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元慶在快馬加鞭送回通譯典給厲山飛,存放到土豆預先指定的位置,而許弘也在當天傍晚十分醒轉,得到消息之後,柳媽媽馬不停蹄,立刻帶着八十一頁貝多葉離開大明辰寧宮,過許弘府邸,按照土豆所描述的,在許弘書房第三格櫃櫥下翻出一疊厚厚的卷冊,打開細看,正是前梁大德高僧陳真諦和昭明太子合著的梵文通譯典。
典籍到手,她也沒再進宮,直接就去了永陽坊的會昌寺,問知客僧人要一間清淨的院子,開始潛心研讀八十一頁貝多心經上載明的釋家禁法陀羅尼明王咒。
這天是臘月二十五。
三天後,臘月二十八,大明宮中燈火通明,一百二十名年不滿十五的童男子齊跳大攤舞,驅鬼求福,土豆念及此次大攤舞者當中包括初次粉墨登場的楊玉,就纏着武珝帶她去捧場,武珝拗不過她,只得答應,此時她已經挺着四個月的身孕,腰身粗壯,行動遲緩,但仍然膚光勝雪,明眼得讓人不敢正視。
尚宮局安排在觀星臺下的方場排陣,帝後和有等級的妃嬪在樓臺上觀瞻,武珝因爲懷着身孕,特別得到聖上眷顧,安置在他旁邊,與皇後站在一處,身後纔是淑妃。
久未露面的淑妃娘娘帶着病懨懨的雍王,土豆的壯健活潑,襯得雍王簡直病入膏肓一般,而武珝紅潤的臉頰,眉梢眼角的溫潤,也讓容顏憔悴的淑妃氣不打一處來,勉強站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藉口雍王身子不爽,匆匆退下了。
皇後孃娘看在眼裏,也沒多言語,只嘴角笑容微露,似是得意非凡,武珝長睫低垂,很是溫順恭良的模樣。土豆大張着眼,指望在一羣黑壓壓的少年人裏邊發現楊玉。
聖上李治搖頭苦笑。
這天夜間,聖上宿在皇後處。
事實上,從這天開始,一直到大年初五,聖上都宿在皇後處。
到了大年初六,不光南燻宮炸了鍋,就連宇文順也都有點忍耐不住。
“皇後和聖上成親不足兩年,聖上就納了蕭氏做側室,從那時候開始,聖上幾乎就沒有連宿過皇後,除非是帶皇後進宮給太宗皇帝請安,被太宗皇帝留置宮中,不得已而爲之,現如今的境況,着實是怪異。”
武珝卻笑,“畢竟是多年夫妻,也許突然之間生出感情了也未可知。” 比起宇文順的心浮氣躁,她似乎是出人意料的氣定神閒。
宇文順大不贊同,“以聖上的性情,皇後的脾氣,加上她的年紀,還有容貌。。。”可能性很小。
武珝輕描淡寫道:“世間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宇文順若有所思,卻又默不作聲,武珝面上越是波瀾不驚,他心中疑雲越是密集,武珝不是苟且偷安的女人,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地位,不過是皇後用來抵抗蕭淑妃的棋子,而如果皇後重新得寵,單憑一己之力就足以抵抗蕭妃,這也就意味着武珝的後宮生涯到頭了,以皇後的肚量,了不起等到她生下腹中龍胎,跟着必定會一腳替她回感業寺。
有這樣的憂慮在,武珝爲什麼還可以這麼沉着?
他想不通了。
直到大年初八這天,他到太醫署探望許弘,意外遇到於休烈,他引了個話頭,這個問題才勉強得到解答。
“大年初一那天,我到會昌寺給父母敬香,你猜我看到了誰?”
彼時厲山飛和蔣茂昌都在,厲山飛聞訊,笑着問於休烈道:“誰?”
於休烈彈了彈手指,清淨明澈的雙眼閃爍晶亮的火花,懶洋洋的說道:“說起來纔有意思呢,我居然看到了中書大人柳奭。。。。”他頓了頓,似是存心等人接口。
果然,宇文順有些喫驚問道:“柳大人?”
於休烈再慢吞吞的補充,“。。。的門生,兵部侍郎韓瑗韓大人。”
宇文順氣結,“你直接說韓大人就可,做什麼扯出柳大人。”
於休烈狡黠的笑,“宇文大人稍安勿躁,我還有後文。”
厲山飛好笑的問道:“韓大人上會昌寺做什麼?”
