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原城火車站。
下長長的臺階,過長長的地下通道,再上更長的臺階,他終於看到了出站口。
他想揚起胳膊,讓柳俠能在洶湧的人羣中早點發現自己,柳俠卻早他一步揮動起了手:“孩兒,這兒。”
柳俠接過貓兒手裏的大包,走到臺階邊時,忽然拉住貓兒把他轉得面對着自己,然後專門挺了挺腰,手掌平伸着從貓兒的頭頂比劃到了自己的鼻子下,然後在貓兒腦袋瓜上輕輕抽了一巴掌:“才兩天不見,咋覺得你又長高了樣咧?”
柳俠拉起他的手,兩個人在人羣中穿梭前行,去停車的地方:“長吧,你長哩越高,小叔越高興。”
貓兒說:“小叔,跟着你去江城那天,其實我心裏嚇得要死,老怕咱會丟。”
貓兒說:“一輩子都不會忘。”
貓兒說:“記得,我一隻手牽着你都覺得不安全,總害怕你哪一下不小心一鬆手,我就再也找不着你了。”
貓兒跳過一個水泥墩子的機動車路障:“那當然,現在你就是給我丟到北冰洋,我也能跑回來。”
貓兒跳到柳俠前面倒退着走:“多少也不包括我,反正我是肯定得回來,你別想着可給我打發走了,以後你就能清閒了。”
貓兒嘻嘻笑:“想哩美,我最多出去四年,四年後你還得養着我。”
剛纔看到貓兒揹着行李,從容地走在出站的人羣中,他彷彿看到了貓兒以同樣的姿態走在京都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心突然像被重物撞了一下似的,空了一拍,然後重重墜地,一句不知在何時何處看到過的話倏忽劃過腦海:好光景須臾,美姻緣倏忽,熱恩愛逡巡。
心底堅信貓兒不可能一去不回,卻阻止不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柳俠覺得自己快成個因空虛無聊而杞人憂天的怨婦了,可即便明白這一點,他還是喜歡看到貓兒對他的不捨,只有這個時候他纔會覺得踏實。
原本是灰白色的羅馬吉普被重新噴了漆,明晃晃亮閃閃的劣質噴漆活像曬得發皺的塑料布,不但沒有讓車子更漂亮,反倒像經年累月蓬頭垢面的窮苦老婦連臉都沒洗一把就塗上了厚厚的脂粉,非但不能掩蓋原本的寒酸,還把眼角眉梢的醜陋滄桑給加倍地誇大了。
貓兒拉開車門,把揹包放在後排座上:“嗯,還是高門貴第哩千金大小姐,蘭心蕙質,秀外慧中。”
在京都每天和柳凌一起開車上下學,從仁義路小學西到老楊樹衚衕那一段大部分都是貓兒開車,他現在駕駛技術挺熟練的。
貓兒跑過去坐在副駕位置上:“真沒,我只是沒開過這種車,想試試。”他其實開過陳震北的jeep,並下決心要給柳俠買一輛。
柳俠說:“您三叔找人幫忙修了修,沒要錢。”
回到榮澤,兩人直接到古渡口路喫了胡辣湯水煎包。
兩個人喫完飯,直接買了一大堆蔬菜瓜果,今天是星期五,他們下午和柳川一起回家,家裏雖然現在也種菜,品種卻沒有這麼多。
進水文隊大院的時候,貓兒不準柳俠開窗戶,卻把自己這邊的窗戶降到了底,一路笑臉和人打着招呼回到了自己家門前。
貓兒頭一甩:“那種情況只能是我掙着大錢了,俺小叔不需要再攬活兒了。”
貓兒趴在柳川耳朵上說了句“醜妮兒越打扮越醜”,大笑着一溜煙衝進了屋子。
柳俠似乎如釋重負似:“嗯,我也覺得差不多了。”
柳川去上班了,柳俠想讓貓兒睡會兒,貓兒堅決不幹,非要去看看柳川的小商店,還想去榮澤高中和縣中看看。
柳俠在江城上大學時,貓兒必須等待小半年才能見到柳俠,小半年的時間對於孩子來說,長得就像永遠;而在榮澤的幾年裏,柳俠隨時都可能給他一個驚喜,不止一次在夢中聽到柳俠開門的聲音,這樣的記憶任何時候想起來都讓貓兒格外開心。
縣醫院的門診部和幾個局委已經搬過來了,鑫源小區附近現在成了榮澤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不過,現在才八點多,除了賣早餐的,臨街的鋪子基本都還關着門。
長桌旁邊,還整整齊齊擺着十幾臺落地扇,一個身材不高、打扮得十分乾淨利索的女孩子還在往外搬落地扇。
“那個啊,四塊八,這兒有電池,我……啊!柳岸?”牛花雲大叫了起來,差點把手裏的落地扇扔掉,“柳岸您,您咋擱這兒咧?”
