同。
謝絕了東華鄉事先的安排,楊毅選擇了私礦開採最爲活躍,環境破壞也最爲嚴重的小蓮村作爲考察的對象。前些天,就是在這裏,李文鶴被圍堵,還抓了幾個帶頭鬧事的,楊毅倒是要看看這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即便早就從影像資料中看到過礦山實景,但頭一次親臨現場,還是讓楊毅趕到震撼。環繞着小蓮村的山叫磨盤山,從遠處看,偌大的山體裸露着,大塊的凹陷隨處可見,除了山頂,山腰上也只是稀稀拉拉的看到了幾顆不大的樹。等到上了山,一行人才發現山腰上的書多半還是新植的。
在場的官員,除了楊毅,也有不少人是頭一次見到這樣光禿禿的山,比如新上任的政府辦主任沈子峯,此情此景讓他震驚不已。
“縣長,這一進梅雨季,就有山體滑坡的危險,這山下的路都不安全,過往的行人車輛都很危險,還有那條河,怕是已經埋得差不多了。”沈子峯來青河之前在省委工作,今年27歲,也是年輕有爲。
雲州地處平原,沒有像樣的山體,幾十米的小山坡就能成爲一個景緻,沈子峯是土生土長的雲州人,像磨盤山這樣的連綿起伏的山體他是不常見到的。可這樣一座山,已經被人爲毀壞殆盡。
“嗯,往年是怎麼過來的?”楊毅側頭看着旁邊站着的鄉長李慧,李慧是東華鄉人,雖然之前不在鄉里任職,但這些情況他應該是瞭如指掌的。
“楊縣長,不瞞您說,現在看到的山體是去年瘋狂作業的結果,往年比今年的情況要好些。不過一進梅雨期,下面的路根本就走不通,小蓮村以下的村子出行坐車都要繞道鳳山。至於沈主任所說的那條河,我們這裏就叫他大水河,因爲他的水量大,可現在您看,從這兒看不遠,水就這麼一點,說是涓涓細流還是好聽的,河裏面都是泥沙。”李慧老家正是在小蓮村的下遊,後來他才搬到鄉里去住的,可畢竟家裏親戚朋友很多,這條路他要經常走,情況他不用調查都是一清二楚。
楊毅早就看到了,不遠處的河水的確是水量很小,而且渾濁不堪,有這些礦在,大河水早就名不副實了。李慧所說的鳳山,不是青河縣的地名,甚至都出了宜林的轄境,鳳山縣是省城雲州最偏遠的縣,在東華鄉與青河接壤。東華鄉的百姓要去趟鄉里,竟然要繞道雲州,這種事也算是奇聞一件了。
從李慧的話裏,一行人都讀出了無奈。他們之中有不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雖然不都是東華鄉的,但對東華鄉的現狀他們無疑是清楚的。
東華鄉開礦幾十年了,大規模開採也有二十多年,拉出去的礦難以計數,創造了巨大的財富。但採礦對環境的破壞是驚人的,別的不說,就說這水,不僅人畜不能飲用,連灌溉功能都早已喪失。更危險的是,一到夏天,河流失去了調節洪水的功能,大水一來,兩岸的百姓房子被淹,田地被毀那都是常事,人命都出過幾條。,
從個人情感的角度來叫,這礦早就該停了,可在一切以經濟建設爲中心的今天,很多事情都自動被忽視了。東華鄉的採礦活動給縣鄉財政帶來了不小的收入,儘管這種比例很小,更多的是被那些礦老闆佔去了,政府還是捨不得這塊財源,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而且民衆對採礦的認知也不盡相同,比如生活在礦區的老百姓,他們就很支持政府開礦。礦山一開,他們能從中得到補償,而且他們還可以利用便利私挖亂採,大發橫財。不挖礦的也可以在礦山分成,即使只是在礦山工作,對於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民來說,也是一筆不小是收入,要不然靠種地能有幾個錢。
長期下來,礦區百姓和非礦區百姓的這種差異就直接表現在了收入上。就比如,這二十年的礦開下來,小蓮村就比沒有礦山的村子富裕得多,在其他村子有錢的人還只能以摩託代步的時候,小蓮村村民已經開起了小車。
雖然他們也面臨着危險,地底的掏空使得他們生活在上面變得不安全起來,但相比起金錢的誘惑,這些擔憂是相當次要的,只要有錢,這房子塌了還可以到別處去住麼,可以去縣城市區甚至省城麼。
這種思想早已蔓延開來,如今,不僅僅是政府要政績,也不僅僅是官商勾結,礦區老百姓的力量也是不可忽視的,這種利益鏈條已經很完善,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有人說我搞一言堂,斷了財政的後路,現在大家都看到了,這種情況持續惡化下去會是什麼結果?不治理是不行的,治就要大治,只有徹底停止礦山的開採,才能還老百姓清山綠水。可持續發展不是一句口頭上的空話,需要我們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東華鄉任重道遠啊。”楊毅知道僅憑眼前所見未必一定就令人信服,但這話他要說,態度也必須表明,也好讓那些觀望的人看清楚,這一次對礦山的治理是永久的,不會停了開,開了停。
“楊縣長,我們已經重新開始徵收污染治理費用了,針對的都是那些開過礦的,這也是要他們肉疼,長記性。”東華鄉黨委書記趙耀華是堅決支持關停礦山的,這次他上任東華鄉也是楊毅力主的。
“嗯,調查清楚了,該收的就要收。”
“都已經調查清楚了,不會收無關村民一分錢。”趙耀華幹完這一屆也就該到點了,他不怕得罪人,他自己也清楚,這也是楊毅把他放到東華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幹這種事必須得罪人麼,不得人就幹不成事。
“楊縣長,我看這治污費是不是緩一緩,有些急了。當然啊,這是我個人意見。”常務副縣長仇珍喜本來是雲州區區委常委、宣傳部長,這次調任青河,算不上什麼好差事,他的工作熱情不怎麼高,輕易不會發表看法,即使發表看法也總是要加個尾巴。
“看來仇縣長還有顧慮啊?”楊毅笑了笑,這種時候必須堅決,優柔寡斷可辦不成事。
“呵呵,個人意見純屬個人意見。”仇珍喜呵呵一笑,擺了擺手。
“走,去下面看看。”楊毅見仇珍喜這麼說,也就沒再說什麼,下面的河水比起這山體滑坡對下遊百姓影響更大,必須得加緊治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