於休烈慢悠悠的說道:“看那樣子,當是佈施香油錢,但是等他走後我翻閱過他在功勞簿上的簽名,發現他題的落款不是自己,而是王皇後的姨娘柳媽媽的名字。”這意思就是說,他是替柳媽媽在佈施香油錢。
厲山飛甚是不解,“這可怪了,韓大人做什麼要替柳媽媽佈施香油錢?”
許弘清冷的笑,“那也沒什麼稀奇的,王皇後的義子、如今的太子燕王忠,就是長孫無忌大人、韓大人,柳大人,加上中書侍郎褚遂良大人,以及尚書左僕射于志寧一起謀立的,說韓大人是***人也不爲過,替柳媽媽佈施香油錢也平常,我就是奇怪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厲山飛笑道:“於大人該時想必也有這樣疑惑?”
於休烈笑着點了點頭,卻又不急着出聲,只漫不經心把玩許弘牀頭一隻長條狀的叩診棰,好似那是稀世珍品一般,怎麼看也看不夠,存心要衆人等得不耐煩出言求告他。
宇文順等了一會兒不見於休烈開口,心下着惱,恨不得衝上去撕開於休烈的嘴將答案直接掏出來了事,“大人,你的下文呢?”
於休烈故作迷茫,“啊?什麼下文?”
宇文順氣道:“你不是也疑惑韓大人爲什麼要替柳媽媽佈施?難道沒有找廟祝問個明白?”
“有啊,”跟着一拍腦袋,好像是突然反映過來一般,“啊!你們是不是也很疑惑,想知道答案?”
宇文順氣道:“大人以爲呢?”
於休烈笑嘻嘻道:“你們也是的,既然想知道,做什麼不開口詢問,你們要是不問,我又怎麼會知道你們想知道呢?”
宇文順和厲山飛都有些啼笑皆非,許弘卻冷笑,清秀的長眉下一雙亮如漆點的雙瞳有些不耐,“於大人你也不必再吊人胃口,這些小道消息無聊新聞,你不想說,我還不想知道呢,”又修理旁邊候立的蔣茂昌,“你也是的,一點眼力都沒有,於大人是貴人,身居要職,時間多麼寶貴,忙裏偷閒趕來探望我已屬不易,怎麼還好意思留着他夾七夾八家閒扯些有的沒有的拉雜事,多耽擱人功夫,還不趕緊送客?”
宇文順大是泄憤,簡直要撲上來膜拜許弘,自他認識許弘幾多年來,頭一次覺得許某人那一張毒舌原來也有可取之處。
蔣茂昌忍笑忍得幾乎內傷,“是。”
於休烈乾笑不已,摸了摸鼻子,“老許,你何不索性扇我兩耳光算了?”
許弘冷淡的笑,“不敢當,大人是太醫署的貴客,平時請都請不來,今次大駕光臨,當真是讓我臉上生光,不瞞大人說,除夕至今,有不少病患喫壞腸胃趕到太醫署就醫,我正缺人手調度,大人要實在是閒得慌,不妨到太醫署做點散工,雖然你的醫術不敢說是精湛,診治些膚淺的脾胃毛病,想來應該還是可以勝任的?”
一番話夾槍帶棒,損得於休烈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有摸着鼻子苦笑的份兒,竟想不出半句反駁之詞。
宇文順樂得眼睛都找不到了,雙手背在身後,幸災樂禍的看熱鬧,蔣茂昌倒是有心幫腔兩句,可是他一向服從許弘慣了,又沒那個膽量。
末了還是厲山飛於心不忍,出口替他解圍,“大人,我是真的好奇,不知道韓大人做什麼要替柳媽媽佈施香油錢?”
於休烈簡直要感激得熱淚盈眶,厲山飛你可真是個好人啊,趕緊借坡下驢,竹筒倒豆子一般利索的交代,“我也是好奇這個問題,就找了寺裏僧人套問原因,沒想到僧人告訴我,說韓大人佈施的並不是香油錢,而是房錢,因爲柳媽媽人就住在會昌寺,用的還是從前辯機和尚的廂房,所以價錢格外昂貴。”
宇文順大奇,“柳媽媽是道家的禁師,留在釋家的寺廟裏做什麼?如果是年終祈福的話,她應該去百瓏觀纔對的,而且她爲什麼要住辯機和尚從前的廂房?”
於休烈笑了笑,神色看來高深莫測,“我當時也是這麼問知客僧人,他卻推說不清楚,只含混其詞同我提起一點。”想是習慣使然,話說到此又打住。
許弘本來就不耐聽這些朝臣之間的小道祕辛,於休烈說話又還吞吞吐吐,一點也不爽快,他哪裏還有耐心伺候,當下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不住朝厲山飛使眼色,要讓她趕了於休烈出門。
於休烈看得大受打擊,幸好宇文順及時的發問,多少彌補了他受傷的自尊心,“他提到什麼?”