花雲臉有點紅:“不是不是,小俠叔,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您不是擱京都咧嗎?柳岸不是考上m大學,該去美國了嗎?”
貓兒對那些眼神無感,他玩着小手電說:“我去之前都不回來看看俺爺爺奶奶?”
柳俠把那臺落地扇放好:“花雲,俺三哥不是說了咱這種店九點左右開門就中,你咋還是開這麼早咧?”
花雲在榮澤高中時,雖然非常努力,但成績也只是勉強達到中等水平,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考上大學,早早就替自己做了打算。
那老太太家就在澡堂附近,她知道花雲是家在南山溝裏的學生,並且高考無望後,就和花雲商量,讓她畢業後到自己的二兒子家當保姆,她家二兒媳馬上要生了,而她現在帶的大兒子的孩子才一歲,不可能再帶一個小的,所以只能找人給二兒子看孩子。
所以高考後,花雲只回家呆了半個月,幫父母把家裏好好收拾了一番,就又回到了榮澤,柳川和曉慧知道的時候,花雲已經在那家幹了大半個月了。
榮澤近幾年出過兩起年輕的保姆和男主人不乾不淨的事,最後都鬧得很大,其中一個還差點出人命,老太太家的二兒媳因此對花雲疑神疑鬼,剛開始她敲着邊鼓給花雲聽的時候,小姑娘沒聽出話裏的意思,第二個月結工資的時候,那二兒媳居然直接警告花雲,口氣活像花雲已經勾引了她丈夫。
她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後,十分生氣,但自忖沒有和對方鬧個青紅皁白的力量,所以也不爭辯,只是當即就辭了工,然後一分鐘都不耽擱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走人。
柳川知道後,和曉慧一起,專門去找過花雲兩次,這等於變相地告訴飯店其他人,花雲在榮澤並不是無依無靠誰都能欺負的。
柳川和曉慧當時有點爲難,他們並不是嫌棄花雲,相反,他們很喜歡這個勤快利索還不多事的姑娘,正想找這樣的人看店,他們只是覺得村裏前幾年就出來了倆孩子,如果都在自己家幫工幹活,好像不合適。
柳川和曉慧說不出拒絕的話,就答應了。
貓兒也幫忙往外搬落地扇,搬完後,他拿起窗臺上一本書翻了翻:“花雲姐,你除了看這,有時間也看點銷售技巧或營銷心理學方面哩書吧,對你賣東西也可有用。”
柳俠開玩笑說:“花雲你該去京都或原城賣樓,擱俺哥這小店埋沒你了。”
離開小店,倆人本來想去看看王君禹的,可王君禹的診所這幾天沒開門,小敏的爺爺病危,老人家堅持不做孤魂野鬼,一定要死在自己家裏,所以堅決不住醫院,王君禹回家守護老人去了。
想起柳川電話裏說過,楚鳳河最近幾個工地來回跑,非常非常忙,柳俠和貓兒就打消了想去看看楚鳳河的想法,直接來到了榮澤高中。
楚昊決定考京都的大學,他現在成績非常穩定的保持在年級第十名左右,只要考試時正常發揮,考個一本院校應該沒問題。
填報志願的時候,馬鵬程居然老老實實全部填了京都的學校,第一志願和楚昊一樣,都是京都財經大學,只不過楚昊報的是會計專業,馬鵬程報的是國際經濟與貿易,他覺得這個專業聽起來比較牛。
“別做夢了,能成個縣級的老闆你就算燒高香了。”貓兒親眼看着柳俠創業的過程,平時吹牛歸吹牛,他心裏其實是非常清楚創業不易的。
榮澤高中看大門的人沒有換,那個大爺對貓兒印象深刻,還記得他和曉慧是一家,所以貓兒一說大爺就開門讓他們進去了。
馬鵬程老遠就喊:“臭柳岸,你怎麼那麼牛逼呢?m大啊”
貓兒一派灑脫地輕輕抬腳:“自己看。”
三個好朋友裏最矮的其實是楚昊,但楚昊卻表現得雲淡風輕,他乜斜着馬鵬程說:“你不過來就能比柳岸高了?“
貓兒笑:“氣得你哭啊!”
馬鵬程過去追,邊跑還邊喊:“你再給我說一遍,我又不矮我幹嘛要哭,要哭也是楚昊哭啊。”
馬鵬程跟着貓兒跳下花壇,跳上一個石頭條凳:“象牙那麼值錢,我憑什麼要吐出來?”
…………
曉慧說:“孩兒看這樣是真好了,你看他臉紅撲撲哩,跑哩多有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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