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籠罩在靳子琦的頭頂,爲她撐起了那一角的安寧和寂靜。
她輕揚起下頜,傘沿凝聚的一滴雨水落在眼角,涼涼的感覺。
順着眼瞼的弧度緩緩滑過頰側,匯入頸後的長髮中。
心跳有剎那被觸動,當她看清身後這個爲自己撐傘的年輕男人的臉。
慄色的頭髮,白皙英俊的五官,那雙深褐色的瞳眸滲透着雍容而卓爾的芒光。
修長的手指,握着傘柄,在窸窸窣窣的雨聲裏,靜靜地立在那裏。
便利店外一盞仿古的宣紙燈籠,幽幽暗暗的光線剪輯一個側影。
感覺很不真實,彷彿一部慢速度播放的老電影。
裏面有陰鬱的背景,連綿不絕的雨簾,寂寥的人流,無聲的對白。
外加一曲低沉的大提琴音。
除此之外,別無情節可言。
靳子琦站在屋檐外側,面對這個寂寥而優雅的白影,覺得它要被光線穿透。
明明是第一次相遇,爲何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只是,又是在哪裏遇到過?
男子的視線稍稍偏移,落在她眼角的那滴雨水上。
他把傘往外舉了舉,如數罩在她的頭頂,而他自己,則徹底暴露在屋檐下。
他就像是靜立在時間彼端,似一樹靜默的花苞。
他稍低頭,視線穿越了她,某一刻,靳子琦甚至覺得,穿越了她的靈魂。
她的靈魂莫名地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寂靜。
靳子琦扯出一抹感激的淺笑,迅即而美好,但僅限於禮貌的感謝。
男子的眸光自始至終都平靜如湖面,然而又幽深得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路邊傳來車鳴聲,靳子琦聞聲回頭,在看到一輛出租車時,便將包包再次舉到頭頂,她毫不遲疑地便衝跑出去。
來不及跟這個好心的男子道謝,頂着雨水攔下出租車打開後座車門。
只是在上車之際,靳子琦頓了頓,還是轉過頭往便利店看去。
只是空蕩蕩的屋檐,早已不見了那抹如雪般頎長的白色。
難道走了嗎?
靳子琦的目光迅速地掠過便利店的玻璃窗。
一陣微風吹來,靳子琦因爲寒冷打了個顫,在司機的催促下上了車。
溫暖的車廂隔絕了外界的滂沱大雨。
靳子琦靠在後座上,太陽穴隱約作疼。
她輕闔上眼,強迫自己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便利店門口,本停靠在路邊的轎車駛走,露出的是屹立在車後的男人。
一輛黑色豪華的克萊斯勒在他的旁邊緩緩停下,一個穿着職業裝的年輕女性匆忙下車,撐着一把傘走到男人的身側。
“秦總,到時間去跟trial株式會社的佐藤君見面了。”
他的視線卻依舊望着那輛出租車遠去的方向,手中的雨傘慢慢地垂下。
英俊的臉龐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忘記時間一般,立在雨滴淅瀝的屋檐處。
靳子琦,我回來了。
宋其衍在路邊放下靳子琦後,就十萬火急似地趕回公司。
一打開辦公室門,就看到站在窗邊的宋之任。
拄着一根柺杖,面色有些黯淡,不復往日的意氣奮發,甚至帶着那麼點憂慮。
宋其衍站在門口,靜靜地與他對視了幾秒。
宋之任幾乎一天都在找他,又是電話又是派人,不過他沒理會罷了。
現在,恐怕是老頭子沉不住氣了,纔會自己找上門。
甚至不惜守株待兔地候着。
“事情辦好了?”
