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號早上, 柳俠七點鐘和張福生幾個人一起喫了早飯後, 他開車, 張福生和詹偉坐車,三個人一起去機場接雲健, 喬豔芳開車帶着兩個孩子去陪那輝。
雲健打電話說不讓接, 他對溫州已經很熟悉了, 自己坐機場大巴就行。
柳俠幾個人覺得過意不去, 毛建勇又給他們留了兩輛車,閒着也是閒着, 張福生、詹偉和雲健已經十一年沒見面, 早一個小時也讓他們激動。
柳俠他們離開後, 柳凌、柳岸、陳震北到一樓中餐廳喫早餐, 柳凌和陳震北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他們喫完早餐就退房。
柳岸問他們打算去哪兒玩, 怎麼去, 陳震北和柳凌說先去買點戶外用品再說, 反正就是玩,走哪兒算哪兒, 沒準他們今天就在商場裏轉一天呢。
事實跟他們說的確實差不多。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人, 沒有異樣的眼神時時在暗中窺視, 不必擔心一個對視的眼神都成爲罪證, 即便從來沒有過在大庭廣衆之下表露愛情的想法, 兩個人也十分享受這種魚入大海的感覺。
在商場買好戶外遠足用品, 兩個人又像所有初到一個陌生城市的遊人一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東張西望地尋找着這個城市與衆不同的地方。
逛到一個小學校門口,兩個人身邊忽然停下一輛出租車,一個抱着孩子的中年女子從車上下來。
柳凌和陳震北對視了一眼,然後柳凌扶住副駕駛的門,說出了一個鄉鎮的名字。
中年司機又十分具有溫州特色的普通話說:“到那裏差不多要一百公裏,還有一半是山路,我回程可能還要跑空,至少四百塊錢纔可以。”
柳凌說:“二百。”
司機搖頭。
柳凌準備關門。
司機:“三百五,不行就算了。”
柳凌:“三百,行就走不行我們再找車。”
司機一擺頭:“上車吧。”
兩個人一左一右上了後排座。
陳震北在司機看不到的地方伸出個大拇指:厲害。
柳凌說榮澤話:“差遠了,要是幺兒跟柳岸,估計二百就妥了。”
傍晚七點半,柳岸接到柳凌的電話,信號不太好,老斷,不過柳岸最後還是聽明白了,柳凌和陳震北在一個名字很奇怪的村子裏一戶姓徐的老鄉家住下了,這戶人家的孩子都在市區打工,家裏只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柳岸說:“我今兒沒事查了地圖,怎麼不記得風景區有你們說的那個鄉?”
柳凌說:“這兒不是風景區,就是正常的村子,只不過在山裏,人很少,村子下面有一條河,我們站在院子裏順着河看,跟風景畫似的。”
柳岸問:“江南小鎮煙雨圖那種畫?”
柳凌說:“沒有煙雨,現在是漁舟唱晚。”
柳岸說:“遠看像畫,近看都是牛糞和雞屎,對吧?”
陳震北:“柳岸你看我們能一起出來玩,嫉妒,所以故意是吧?”
柳岸:“沒有,我是羨慕,我想起我們家柳二狗和柳小豬了。”
陳震北心塞了一下下,緊跟着就想開了:“現在跟我炫耀這有用嗎?你現在不跟我一樣回不去柳家嶺?”
柳岸靜了三秒鐘:“我和我小叔從小一起長大的,從、小、一、起。”
…………
陳震北抑鬱了,抑鬱得好像跟案板上的那條魚有仇一樣,悶着聲將它開膛破肚,還想再補幾刀。
柳凌坐在他對面,用一根細竹籤挑着蝦線,昏黃的燈光下,他嘴角的笑容淡的幾乎看不出來:“阿婆說了清蒸最好喫,你是想喫生魚片?”
