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喆臉漲得通紅,十分尷尬地站在原地扭頭向後看:“不是,我那個,我是……”
柳俠那句話出來之後自己已經意識到不合適了,雖然心裏確實不歡迎這麼個熟人,但上門即是客,自己這話有點傷人。
柳凌抱着萱起來,微笑着:“俠你怎麼話呢?那喆,快過來坐,俠他不是那意思,他……”
過道裏跑過來的另一個打斷了柳凌:“是我是我,是我找不到你們家了,請那喆幫忙帶路的。”
“毛伯伯?”“毛建勇?”貓兒和柳俠同時驚訝。
毛建勇提着兩大包東西嘻嘻笑着走過來:“有朋自遠方來,還不快過來迎接?”
柳俠和貓兒已經跑過來接了,柳俠接着大包還補償地拉了一把那喆:“嘿嘿,我就想不到你會來我們家,沒別的意思啊。”
那喆撓着頭笑:“沒關係沒關係,我自己都沒想過會和你們再見面。”
貓兒提着包走在毛建勇身邊,不動聲色地和他比了一下個子,心裏暗暗得意:“毛伯伯,包裏是什麼啊,怎麼這麼沉?”
毛建勇已經發現了貓兒偷偷和他比高低的動作,咬牙切齒地離貓兒遠一點:“都是喫的,蝦仁,烤魚片,鴨舌,那個裏面是火腿。”
萱已經聽到了毛建勇的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凌:“爸爸,蝦,蝦可好喫。”
毛建勇樂了:“柳凌哥,這萱吧?哎喲,傢伙你是招財童子下凡吧?快來讓叔叔抱抱,給叔叔沾點財氣。”
柳俠劈手打在毛建勇伸出的手上:“毛建勇你還能更財迷點嗎??”
毛建勇不顧萱的意願,硬把他抱過來,還拿下巴使勁在萱臉上蹭了蹭:“能,來來來,沾財氣沾財氣,童子給我招大財。”
萱哇哇大叫:“臭叔叔,你哩臉老扎慌,扎死了,啊——,爸爸。”
柳凌呵呵笑着把萱救了回去,萱瞪着毛建勇,委屈地摸自己的胖臉兒,柳凌一邊親了一下,傢伙才又高興起來。
毛建勇得意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大笑:“沾上了,我今年肯定發大財,嘿嘿,我開了五天車過來,今天早上忘了刮鬍子了。”
貓兒打開自己提的那個包,拿出裏面的東西看,然後分給萱和那喆一人一包烤魚片。
那喆不好意思地接過去,坐在靠近毛建勇的凳子上。
幾個人問毛建勇和那喆怎麼回事,他們兩個人怎麼能湊一塊兒。
毛建勇:“我在京都不是迷方向嘛,在永安大街上跟着路標還能勉強按理性的感覺走,開到京大那塊就徹底不行了,覺得哪個方向都是向西,我就打算下車問路。”
那喆撕下一條烤魚片笑着:“結果他開車技術不行,差點把我給撞人行道上去。”
柳家叔侄幾人都給嚇一跳:“毛建勇你撞着那喆了?”
毛建勇:“我得賠他個自行車後輪兒。”
柳家幾個人一起笑起來:“那喆你這什麼運氣啊?”
那喆笑:“我以後每天出門前都得看看黃曆,寫明白了‘今日宜出行’我再動,要不我就一直擱牀上待著。”
毛建勇:“我着急來你們這兒,就賠他二百塊錢,然後我問他路。”
那喆:“他迷方向,我怎麼跟他他都覺得我的不對,我以前來過老楊樹這邊,正好那會兒我也沒事,就,乾脆我把你領過去算了。”
毛建勇:“我給他加五十塊錢,他就給我領過來了。”
貓兒:“加五十?那不成了二百五了?你們倆誰是二百五啊?”
毛建勇伸手跟貓兒打鬧:“你個嘴巴不厚道的貓,喫着我的東西還敢我二百五?”
那喆笑起來:“我以前跟老師來過老楊樹幾次,剛纔其實是正好想搭的車過來看看,我根本沒想起來要錢,是他自己提出來給五十,確實夠二百五的。”
毛建勇回頭對上了那喆:“既然你不想要,正好,取消了,沒了。”
那喆:“取消就取消,我要是打的來這兒一趟也得好幾十呢。”
柳俠奇怪:“那喆你以前怎麼會來過這裏?”
那喆:“我是工大環境藝術系景觀設計專業的,我有一個老師偶爾來過這裏,他特欣賞老楊樹衚衕這一帶的環境,他這裏是人建築藝術和自然景觀藝術最完美的結合,我跟他來過幾次,我也很喜歡這裏。”
毛建勇驚訝:“你是搞藝術的?怪不得呢,我覺得你一股子跟我們不一樣的味道。”
柳俠伸腳踢毛建勇:“毛老財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搞藝術的怎麼着你了?”