宋之任拄着柺杖慢慢走到辦公桌邊,呼吸些微的濃重。
但還能站在這裏,證明他還不至於馬上倒下去。
宋其衍沒有作答,只是冷淡地望着宋之任在自己的轉椅上坐下來。
猶如辦公室傢俱擺設的韓閔崢,平淡着一張臉,熟練地泡了杯咖啡送到桌邊。
然後,快速而又悄然地退出了辦公室。
宋之任伸出手想要去端起咖啡,卻被突然伸過來的長臂搶先一步。
宋其衍端走了他跟前的咖啡,然後慢慢地送去嘴邊喝了一口。
“現在連咖啡也要計較了嗎?”老頭子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宋其衍不以爲然地在宋之任對面坐下,優雅地交疊了雙腿。
右手輕輕一抬,那杯咖啡被隨意地擱置桌子上。
“這是我的辦公室,雖然只是個閒職,但也不是可以不請自入的地方。”
宋其衍淡淡地說,幽深的眸光直視着宋之任的雙眼:“來找我做什麼。”
“你真的要結婚?和誰,靳家的丫頭嗎?”
宋之任手裏拿着的戒指,不正是他藏在抽屜裏的嗎?
“你”宋其衍憤憤地一把搶過來,“誰允許你亂翻我東西的?”
宋之任非但沒介意他的無禮,反而頷首地笑了幾聲,“不愧是我的兒子。”
宋其衍察看完裏面的對戒,然後小心地收好,斜了眼宋之任嗤笑,“這跟是不是你兒子沒什麼關係。”
宋之任慢慢地收斂了笑,然後變成另一種頗具深意的笑。
“整天圍着一個女人打轉,除了這個你就不能做點別的嗎?”
“跟你沒共同話題。”擱下一句總結語,宋其衍便起身要走。
不忘在離開前掏出對戒又仔仔細細看了個來回,滿心滿眼的得意之色。
宋之任望着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卻是抿着嘴微笑,“聽說你今天進進出出公司很多次了,既然如此,索性就待在小琦身邊好了,幹嘛還跑回來?”
“小琦是你叫的!”宋其衍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宋之任輕笑地搖頭,拄着柺杖站了起來,“吝嗇,記仇,陰險,狡詐,典型的小人心理,這樣的你怎麼會是我的兒子?”
“小人?”宋其衍挽起嘴角,“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梟雄。”
宋之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略顯地沉默了一會兒,“看來還足夠皮厚。”
說着他從口袋裏兜出一個小禮盒,放到桌邊。
“這是藍家歷代傳下來的戒指,你母親曾說過要留給她的兒媳婦。”
宋之任的臉上有稍稍的情緒波動,但瞬即便被他強壓下去,他看向凝望着那個禮盒的宋其衍,“拿去給靳家那丫頭吧。”
宋之任的兩鬢早已斑白,眼角處是深深的皺紋。
整個辦公室的氛圍籠罩着一股低氣壓,他不再開口,拄着柺杖緩緩走了出去。
靳子琦渾身溼漉漉地回到風琦,幸虧辦公室裏有備用的衣服,才避免了感冒。
只是一想起宋其衍把自己丟在路邊,即便淡定如她,都有些悶悶不樂。
女人,總希望自己的男人能體貼入微地照顧好自己。
下午,靳子琦遲疑了下,還是用手機給尹瀝發了一條短信。
阿瀝,我今天結婚了,祝福我吧。
良久,手機都沒有反應,安靜地躺在辦公桌上。
靳子琦仰靠在椅子上,看來這個消息的確令人震撼,連尹瀝都傻了嗎?
那要是晚上把紅本子擱父母面前,該是怎麼樣的雞犬不寧?
等靳子琦忙完那份從宋其衍手裏拿回的報表,就接到了尹瀝的電話。
“怎麼這麼快就接了?”尹瀝語氣有些愕然。
靳子琦合攏文件夾,難得愜意地坐在位置上,“那要不,我掛了你再打?”
也只有在尹瀝面前,她纔敢這麼肆無忌憚。
不過現在,又多了另外一個男人。
聽到靳子琦從善如流的反問,尹瀝立馬做出了一句回覆:“死樣!”
捏着嗓子,尖銳的聲線就跟個唱戲的無異。
看似風度翩翩的一個人,也總有讓人噴血的地方。
靳子琦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聽筒裏傳來古板的報告聲,尹瀝略顯不耐地敷衍了幾句,她黛眉微凝,不由地詫異而問,“阿瀝,你每天虧多少錢?”