陳震北放下刀:“我是想把他當成柳岸給拍了。”
柳凌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語。
徐家阿婆掀開油亮的木鍋蓋,說了句什麼。
具體沒聽懂,但意思柳凌和陳震北都懂,就是讓他們看看粥煮的怎麼樣了。
阿婆說純正方言,柳凌和陳震北得連猜帶蒙才知道什麼意思,但她能聽懂普通話。
兩個人經出租車司機指點,來到這個深山中的小村,本來打算野營露宿的,可他們經過一戶人家門口,看到一片竹子,陳震北忽然想到那年小萱讓他摸的那條小蛇,覺得在這種地方露營不太安全。
柳凌的印象裏,南方確實蛇比較多,於是兩個人就決定找戶人家住,那位司機跟他們說,近幾年風景區的農戶辦農家旅店的很多,這邊不是景區,村裏人雖然沒機會辦旅店,但也都接受了這種觀念,家裏房子寬裕的話,肯定有人願意臨時出租。
兩個人見到人就問,問到第三個人,那人把他領到了村邊的徐阿婆家。
年過七十的老太太,因爲孩子們都在外面打工,觀念還挺開放,聽明白柳凌和陳震北的意思,她就領着兩個人去看了西廂房南頭的房間,阿婆說,那是她孫女出嫁前的房間,好幾年沒住人了,如果他們不嫌不好就住。
這個村子還保留着原始古樸的狀態,石鋪小路,石頭簡單壘砌的院牆,黑瓦白牆的房子,遠看很漂亮,房子內部卻很簡陋。
徐阿婆家孫女的房間就一張帶蚊帳的牀、一個櫃子、一張桌子,還有幾張竹子的小凳子,不過看起來阿婆經常打掃,房間還挺乾淨。。
柳凌和陳震北都覺得蠻好,於是問阿婆價格,並表示希望能包一日三餐——他們打算就在這個小村子裏度過五天。
阿婆說自己不懂這個,讓他們看着給。
兩個人說一天二百,阿婆覺得好像有點貴了,說她找村子裏其他人問問去,陳震北說不用,他們希望喫好點,比如,多點海鮮。
阿婆出去了一會兒,就提着一條魚和一袋子活蝦回來了,然後開始動手做飯。
柳凌和陳震北的意思,是他們自己借用阿婆的廚房,阿婆給他們提供食材,他們自己做,阿婆顯然理解錯了,覺得自己收了錢,就該給客人做飯。
正好兩個人用這裏的土竈都不大在行,就順水推舟了,只是陳震北跟阿婆交待,把白米粥煮爛點,黏糊點,柳凌胃不好。
阿婆這會兒是覺得粥差不多了,讓他們看看行不行。
陳震北離竈臺近,過去用勺子攪了攪:“再煮十分鐘吧。”
阿婆點頭,把鍋蓋重新蓋上。
柳凌的蝦線正好挑完,他站起來,問阿婆下一步怎麼辦。
阿婆示意陳震北過去看着粥,自己過來拿過裝滿了蝦的盆子。
陳震北扭頭對柳凌說:“炒菜味兒大,你出去轉轉吧。”
柳凌想了一下才說:“行,我去把咱們的包整理一下。”
過了大約三分鐘,陳震北正掀開鍋蓋舀了一勺子粥觀察,忽然眼前白光一閃,同時聽到“咔嚓”一聲。
他扭頭,就看到柳凌舉着相機,在門外衝他笑:“做飯的樣子這麼帥,拍一張留念。”
阿婆做的魚是清蒸,蝦是白灼,都是最簡單的做法,但慢慢喫,很美味。
只是,柳凌光喫蝦。
柳家嶺沒有魚,柳凌在當兵之前從沒喫過魚,所以對魚刺有心理負擔,在能夠選擇的情況下,他能不喫魚就不喫魚。
阿婆不肯和他們一桌喫飯,自己盛了粥和一盤炒黃瓜去院子裏喫了,可柳凌還是不肯讓陳震北給自己挑魚刺,他擔心萬一給阿婆看見,會懷疑他們的關係。
陳震北把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挑乾淨刺,站起來裝作添粥,看阿婆站在大門口往外看,馬上轉回來,把那塊魚轉到柳凌臉前。
柳凌無奈:“咱們各自喫自己喜歡的就行啦。”
陳震北喝粥:“魚肉是最好消化的,營養還豐富,你得學着喫魚。”
柳凌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以前沒喫魚,不也好好的。”
陳震北說:“所以你這麼瘦啊。”
柳凌怕他再給自己挑刺,乾脆自己夾了一塊魚肉,慢慢挑:“柳岸在美國喫了四年魚,不也那麼瘦?”