那喆身上稍微有一點點女氣,柳俠怕毛建勇這句話會讓那喆不舒服。
毛建勇爲了躲柳俠的腳使勁往後仰,差點仰倒,被那喆給託住了,他急切地聲明:“我知道咱大伯跟咱孩子他六叔也是藝術家,我的意思就是藝術家跟咱們老粗就是不一樣,一看就很高雅。”
柳俠繼續伸腳踢:“你還胡是吧?”
毛建勇跳起來哈哈大笑着躲。
柳凌笑着站了起來:“幺兒你別欺負毛了,他大老遠來,還沒喝上口水呢,咱們去前院喝着茶繼續聊吧。”
柳俠放過了毛建勇,一羣人搬着東西往前院走,那喆他得回去了,要不他姐姐該着急了。
話音沒落,他的傳呼機就響了,他傳呼機是數字的,只顯示一個電話號碼。
那喆:“肯定是我姐,柳老師你們這附近有公用電話嗎?”
貓兒緊走兩步:“我們家有,你跟我先去回電話吧。”
還真是那輝的電話,她在電話裏勒令那喆一個時內趕回家否則格殺勿論的聲音把貓兒都給震住了。
“喂,你姐屬獅子的吧?產自黃河東岸的獅子。”那喆放下電話的時候,貓兒問他。
那喆一點沒因爲那輝態度粗暴而生氣,並且看起來還蠻開心:“不是,我姐比我大五歲,我媽一直身體不好,從到大都是她管着我,她就是愛操心,老怕我出事。”
貓兒打量着那喆奇怪:“你是男的,要怕也是你怕她出事,怎麼你們還反過來了?”
那喆嘿嘿笑,着急想馬上走。
他來的時候是坐毛建勇的車,這會兒要回去得去仁義路坐公交,有點遠,柳俠要開車把他送過去。
人家專門給毛建勇帶路,柳俠爲了表示感謝,拿了兩袋毛建勇剛帶來的幹蝦仁和一包火腿送他,那喆死活不肯要,柳俠只管放車上了。
中國北方一到春天基本上天天颳風,今天也一樣,在家因爲院牆高周圍又都是房屋,還不覺得,一出門,風還蠻大。
老楊樹衚衕一帶因爲周圍的土地不適合耕種,大部分還保持着遠古的風貌,到處是以楊樹和榆樹爲主的稀稀落落的雜樹林和被野草覆蓋的山坡,所以即便是颳風空氣也都比較乾淨。
到了將軍路和仁義路交叉的地方就不行了,現在的人經商意識太過強烈,是個路口都當成能賺錢的風水寶地,這個路口也開了好幾家特別低檔的商店和飯店,當初爲了蓋房子,周圍被隨意地開挖取土,經營後在環境和衛生上又不講究,垃圾就隨意地傾倒在不遠處的路邊,所以這裏不時地就是一陣塵土和着朔料袋子飛揚,看着就特別髒。
柳俠開着車到將軍路站的時候,一輛車剛剛開走,這裏是半時纔有一趟車,那喆他去旁邊的糖菸酒店裏等一會兒,柳俠沒讓,他讓那喆坐在車裏等。
兩個人坐着沒事,柳俠就開着玩笑起上一次撞車的事,因爲今天雖然那喆話也不多,柳俠對他的印象卻一下就好了起來,他覺得看那喆的行事談吐,家裏應該教養挺好的,上次怎麼就那麼訛冬燕呢?
那喆一起要三十萬的事特別不好意思,紅着臉跟柳俠解釋:“我們家其實沒你們看到的條件那麼好,那輛皇冠,是我……爸和我媽離婚時,我姐硬搶過來的。”
柳俠:“上次你們不是你爸出國了嗎?”
那喆搖搖頭:“不是,是我姐怕你們看到我們家就他們兩個女人和我,欺負我們,所以……,我,爸,他前些年停薪留職開了個公司,後來算是發了吧,結果,就跟現在雜誌上的故事一樣,他在公司裏混了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就比我姐大三歲,我們知道的時候,他們的兒子都半歲了。”
柳俠憤怒:“我靠,這什麼東西啊,怎麼掙倆錢就先嫌棄自己家人呢?”