尹瀝並未進入家族企業工作,而是自己在本城開了家酒吧。
營業額卻是長期呈負指數增長,需要尹國平每月出資贊助。
面對靳子琦突如其來的疑問,尹瀝顯然適應良好:“百分之十五吧。”
“既然這樣,還不如關了它也算是省筆錢。”靳子琦給出自己的建議。
尹瀝稍一停頓,嗤了一聲表達自己語氣裏的笑意:“然後跟你一樣,學習商業管理,考個mba,爲以後掌管家族企業做準備?”
靳子琦笑了笑,“總是要回去的。”
“那也得先容我做一下垂死掙扎。”
骨子裏,誰不喜歡自由呢?
只是,像他們這樣的人,又有什麼自由可言呢?
從出生就被賦予了家族的使命,有時候,甚至連婚姻也身不由己。
靳子琦抬頭望着放晴的天空,聽到尹瀝聲音,“那個人是宋其衍?”
“嗯。”靳子琦抿緊了嘴脣,對尹瀝,沒想隱瞞什麼。
聽筒裏是尹瀝的嘆息聲,“對這個婚姻,你確定沒問題嗎?”
“對目前的我來說,應該算是最好的選擇。”
尹瀝突然不再說話了,過了會兒傳來他的笑聲,“那改天上宋家找樂子去。”
靳子琦輕笑着回頂,“你當宋家是那什麼地方啊?”
尹瀝卻嚴肅着聲音答道:“就一現代版金枝欲孽演繹的舞臺。”
逐漸停了笑,靳子琦認真地發出邀請,“阿瀝,什麼時候出來一起喫飯吧。”
尹瀝詫異,“難道宋其衍跟你領了證還不打算辦婚禮?”
“沒那麼多講究,對我來說,有沒有婚禮都一樣。”
靳子琦性喜靜,這些年又看慣了虛以委蛇的場面,自然也不想要鋪張浪費。
“那蘇珩風方面,沒問題嗎?”
尹瀝又起了另一個話題,他恐怕擔心蘇珩風的存在,對她和宋其衍的婚姻或多或少會有那麼點負面影響吧?
靳子琦搖頭,“他是他,我是我,本來就不相幹,現在倒成了他的舅媽。”
聽到舅媽二字,尹瀝卻跟來了勁一樣,莫名地激動了情緒。
“說起這事,你們婚禮那天敬酒,你得當着所有賓客的面叫他一聲‘乖外甥’,不然這些年憋得氣沒法出。”
也只有尹瀝這樣的人,才能想出這樣的陰招。
但很快靳子琦便發現,宋其衍可能還有比這更缺德的招數。
“想要什麼結婚禮物,說吧。”尹瀝的口氣闊綽大方。
靳子琦側眸微笑,雨後的陽光照在她的身後,帶着點點的金光,像是一個不染塵埃的存在,“調製一種雞尾酒送給我們吧,mr*jackie。”
靳子琦下班走出公司大門,就看到宋其衍倚在車門上。
西裝筆挺,人模人樣的,嘴邊還掛着一抹笑意。
從她身邊經過的女員工們輕輕地感嘆:“帥哥哎,要不要上去搭訕要號碼?”
“會給嗎?要是拒絕了我多尷尬!”
“怕什麼,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自己是馬還是騾子!”
周邊的慫恿沒有停止過,而一個打扮靚麗的年輕女員工真的開始蠢蠢欲動。
只是,還沒等她跨出一步,忽然一道淡然的女聲在她們身後響起,“麗莎,原來你在這裏。”
被稱爲麗莎的女員工正是那位壯了膽要去勾搭宋其衍的女子。
她循聲轉頭,就看到立於門邊的靳子琦,幾乎立刻就垂下頭:“靳製片。”
靳子琦點點頭,一臉淡漠地交代:“你今天上午交給我的報表數據存在嚴重問題,我希望晚上八點能在傳真機上看到新的報表。”
說完,不顧麗莎驚愕的表情,就優雅地越身而過。
剛纔跟着起鬨的女員工皆低頭讓道,不敢再造次。
目送靳子琦離開,員工甲激動地扯着麗莎的衣袖,“快點,那帥哥可能要走了!再不抓緊機會可要錯過了!”