於休烈恨恨說道:“他說,從柳媽媽住進那間廂房起,每天子夜之後,都能聽到男人的說話聲,有資歷長的沙彌偷偷議論,說那男人聲音和貞觀末年腰斬的名僧辯機像極了。”
宇文順打了個突,於休烈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在暗示辯機未死?但那是不可能的啊,貞觀二十二年,辯機因和高陽公主私通被判腰斬,行刑當天太宗皇帝是親臨現場觀瞻了的,彼時自己也隨侍在場,親眼目睹辯機被斬做兩段,掙扎一炷香功夫才斷氣,等到屍骸冰涼之後才讓孝義公主打包捲走,他怎麼可能還活着?
許弘冷哼了一聲,“道家禁法五絕,避邪、招魂、詛咒、求福、驅鬼,其中以招魂最正,也最完整,不要說是在夜半,就是白日午時三刻陽氣最盛的時候要招鬼,對高明的禁咒師來說,也都不是什麼難事。”
於休烈身子一顫,飛快的看了於休烈一眼,似是驚訝,也似是在求證。
於休烈訕訕的笑,“不錯,確實如此。”
許弘譏誚嗤笑一聲,“就不知道他做什麼要把辯機的魂魄招回來。”
於休烈隱約猜到一點內情,半真半假的笑道:“也許柳媽媽覺着道家的禁法已經修到極限,想要改弦更張,也未可知?又或者,她是想向辯機求助?”
宇文順沉吟着沒做聲。
許弘瞟了於休烈一眼,意有所指的說道:“作爲玄奘和尚曾經的綴文大德,辯機和尚佛澤深厚是不錯,但據我所知,他本身是不修禁法的,如果柳媽媽不想出家做尼姑,招他的魂魄回來也沒什麼用處。”
厲山飛抿嘴一笑,“據聞辯機和尚樣貌清俊秀美,難不成柳媽媽春心動盪,想要一睹他真容?”
宇文順啞然失笑,“厲山飛,你以爲人人都像米大嬸那麼猥瑣?每次翻閱大唐西域記,都忍不住肖想作者風姿,巴不得一棍子打昏厥人家拖回洞裏圈養。”
厲山飛越發的笑不可抑,“倒也是,柳媽媽應該沒有米大嬸那般狼性堅強,便是這樣,她爲什麼要召回辯機的魂魄?”
於休烈似笑非笑的輕彈手指,“這個麼,只有天知道了。”
厲山飛眼光銳利,察言觀色之下,含笑說道:“除了天以外,於大人你多半也知道,”又看旁邊沉吟不絕的宇文順一眼,“宇文大人估計也猜到幾分,真正不知道的,只得我和許弘罷了。”
於休烈哈哈大笑,故作親近的問道:“老許要是好奇,我其實是可以略微解答的。”
沒想到許弘半眯起細長的狐狸眼,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躺回臥榻上,慢吞吞地說道:“不必了,該我知道我自然會知道,不該我知道的,莫說是出口詢問了,就算聽到最好也要充耳不聞。”
於休烈俏眉眼做給了瞎子看,面色頓時尷尬之極,這還不夠,許弘又把先前話頭重新拾起,“於大人,我正經和你商量,最近時間內你要真是有空,不妨到太醫署幫忙,工錢隨便你開,只要不是太苛刻,我決計不還價。”
於休烈乾笑不已,瞥見許弘認真的表情,和蔣茂昌眼巴巴似是求才心切的模樣,登時就坐不住了,心道我堂堂太常寺的少卿大人,屈尊降貴替人看腸胃病,整天伺候一羣拉稀擺帶的病患,傳出去多麼掉價,“許大人開口,原本我是求之不得的,主要我最近手上有點事,實在是脫不開身啊脫不開身。。。” 腳跟一動,訕訕的站起身,朝門口挪動。
厲山飛嘴角微微翹起,“大人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不?”
於休烈慌忙擺手,“幫不上幫不上,非得要我親自處理才妥,那個那個,許大人好生將養身體,我過幾天再來探望你。”
說完好似生怕許弘出口挽留他一般,也不等厲山飛回話,一溜煙的步出內室。
厲山飛終於忍耐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似笑非笑望着許弘,“你當真是希望於大人到太醫署幫忙?”