那喆應該已經對這事很坦然了:“我媽是老師,平時脾氣特別好,她受不了這個,好像一下子崩潰了,老是睡不着覺,自言自語,飯也喫不下,有一天上班的時候,自己摔倒了,左邊肩胛骨骨折,醫生,我媽摔倒是因爲她低血糖。”
柳俠不出話了。
那喆接着:“那時候我姐大三,學校離我們家挺遠的,所以她不是天天都回家,剛開始不知道這事。
我那年高二,我媽那麼生氣,還想等我高考完了再離婚,所以她想瞞着我姐,我姐脾氣大,我媽怕她找那老畜生公司鬧去。
結果,那老畜生等不及了,其實我們能知道他跟那破鞋娘兒們有兒子就是他故意讓我媽發現的,他回來要求離婚,我媽沒答應,結果,沒兩天,那婊//子找到了我家,那天我和我姐正好都在家。”
柳俠看着那喆:“你們打那女的了?”
那喆嘴角翹了起來:“嗯,我姐把那女的撓了一臉血,我姐平時愛臭美,指甲總是留很長,塗着大紅的指甲油,這次用上了,”他在自己的臉上比劃:“那婊子這兒、這兒、這兒,滿臉都被撓得跟刀剌的似的,頭髮還給她揪掉好幾綹,頭髮都是帶血的,成撮兒的給揪掉的。”
柳俠想起剛纔貓兒的那輝在電話裏給那喆的命令,再想想那輝當初爲了多要點賠償居然敢自己懷孕了,覺得女孩子要是彪悍起來真可怕。
他問:“你一個男的在一邊看着,讓你姐跟人打?”
那喆不滿地看着柳俠:“怎麼會?你怎麼能這麼看我?我當時正給我媽倒水讓她喫藥呢,我先把暖水瓶砸那婊//子頭上,我姐纔開撓的,如果不是鄰居跑過來拉着我,我就把她給砸死了。”
柳俠:“用暖水瓶啊?”
那喆:“暖水瓶一下子就碎了,我用的牀頭櫃。”
柳俠打量着那喆:“看不出,你這身板,脾氣還挺火爆。”
那喆:“我脾氣挺好的,可那婊//子找到我家對我媽,我媽沒道德,那老不死的都不愛我媽了我媽還纏着他不放,我能不打她嗎?她個不要臉的破鞋憑什麼在我媽跟前高高在上啊?
那老畜生當初開公司的錢大半都是我姥爺和舅舅借給他的,可最後判離婚的時候,那老畜生除了我們住的那套房子,什麼都不給我們,他公司的賬上居然是虧空。
我姐找到他公司,就那一輛破皇冠在,那還是當初他剛開公司,怕出去談生意時太磕磣被對方看不起,我舅舅幫他買的二手車。”那喆到這裏,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下來:“老畜生就是因爲我舅舅肝癌沒了,纔敢那麼囂張,欺負我媽的。”
柳俠回到家,把那喆家的事一,柳凌、貓兒和毛建勇都驚呆了。
貓兒老半天才拍着腦門兒:“我靠,那喆看着跟閨女樣,還怪性咧哈。”
毛建勇抱着膀子裝着打哆嗦:“那個老混賬兒子女兒都那麼大了還有人跟他鬼混,像我這樣的優質男人豈不更不安全?”
柳俠:“物以類聚,倆都不是好東西才能湊一塊兒,你要是個正人君子,就招不來那種破鞋貨。”
毛建勇做沉思狀:“拜金女太他媽可怕了,我要好好想想,怎樣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呢?”
柳凌正好一張煎餅出爐,他裝了盤子放在毛建勇面前:“邊喫邊想。”
毛建勇這次來,是爲他代理的四個品牌的店鋪開業做準備,四個店鋪都已經裝修完畢,現在正在鋪貨,“五一”開業。
毛建勇上次在京都只停留了五天,但他效率很高,基本敲定了店鋪的大致位置。
他現在的精力主要還是在南方,京都的店鋪前期工作他都交給了他非常信任的一個助理,夏穎。
夏穎,女,三十五歲,津城人,原來是毛建勇他爸的助理,毛建勇創業初期,毛爸爸把夏穎借給他暫用,毛建勇從英國回來後決定擴大經營,就把夏穎從他爸那裏徹底給挖過來了。
去年十二月底,毛建勇就把夏穎派到京都來了,做市場調查,尋找合適的鋪面,裝修,招聘並培訓營業員和店面經理,這個能幹的女人全部一人承擔。
當初毛建勇派夏穎過來的時候,柳俠覺得自己這個僞地主應該幫點忙,可毛建勇,隔行如隔山,他幫不上什麼忙,再了,柳家在京都的幾個都是爺們,還都是長相特招女人待見的爺們,讓他們圍着夏穎轉,不是給人家幸福的家庭添堵嘛。
既然毛建勇這麼了,柳俠本身也忙得找不着北,後來就徹底把這事給忘了,一直到前幾天毛建勇他的四家店“五一”同時開業,柳俠才發現,時間這麼快,居然馬上就要五一了。