麗莎卻甩開她的手臂,提着包直接往公司裏面衝,“是該快點,距離八點還有三個半小時,不然我明天就得收拾東西滾蛋了!”
員工甲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員工乙卻拍拍她的肩,“幹什麼?”
員工乙指指剛纔她們看帥哥的位置,員工甲好奇地看去,臉色驟變。
因爲,靳製片走去的方向就是那帥哥的轎車!
沒過一分鐘,各自的手機就不約而同響起,來電均是各自的上司。
兩人接起電話後不敢相信地同時驚呼出聲,“什麼?加班?!”
靳子琦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回了手提袋裏。
聽到身後一驚一乍的哀嘆聲,她不過輕微地一挑黛眉。
朝着宋其衍走去時,不禁仔細打量起這個整天招蜂惹蝶的男人。
很快就被他手腕上那塊白金相間的勞力士吸引了目光。
應該值十幾萬吧。
忽然間她知道爲何那些年輕小姑娘如狂蜂浪蝶要撲向他了。
只是,什麼時候,靳子琦竟也介意起這些了?
不過想想她做得也沒錯。
他們是夫妻,雖然暫時做不到百分之百投入,但起碼,該給彼此唯一。
在宋其衍迎上來時,靳子琦就迅速揮散了所有複雜的思緒。
“怎麼這麼慢”他碎碎念地嘟噥一句。
要維持一個家庭的和睦,必要的相互理解必不可少。
靳子琦張開嘴正要解釋一下自己晚到的理由,他卻徑直越過她,接過騎着電瓶車停靠在她身後的宅急送店員手裏的點心。
然後磨磨蹭蹭地走過來。
靳子琦覺得自己有那麼一秒鐘被忽略了,不是很好的感覺。
只是,她什麼時候開始也希望自己成爲被關注的焦點,已經無從考證。
他擰着眉頭看了她一會兒。
一開始還有那麼點點的羞赧,但在發現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盯着她的頭髮看時,除了被盯得挺辛苦的,再無其它的想法。
終於,他走近,把那盒點心放到她的手裏。
是因爲她下班晚了所以外賣了點心給她喫嗎?
靳子琦覺得心口處莫名地被撞了一下,眸光有瞬間的晃動,低頭望着手裏還熱騰騰的點心,能依稀聞到誘人的香味。
“回家吧。”他牽起她空閒的那隻手。
粗糲的觸感包裹了她柔軟的手背,靳子琦微不可見地勾了勾脣角。
安心地把自己的手交予他。
無名指上突然傳來一陣涼意,低頭入目的是一枚戒指。
銀環,上面鑲嵌着一顆磚紅的石頭,也許該說是一顆紅寶石。
有些許的磨損,看上去已經有了些年代。
戴在指間有微微的涼意,就像是塵封在土裏的銀器在吸收着熱量。
戒指的款式是很老舊,在現在的珠寶行裏怕是已經無跡可尋。
然而,在看到的那一剎那靳子琦卻甜蜜到心酸。
她並未料到這個神經看似有點大條偶爾抽一下風的男人竟會準備這個。
儘管她之前也曾在心裏暗暗的期待過。
這個婚姻沒有她預想中的那般枯燥,偶爾還會來那麼一兩個驚喜。
靳子琦抬頭看了宋其衍一眼,神情難測。
宋其衍竟有些微微的羞赧,“要是不喜歡的話,這裏還有一枚鑽戒。”
說着,就手忙腳亂地要往褲袋裏掏,生怕她對那枚寶石戒指不滿意,一氣之下轉身走人,忙解釋,“這枚鑽戒是瑞士皇室一位公主在拍賣會上捐贈出來的。”
“我很喜歡。”靳子琦卻突然發表自己的觀點,宋其衍拿戒指的手一滯,“我比較喜歡紅色,紅色的比較喜歡。”
她的臉頰開始有些發燙,低垂下頭,指腹摩挲着那顆紅寶石。
即使她臉上依然保持着嚴謹的神色,但紅紅的耳根卻泄露了她的心機。
其實早就已經過了該害羞的年紀。
她二十八歲,他三十四歲,他們之間,大可不必這樣
然而心之所至,竟怎麼也掩飾不住心底的那份悸動。
眼角的餘光稍稍流轉,看到宋其衍站在一邊暗自微笑的樣子,心裏也不可遏制地跟着高興起來。
他紳士地替她打開車門,又小心翼翼地護着她坐進車子。
兩個人,一手心的薄汗。莫名地緊張。
車子輕輕地發動,平穩地開在環形公路上。
靳子琦轉頭望着車外飛馳着後退的樹景,本浮動不安的心也隨之緩和。
從今天開始,她的新生活就算是拉開了序幕嗎?
