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蟬鳴聲格外聒噪,魔音穿耳一般,玻璃窗也擋不住。
柳凌靠在牀頭,一手拿着本磚頭厚的書,一手輕輕地拍着睡得不□□穩的小萱。
算上今天,貓兒已經走了三天,平安到達的電話也打回來了,柳凌和柳俠還跟貓兒的監護人蘇建華夫婦通了電話,按計劃他和小蕤、小萱昨天早上就應該出發回中原了,但他們卻沒有走,柳凌實在放心不下柳俠。
其實柳俠看起來十分正常,完全不需要什麼特殊關照的樣子,。
但就因爲他太正常了,讓柳凌更擔心。
那天送走了貓兒從機場回來,已經七點鐘了,柳俠和黒德清、沙永和他們分手後,還去了一趟鍋窪村,和卜鳴、郭麗萍幾個人商量,看要不要給他們放個暑假。
去年因爲是頭一年,心裏沒譜,幾個人都憋着口氣,也都懸着心,所以就沒想起這回事。
今年大家心裏都有了底,知道怎麼都賠不了,心情比較放鬆,再加上最近天氣特別熱,手頭的兩個合同也都不急,柳俠就想借鑑原來馬千裏的做法,每年最冷和最熱的時候暫時停工。
但他的這個建議被幾位兢兢業業的員工給否決了。
柳俠也沒有太堅持。
回到家後,柳俠喫飯、洗澡、逗着小萱玩,一切正常,只是不到十點他就說有點累了,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大約半個小時後,柳凌心裏不踏實,就想過去看一眼。
結果看到,柳俠就在臥室進門的地上坐着,他靠在牆上,雙手抱膝,頭趴在膝蓋上,眼睛沒有焦距地對着牀的方向。
那一刻,柳凌覺得柳俠是沒有魂的。
柳凌沒說話,挨着柳俠坐下。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柳俠才啞着嗓子,抓着自己的心口說:“五哥,我這兒……這兒,老空,空得……連路都走不動,空得……想死。”
柳凌輕輕地撫摸着他的後頸,說:“我知孩兒,我知。”
他是真的知道,把佔滿了心的那個人忽然剝離,是會疼死人的。
“五哥,你說,孩兒要是到了美國,就是,他擱美國,突然犯病了咋弄?”柳俠張皇無措到有點語無倫次,和貓兒之間突然被近乎於無限拉開的距離讓他對可能潛在的危險因素的感受也無限擴大,“孩兒萬一犯病,我是不是就永遠見不着他了?”
“不會幺兒,不會,”柳凌用自己都覺得空乏無力的話安慰着他,“你忘了?曾大伯跟三太爺都給咱孩兒算過命,他倆都說孩兒是有福人,他肯定會好。”
柳俠看起來茫然而無助,他似乎聽不明白柳凌的話,自顧自地說:“我不想叫他去,不想叫他去……可是,孩兒他老想去……我想叫孩兒高興,我不知該咋弄……”。
他爲貓兒留學糾結了幾個月,每天都在各種權衡中反覆無數次。
讓去,捨不得他們能夠在一起的時光;
不讓去,捨不得讓他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柳凌找不到話來開解柳俠。
而他也知道,柳俠並不需要找個理由安慰自己,只要沒有一份絕對權威的結果來證明貓兒的血液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只要貓兒不能真正健健康康活蹦亂跳地一直生活在柳俠的視線之內,再善解人意的安慰對柳俠都沒有用。
那天,柳凌沒有陪着柳俠一起睡。
他覺得,比起他的陪伴,柳俠肯定更想有個能夠安靜地想念貓兒的空間。
從來沒有哪一種真正的痛能夠因爲別人的安慰而減少分毫,所謂的感同身受,其實很多時候都只是局外人的自以爲是。
柳凌決定再停幾天,看着柳俠渡過分別後最艱難的這段時間。
獨自待著時失魂落魄的柳俠,在面對外人時看不出絲毫的異常。
前天他陪着黒德清和沙永和兩家去了皇家宗祠,昨天去了皇家園林和國殤園,晚上,他和毛建勇、黒德清一起送走了沙永和父子。
昨天喫午飯時,他還非常高興地跟沙永和討論兩個孩子在老家上學的事,柳凌覺得,柳俠給沙永和的建議比毛建勇和黒德清的都合理。
只是一離開外人的視線,柳俠馬上就塌了,委頓得像烈日下缺水的草本花卉,枝葉花朵都失去了清靈,只剩下個乾澀的架子在那裏硬戳着。
柳凌無聲地嘆了口氣,手指撫過夾在書頁間的那張東西。
院子裏忽然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是小蕤在往衛生間跑。
小萱吧咂吧咂嘴,動了兩下。
柳凌細心地把書合上,放在枕邊,看着小萱。
“爸爸,你沒睡?”小萱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爸爸將醒,”柳凌把他抱到自己身上趴着,對着外面喊:“小蕤,切個西瓜孩兒。”
小蕤應了一聲:“中。五叔,孩兒醒了?”