毛建勇就在柳俠這裏住了兩天,然後他就忙了起來,如果太晚,他就會住在夏穎臨時爲他訂的賓館裏,有時候,柳俠好幾天和他都見不上一面。
京都好幾所高校和服裝設計有點關係的專業都在這幾天開畢業作品展示會,其實就是雙向選擇的招聘會,毛建勇是來發現苗子,爲他自己的服裝品牌做準備的。
同時,他每天都會在各大商場轉悠,具體幹什麼,他他也不出來,就是看看,感覺感覺。
這天,柳俠算了一下,毛建勇又有五天都沒有回來過了,他給夏穎打了電話後,帶着五個雞蛋韭菜粉條餡兒的大包子來找毛建勇。
他發現毛建勇住的這家賓館十分平常,柳俠個人認爲這裏達不到賓館的標準,最多算是稍微好點的旅社。
見到毛建勇後,柳俠就和他開玩笑,這家賓館的條件和他現在的身價實在太不般配了。
毛建勇坐在被窩兒裏,睡眼惺忪地喫着包子:“我一個負債一千多萬元的個體戶,有個屁的身價,如果不是怕住旅社安全上沒保障,我就住一個晚上十塊錢的大通鋪了,我現在可是每一分錢都很金貴的,不能亂花。”
柳俠想起前幾天楚鳳河打電話時的,胡永順終於從銀行貸出了一百萬,他拿到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三十多萬給自己買了輛高價本田轎車。
楚鳳河試探着勸他的時候,胡永順:“人家現在都知我是搞房地產哩,也弄過幾個樓盤,我要是連輛車都沒,出門跟人家事兒都不好意思。”
柳俠問毛建勇:“那,如果你看上的苗子來應聘,看你在這種地方,會不會覺得失望啊?”
毛建勇不以爲然地:“他們有什麼資格失望?他們現在一無所有,作品是不是有價值還沒有得到市場驗證,一分錢都還沒有創造出來,就要挑剔應聘的環境了嗎?當初我爸爸有五百萬的時候,還經常都是在簡易工棚裏和批發商談生意呢。”
柳俠心裏暗暗反省自己在洛城期間住賓館是不是有點燒包了,他應該住旅店的,人家毛建勇可是有好多個賺錢的鋪子才借錢的,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欠賬萬元戶。
毛建勇嘴裏塞得滿滿的嘟囔着:“我爸爸老跟我,不怕喫苦的人喫半輩子苦,怕喫苦的人喫一輩子苦,我纔不要到老的時候喫苦受罪呢,現在我年輕,多艱苦都沒關係,何況,我有車,還有賓館住,一點也不艱苦。”
柳俠把牀頭櫃上半瓶礦泉水遞給他:“別給噎死了,瞧你那餓死鬼模樣,快喫,喫完跟我回去,程老師和那喆正在做紅燒肉呢,我專門跟他們交待了要多放糖。”
毛建勇抬起頭:“紅燒肉?”他喝了一大口水從牀上跳下來,把剩下的兩個包子隨便用袋子一卷:“走走走,到你那兒再洗臉刷牙,這倆包子留給夏穎喫。”
貓兒現在對毛伯伯的態度非常和藹,因爲那些蝦仁實在好,鴨舌也非常美味,火腿更不用了,貓兒原來以爲火腿只有金華的最好呢,結果,毛家奶奶自己做的,一點都不比他們買的金華火腿差。
當然,最主要的是,每從毛伯伯身邊走過一次,貓兒對自己一米七零身高的怨念就少一點點,這讓他心情非常非常好。
今天,貓兒聽毛伯伯要來,百忙中抽出時間早早燉了了個鯽魚湯,然後就去後院揹他的歷屆高考高分作選了。
自從知道連看上去那麼不靠譜的那喆都是本科院校的大學生,貓兒一下子壓力就來了,因爲他發現,他身邊經常見到的這幾個人,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個都是又有學歷又有能力,沒學歷的那幾個,又一個比一個能掙錢。
貓兒坐在躺椅上本來背的挺順,看見萱提着桶澆他那棵寶貝銀杏樹,胖子撅着屁股心翼翼地倒水的樣子着實好玩,他笑了一下,就把後邊的內容給忘了。
他嘆了口氣,躺了下去。
他是真怕背誦東西啊,等考上大學,他要把所有的作書都賣掉,別背了,他連看都不要再看見這些難爲死人的東西。
他把具盒拿過來打開,仰着臉看,具盒的蓋子上貼着一張日曆,前面幾排的數字都被圈了起來。
貓兒點着後面沒被圈上的數字一個一個數:“一、二、三、四……嘿嘿,還有六十五天,我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