她不只是靳家的小姐,孩子的母親,還是
這個男人的妻子。
靳家。
“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宋之任端坐在沙發上,說了一大堆話後來了一句總結。
而坐在他對面的靳昭東和蘇凝雪夫婦早已沉了言默了語青了臉。
這些年竟然鬧了這麼大一個烏龍!
什麼性侵,什麼父不詳,全部都是扯淡!
現在總算弄明白宋其衍爲什麼像狗皮膏藥貼着靳子琦不放的原因了。
這哪裏是一見鍾情,根本就是早有預謀,還是預謀了四年!
連孩子都這麼大了!
然而讓靳昭東和蘇凝雪無法接受的一點是,爲什麼宋其衍四年後纔出現?
如果他足夠負責的話,四年前靳子琦一出車禍他就該站出來承認。
而不是現在再來挽救。
當然,靳家夫婦現在是這麼想,要宋其衍真在四年前站出來,恐怕等待他的不是他們的接納,而是一紙法院的傳票!
宋之任拄着柺杖,打量着那神色瞬息萬變的兩張臉,沉吟了片刻,慢慢道:“我知道你們一時半會兒恐怕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其實我自己至今仍處在震驚的情緒裏,昨天也是一晚上沒睡着。”
宋之任努力把自己歸於靳家夫婦的同一陣營,而不是他們敵視的對立面。
“那混小子幹出這種事我本來該帶着他負荊請罪的,只不過他心心念唸的都是琦丫頭,連個人影都逮不到,我只好腆着老臉登門道歉了。”
聽到宋之任致歉的言辭,蘇凝雪的臉色越發沉了幾分。
現在琦丫頭了?之前還不是老嫌棄我們家的閨女嗎?
你現在知道真相了,趕着扒着想要認回孫子,也不看看我們願不願意讓你那兒子當我們靳家的女婿!
一想起今早宋其衍從靳子琦的房裏走出來,外加保姆去收拾房間出來後的欲言又止和曖昧的眼神,蘇凝雪就算再傻也猜出了個所以然。
一股子氣堵在胸口一天怎麼也發泄不了,偏偏這個該死的老頭還要送上門來,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蘇凝雪整了整自己的表情,衝宋之任莞爾一笑,語氣悠然,“宋老說這話就是見外了,您有什麼錯,令公子有什麼錯。”
宋之任臉色一僵,蘇凝雪卻仍在繼續:“錯就錯在我們子琦不識好歹想要高攀宋家,不過宋老放心,我們會嚴令子琦和令公子斷絕往來的,至於孩子,如果子琦以後結婚不方便帶着孩子過去,我會把他好好撫養長大的,畢竟他也姓靳。”
畢竟他也姓靳?怎麼可能姓靳,那孩子明明姓宋!
宋之任兩手握着柺杖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被一口氣憋得!
一個從來都是吆五喝六的人物,如今坐在這裏被人冷嘲熱諷,擱誰誰心裏都不是滋味。
但誰叫當初自己那麼給靳家夫婦爲難,現在他們不過是以牙還牙而已。
咬了咬自己一口老牙,宋之任暗暗給自己鼓氣,我忍,爲了孫子我忍!