陳震北想起柳岸那句話就堵心:“那傢伙是因爲心眼兒太多了,所有營養都用來供應他那些心眼了,所以沒工夫長肉。”
柳凌把挑完了刺的肉轉到陳震北面前:“你多喫點魚肉,聽人說,魚的什麼營養對頭髮好。”
陳家沒有少白頭的遺傳,陳震北現在卻有了很多白髮,而比他大好幾歲的陳憶西現在還青絲如墨。
喫完飯,兩個人沿着崎嶇不平的石頭小路散步,村裏的年輕人都去城裏打工了,老人們晚上外出多有不便,都在家裏看電視,路上幾乎沒有人。
雖然身後有點點燈光,眼前寬闊的河水也發出嘩嘩的聲音,這裏的夜感覺上卻和柳家嶺一樣安靜。
兩個人沒有說話,就沿着河堤靜靜地走,走到沒有路了,無聲地返回。
他們覺得自己只走了一會兒,回到家發現,徐阿婆已經關了電視,準備要睡了,可操心明天的早餐,特意站在大門口,等着問他們早餐喫什麼。
柳凌說:“就您平時喫的那些。”
陳震北加了一句:“粥一定要是淡的,不要做鹹粥。”
阿婆答應着回屋去了。
兩個人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因爲窗簾只是一塊很薄的碎花洋布,他們沒有開燈。
一米五的牀,胳膊都不能舒展平伸。
陳震北的胳膊和柳凌完全重疊,兩雙手手心相對,臉貼在柳凌心臟的位置,聽了好半天,他說:“如果能永遠這樣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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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徐家阿婆起的早,她以爲兩個客人昨天走那麼遠的路來到他們村,今天肯定要睡個懶覺,她不知道她剛出大門,陳震北和柳凌就從廂房出來了。
小村通電,但沒有自來水和天然氣,村裏人全都和柳家嶺一樣,用土竈燒柴做飯。
徐阿婆家的土竈和柳家以前的竈相似,一個大竈臺上兩個竈眼,只是柳家的竈臺高大寬闊,外臉和平面是用磚和石頭砌的,徐阿婆家的比較小,外觀是白瓷片。
粥煮起來比較費時間,柳凌決定不等阿婆回來了,他們自己先煮上。
陳震北對着土竈躍躍欲試,想生火。
兩個人從柴房抱來幾根幹樹枝和一抱稻草,柳凌把火機遞給陳震北:“點吧。”
陳震北想了想,把兩根幹樹枝塞進竈洞裏,然後拿了一把稻草,打火機引着稻草,趕緊扔進竈洞。
稻草着完了……完了。
柳凌微笑:“再來一次?”
陳震北捋袖子:“不可能,不就是點個火麼,怎麼會點不着?”
他又往竈洞裏加了一根幹樹枝,拿過一把稻草,再點,扔進竈洞……
很快,稻草又着完了,幹樹枝安然無恙。
柳凌叉腰,盯着竈洞研究,半分鐘後:“我知道了,這次肯定一次成功。”
柳凌看着他把幹樹枝拉出來,把稻草先放進去,再把幹樹枝放稻草上邊,然後,把打火機伸進竈洞……
沒法點,火焰是向上的,稻草在下面,點不着。
陳震北蹲下.身,摸着下巴對着竈洞研究,研究了一分鐘,站起來把打火機拋給柳凌:“今天你先來吧,要不稀飯熬不黏糊了。”
柳凌無聲地笑了起來,神色有點赧然,抓了把稻草準備點。
陳震北楞了一下,也無聲地笑了,他扭頭看了看大門方向,沒有人,轉身抱住了柳凌,把脣輕輕貼在他的脣上:“今天誰來?”
柳凌手裏拿着東西,不能回抱他,偏頭用了吻了他一下:“隨你喜歡。”
徐家阿婆回來,聞到米粥的香味,進來又看到土竈裏輕輕燎着的火焰,驚訝地問:“&*……%¥&?”
柳凌說:“我家也是山裏的,也用這種竈,不過,我們不用稻草引火,用麥秸。”
阿婆嘰裏呱啦地誇柳凌,意思是這麼俊的娃還這麼勤快能幹,可是好少見哦。
陳震北聽得耳朵饞,中午,讓柳凌和阿婆教着他試了三次,終於把竈洞裏的柴禾點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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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震北、柳凌和徐家阿婆一起愉快地喫午飯的時候,柳俠在毛建勇的老家,正一頭大汗地對着手機話筒編瞎話:“那個,伯,俺五哥,俺五哥他……,那,溫州不是老熱嘛,我今兒不是來毛建勇他老家了嘛,他老家也是農村,沒空……有空調是有空調,就是,就是人老多,我怕俺五哥來,跟俺幾個也沒話說,我就,我就沒叫俺五哥一起來。
昂?俺五哥不接電話?不會吧?他是不是去……不在服務區?不,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