小萱在柳凌胸口蹭着臉,自己回答:“昂。”
柳凌低頭親了下小傢伙紅撲撲的臉蛋,抱着他下了牀:“走,叫您小叔起來喫西瓜。”
小萱高興地踢騰了兩下腿:“我去叫我去叫。”
柳凌剛剛放在枕邊的書被小萱的腳碰了一下,滑到了牀邊。
柳凌趕忙伸手去接,書抓到了,裏面夾着的東西卻掉在了地上。
“吔?相片?”小萱高興地撐着下了地,搶着去揀那張照片,“哎,我哩相片?還有叔叔?爸爸,這是誰給你哩呀?”
“您柳岸哥,”柳凌說着伸出手,想把照片接過來,“來乖,給爸爸,咱去喊您小叔起來。”
小萱很喜歡這張照片,不捨得馬上給柳凌:“爸爸,王叔叔給俺照了可多,這是擱瘋狂老鼠那兒照哩,他就給俺哥哥了這一張?”
“不是,”柳凌說着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還有可多咧,給,你看這些孩兒。”
小萱的注意力馬上被那一大摞照片給吸引了過去:“呀,這麼多,還有寧寧吧爸爸?”
柳凌把那張單獨的照片重新夾進書裏,然後把書放在了寫字檯的最裏面:“有,可多。”
那天晚上,小萱興奮地給他說了好半天遊樂場的事,他知道了王德鄰的小侄女叫王海寧,還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大海一樣的胸懷,平靜安寧的一生。
但他昨天晚上看到抽屜裏的這些照片和夾在中間的貓兒的一封短信時,才終於確定,小萱一直以來所說的、前面沒有冠以姓氏的那個“叔叔”,原來真的是那個人。
貓兒這個狡猾的小傢伙,從來不和小萱說陳震北的名字,總是讓他用“叔叔”來稱呼。
本來嘴巴就笨的小萱在他的刻意引導下,根本就說不清楚那個帶着他玩的特別美的“叔叔”是誰,只知道是柳岸哥哥的好朋友,個子和爸爸差不多一樣高,差一點點,沒有爸爸帥。
柳凌拍拍小萱的腦袋:“乖,咱先去叫小叔,一會兒再看相片,中不中?”
小萱聽話地把照片放在牀上:“中,我去喊俺小叔。”說着就往外跑,“小叔,小叔,起來喫西瓜啦。”
柳俠收回目光,翻了個身,看着小萱跟個小炮彈一樣衝進屋子,衝到牀上。
“小叔小叔,俺小蕤哥都給西瓜殺開了,你趕緊起來去喫。”
柳俠伸手摸了下小傢伙的臉,那裏有一片紅印子:“又趴爸爸肚子上睡了?”
小萱很驕傲地揚起頭:“沒。”
小傢伙前一段故意撒嬌,每天午休都要趴在柳凌的肚子上才肯睡,結果有一天午休起來,柳凌肚子上起了一片痱子,小傢伙心疼了,又開始乖乖躺在牀上睡。
“小俠,起來了孩兒,小蕤給瓜殺好了。”柳凌拿着一牙瓜走了進來,站在牀邊,喂着讓小萱和柳俠一人喫了一口。
柳俠嚥下嘴裏的瓜,又捏了下小萱的臉蛋兒,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起牀,開路,喫大西瓜。”
小萱想學着來個鯉魚打挺,可惜太胖了,沒能坐起來,小傢伙樂呵呵地翻了個滾跳下牀,先跑了出去。
小蕤已經把瓜端出來,放在了西廂房的走廊下了。
柳俠拿起一牙瓜:“五哥,小蕤,您明兒清早就走吧,再肉肉暑假就過完了。”
小蕤看看柳凌:“俺都走了,這麼大哩家就剩你獨個兒,俺,俺……”
小萱說:“你也跟俺走唄小叔。”
柳俠說:“小叔哩大部隊都擱這兒咧,小叔成天光回家會中?”
柳凌說:“再過兩天吧,等貓兒再來一次電話俺再走。”
貓兒走之前和他們約定,每週通一次電話,因爲國內打國際長途太貴,所以都由他打過來。
柳海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柳俠說:“別,孩兒一打電話,我就往望寧給您打,五哥你就倆月假,這都過去二十天了,再不走咱媽該着急了,胖蟲兒也急哩不行。老黑還得再擱京都呆一星期,明兒我叫他把酒店退了,還來住咱家。”
柳凌思索了片刻,點點頭:“那中,俺明兒個走。”
喫完瓜,柳凌給黒德清、毛建勇和懷琛分別打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四點,柳俠站在大門外,目送柳凌他們開車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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