宋之任賠上一個笑,“凝雪,我知道你心裏對我有怨言,但身在我們這種家族,有些事就不可以不去在乎”
“宋老說的是,所以我們子琦也的確不敢去高攀宋家的大門。”
宋之任被蘇凝雪一句話頂得頓時梗塞,臉色也是五彩繽紛。
一旁的靳昭東見蘇凝雪咄咄逼人,把宋之任數落得快要抬不起頭,心裏也是一陣痛快,之前在宋家那裏受的鳥氣可不少。
靳昭東干咳一聲,插話道,“宋老啊,不是我們不識抬舉,但凡有自知之明的都該清楚,宋家這樣的大門大戶也就本城白家那樣的千金能配。”
宋之任的脊樑僵直,沒想到昨晚白桑桑來家裏喫飯的消息傳得這麼快。
現在,靳昭東這是在戳他的脊樑骨啊!
心中有愧的宋之任只能一一應下,順帶着做了一次自我檢討,“一切的錯都在我這個老糊塗,盡幹些糊塗事,耽誤年輕人的感情。”
靳昭東和蘇凝雪默契地轉開臉看別處,佯裝沒聽到他的感慨。
蘇凝雪甚至還招手衝路過的保姆囑咐,“宋老來了,你去泡一壺春茶過來,可別拿錯了,是前兩天阿瀝送過來的那罐。”
轉回頭看到宋之任略微不好看的臉色,蘇凝雪卻還要“好心”地解釋:“尹家的老三宋老應該聽說過吧?那孩子倒是孝順,時不時給我們送些茶過來,尤其是這些年,一直陪着子琦擋風擋雨的,看得我們夫妻都感動。”
宋之任堪堪地點頭附和,“尹家那孩子的確一表人才。”心裏卻是悱惻不已。
你們就擠兌我吧,你們不就是想要出一口氣嗎?
蘇凝雪揚眉,拿起保姆端過來的茶,抿了一口,復抬頭,衝盯着茶杯卻不喝的宋之任笑道,“這茶不錯,我聽說宋老素來愛茶,倒可以嚐嚐。”
宋之任不想跟蘇凝雪拐彎抹角,這位夫人在商場上就是一等一的女強人,手段不亞於任何一個男人,損起人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我今天已經七十歲了,也是一隻腳踏進棺材裏的人,什麼酸甜苦辣的滋味沒有嘗過,現在退下來,還能圖什麼呢?”
察覺到蘇凝雪臉上有剎那的動容,宋之任再接再厲,“不就是圖個兒孫繞膝,幾代同堂熱熱鬧鬧嗎?老來認子,古稀之年才得以有了個孫子,卻還要流落在外面,連面尚未見幾次不說,更別提孫子能賴在我懷裏,甜甜糯糯地喊聲爺爺”
“想要體驗含飴弄孫的溫馨,也有錯嗎?一個快要躺進棺材的老頭子,這麼一點微小的願望難道你們都要阻撓嗎?”
宋之任說得一雙老眼裏淚光閃爍,蘇凝雪周圍的冷銳敵意也稍有收斂。
但是蘇凝雪卻不打算就此服軟。
如果成全了這點願望,子琦怎麼辦,難道要她深入宋家那樣的龍潭虎穴嗎?
就宋冉琴那隻母老虎都能把家鬧得雞飛狗跳,更何況日後還有一個喬念昭!
念及喬念昭,蘇凝雪的眸色漸冷,握着杯壁的手慢慢收緊。
“宋老要見孩子也不是不行,以後每週帶着孩子出去轉轉我還是不反對的。”
本來聽到前半句話眼前一亮的宋之任,在聽到後半句話後便被殘忍地打碎了希冀,這說了跟沒說一樣,白說!
宋之任醞釀了一口言辭正欲開口,門口就隱約傳來清脆的童音。
頓時,宋之任便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猝然起身,拄着柺杖伸着脖子往外瞅。
“某某小少爺,慢點,虹姨追不上了!”
“虹姨年紀大了,跑不快,要多喝點腦白金哦!”
別墅門口,靳某某穿着一件紅藍相間的小夾克,襯得一張小臉愈發地白嫩可人,深藍色的牛仔褲陪着虎頭皮鞋,身後是一隻小小的卡通書包。
一邊往屋子裏面蹦躂一邊不斷回頭衝門外喊,“虹姨快點,再慢某某要關門了哦!”說着,真的顛顛跑過去推着大門就要闔上。
“某某少爺,等等,等等”虹姨氣喘吁吁地推着門,連聲討饒。
某某咯咯地大笑,一雙黑葡萄般晶亮的大眼睛閃爍着狡黠的光亮,一轉頭瞧見客廳裏的蘇凝雪,立馬又高興地喊着“外婆”跑過去。
那圓圓的,帶着奶香的小身子從跟前跑過,宋之任想伸出手去接,某某卻已經越過他直接撲進了蘇凝雪的懷裏。
“外婆,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呀!”一張小嘴甜得蘇凝雪立刻慈祥了目光。
蘇凝雪瞟了眼兩眼都要望穿的宋之任,終究沒忍心讓一個老人家這麼難受,抱着某某把他轉身對着宋之任,柔聲告知,“某某看,誰來了?”
“咦?是太公啊?太公來看某某的嗎?”
童音又甜又軟,忽閃着清澈見底的漂亮大眼睛,某某歪着腦袋調皮地看着激動中的宋之任,咧着嘴一笑,指着宋之任淚光盈盈的眼睛,奶聲奶氣:“太公羞羞,這麼大人竟然還哭!”
宋之任看某某搭理自己,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深處迸發的強烈感情,往前一把從蘇凝雪懷裏把某某奪了過來,趔趄了兩下蒼老的身軀。
一雙手臂卻始終將某某緊緊護在胸前,又憐又愛地撫着懷裏的孫子,連柺杖何時滑落在地板上都不知曉,只是嘴脣不住地哆嗦。
“太公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裏疼,某某給你吹吹!”
仰着小腦袋,抬着一雙軟軟的小手,捧着宋之任的臉,嘟着小粉脣,呼呼地鼓着腮幫宋之任吹眼睛,“某某吹吹就好了,不哭不哭。”
宋之任一顆心顫抖着難以自己,託着某某胖嘟嘟的小身子坐在自己的腿上,微微地一嘆,抬手不斷地撫摸着某某的西瓜頭,“乖”
某某卻忽然捧着宋之任蒼老的手催聲道,“太公今天怎麼沒戴戒指啦?”
一聽這話就知道小傢伙想要禮物了。
宋之任笑呵呵地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一把純金打造的長命鎖,掛到靳某某的脖子上,討好似的詢問,“這個喜歡嗎?”
某某拿起長命鎖對着水晶燈照照,又擱到嘴邊咬咬,熟悉的動作神情讓宋之任心頭一抖,也是這麼貪財
某某收好了長命鎖,在宋之任懷裏動了幾下,就開始充當乖寶寶。
倒是宋之任自己想起了什麼,低頭柔聲問道:“對了,太公上次送你的戒指呢?是不是弄丟了呀?”
某某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纔沒有,某某藏得可好了!”說着,扭動着小胖身子從宋之任懷裏下來,屁顛顛地跑到了蘇凝雪坐着的沙發後。
在宋之任期待的目光下,某某重新走了出來,還把自個兒身後一隻嫩黃色的動物拖了出來舉到宋之任跟前,“都藏着這裏呢!”
宋之任瞅着被戴在雞脖上的玉扳指,一口血差點沒吐出來,那可是價值不菲的限量扳指,全球也就那麼幾個,怎麼就成了雞圈了?!
“唔太公不高興嗎?”
某某拽着溜雞繩咬着指頭怯怯地看着眼角猛抽的宋之任。
宋之任看到某某一張小臉上的懼意,連忙換上一個笑顏,故作無事地笑道:“太公怎麼會生某某的氣,來,到太公懷裏來。”
說着,又展開雙臂,恨不得就把這麼聰明的乖孫子抱了就走。
靳某某卻粉嫩嫩的脣一嘟,粉雕玉琢的精緻臉蛋順勢一垮。
眨巴着委屈的眼兒水霧濛濛,咬着手指頭,一副泫然欲泣神情。
“太公生氣了,某某知道,太公氣某某把戒指給唧唧戴了。”
宋之任一聽這孩子要疏遠自己了,哪還坐得住,“太公真沒生氣”
“那你抱一下唧唧!”一隻小黃雞就被捧到了宋之任的跟前。
宋之任突然心生一種上了當的感覺,但對上那張可愛純真的笑臉,怎麼好拒絕,只能硬着頭皮接過了那隻小雞。
宋之任雖然年幼時出身不好,經常在田間養些家禽什麼的。
但幾十年的養尊處優讓他對這些家禽也是敬而遠之,現在一抱是全身汗毛都戰慄起來,但礙於那雙晶亮的眼睛,不得不把戲做足。
“這是某某養的小雞嗎?真可愛,幾歲了呀?”
某某立刻歡騰地咧了嘴,靈活地爬上沙發,蹬掉了虎頭皮鞋,盤着腿兒坐在沙發上,探着小身子拿起宋之任的一隻手安放到雞毛上。
“要這樣摸唧唧纔開心,知道嗎,這樣子,你摸,某某看着。”
宋之任臉色有些僵硬,當那兩隻小雞爪在他的手掌心胡亂蹦躂,但爲了不讓孩子失望,還是憋足氣一下又一下地撫摸雞毛。
坐在那邊喝茶的蘇凝雪忽然蹙緊了眉頭,鼻子嗅了嗅,“什麼味道?”
靳昭東被蘇凝雪這麼一說,也發現客廳裏縈繞着一股異味,還挺刺鼻的。
本兩隻小手託腮坐在沙發上的某某忽然哎呀一聲,“唧唧拉粑粑啦!”
宋之任額頭佈滿黑線,低頭那股子孜然味愈發濃重,那隻惡作劇完的小黃雞已經從他的手心跳下逃之夭夭。
而他本乾淨的掌心,明晃晃的水晶燈下,是一坨黃燦燦的雞屎
等靳子琦和宋其衍回到家時,就看到匯聚在客廳裏的衆人。
靳子琦在進門前,又拿出包裏那本鮮紅的小本子看了幾眼。
恍然如夢,一切都來得太突然。
她看着結婚證上的照片,又轉頭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
宋其衍相較於靳子琦更爲淡定,攬着她的肩頭就走向客廳,不忘禮貌地看着坐在那裏的長輩一一叫過來:“父親,爸,媽。”
宋之任難得對宋其衍有滿意的時候,這會子也含笑地頷首,不錯,先入爲主。
靳昭東拿起茶杯喝茶,不去應這一聲“爸”。
八字還沒一撇呢,瞎叫什麼?!
蘇凝雪則擰着眉直接忽略宋其衍看向靳子琦,發現女兒一副想說什麼卻又不說的樣子,溫和地詢問,“子琦,怎麼啦?”
“媽”靳子琦深吸口氣,決定還是坦白,“我有件事想跟你和爸說。”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蘇凝雪說着輕啜了口春茶,“說吧。”
“等您喝完茶再說吧。”不然怕您噴出來。
後半句話靳子琦噎在了喉底。
蘇凝雪看她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提防地瞅了眼宋其衍,“這茶我是喝不下了的,有話你就直說吧,不要吞吞吐吐的。”
靳子琦醞釀了下情緒,抬頭對上蘇凝雪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們結婚了。”
頃刻間,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許久許久之後,蘇凝雪率先一笑,拿起茶又喝了一口,只是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自我寬慰,“這孩子瞎說什麼,結婚的事怎麼能亂開玩笑。”
只是她這話一開口,一本紅色的小本子就遞到了她的面前。
蘇凝雪臉上的笑容越發地稀疏,直到消失無蹤影,拿過結婚證翻開合攏翻開合攏來回幾遍,盯着裏面的照片幾乎要看出一個洞來。
“媽”靳子琦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等等,等等。”蘇凝雪卻從沙發上起身,表情有些茫然,僵硬地走到客廳的窗戶前,保持着雕像狀態。
三十秒之後,當所有人還沉浸了這個震驚的消息中時,蘇凝雪卻突然回身,拿起擺放在窗角的掃帚直接衝過來。
罕見地不顧貴婦形象,怒氣衝衝地大喊一聲:“混賬小子,我今天不打死你我枉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