許弘哼了聲,清瘦面容露出幾分笑意,“就算他想幫忙,我還不放心他操持呢。”
蔣茂昌忍俊不禁,“大人是嫌棄他嘮叨又羅索,想趕他走罷了。”
厲山飛喫喫的笑,眼波流轉,看了宇文順一眼,“原來如此。”
宇文順何等乖覺的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厲山飛是在暗示他也該告辭了,便不然保不準許弘會把對付於休烈那一套順手敬到他身上,編排出什麼好差事給他做。
“大人氣色看來上佳,奴婢也就放心了,這就回宮稟告給武娘娘和土豆知道,也免得她兩人擔心。”
說到土豆,饒是許弘冷人冷麪,也忍不住掛念,沉吟了陣,吩咐蔣茂昌道:“茂昌,麻煩你跑一趟,帶宇文大人去東市,買一些土豆平日最喜歡喫的小零嘴帶進宮給她,”又正色對宇文順說道,“我家那個孩子,性子單純天真,勞煩大人多多費心照顧。”
他皮相本就冷淡,平日對誰都是愛搭不理的,又剛剛纔收拾過於休烈,這會兒鄭重其詞的託付,倒讓宇文順不自在起來,“土豆那孩子很可人疼,武娘娘也愛惜她,大人只管放心,只有她欺負人的,沒有人欺負她的。”
厲山飛卻嘆息,眼圈發紅,“要真是這樣就好了。”顯然是想到了先前土豆遭受的蛆蟲刑。
許弘拍拍她的手,“只此一次,有宇文大人看顧着,以後再不會生事端,”又拿眼看宇文順,“大人你說呢?”
宇文順乾乾的笑,硬着頭皮說道:“奴婢自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所望。”
彼時差不多是中午十分,宇文順和許弘夫婦話別,跟着蔣茂昌到東市,花費了足足半天功夫,採買好幾大包據說是土豆平日最喜歡喫的零嘴,提回辰寧宮交給土豆,順便把早間碰到於休烈的事說給武珝聽,末了說道:“照我看,柳媽媽召辯機的魂魄現身,必定是在向他請教梵文,想要讀懂八十一片貝多葉上載明的釋家禁法,用以爲王皇後求子。”
武珝微微一笑,兀自一目十行翻閱手上卷冊,閒閒應了一句,“是吧,有道理。”那神色分明透露她對此一早已經猜到。
宇文順心下甚惱,按耐住火氣問道:“娘娘好似一點也不驚奇?”
武珝笑了笑,察覺到宇文順有些動怒,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的說道:“宇文,我借本書給你看可好?”
“什麼書?”
武珝合上手上的卷冊,遞給宇文順,“我在感業寺做尼妃的時候,認得一位戒杖主持,法號叫做慈忍,是個性情非常寬和溫和的人,彼時我心情抑鬱,整天愁思不展,慈忍法師遂送我一本卷冊,讓我心緒不寧、又或者有難決之事的時候,就翻出來閱讀,一定可以得到正法,茅塞頓開。”
宇文順狐疑的皺眉,接過武珝遞來的卷冊,發現是一本手抄的經本,卷頭寫着佛說月燈三昧經幾字,翻開扉頁,開頭寫着,“聞如是。一時佛在舍衛國。遊於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衆五百人六萬菩薩俱。及持央數諸天人。。。。”
“這經書名字好陌生,內文也從來沒見過。”
武珝意味深長的笑,“那是當然的,佛說月燈三昧經,至今也沒有正式的漢文譯本,慈忍法師的這一本,算是頭一份。”
宇文順愣住,倏然自書頁中抬起頭,“你的意思,那位慈忍法師精通梵文?”
武珝斟酌了陣,“不,按照法師的說法,他其實根本不懂梵文,這本漢文本,是他借了感業寺的主持慧心師太手上一本梵文通譯典,仔細參詳過後一一比對着翻譯出來的。”
宇文順訝然,“那是什麼通譯典,竟然可以如此神奇?”
武珝眼中光華閃爍,“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那本通譯典。”
宇文順有些躍躍欲試,“說的我心癢癢的,抽空上感業寺一趟,問慧心師太借來看看。”
武珝笑出來,默默出了會神,順口問宇文順,“許大人情況如何?”
這一問引得旁邊埋頭大喫的土豆也上了心,一步跳過來,滿嘴的臭豆腐,含混不清問道:“是啊,我爹他怎麼樣,身子好些了沒?”
宇文順用袖子捂住鼻口,大皺眉頭,“土豆你走遠點喫,真正是臭得要命啊。”
土豆乾笑了兩聲,退到靠窗戶的角落邊上繼續大喫,“大人快說啊,我爹怎樣了?”
“許大人已經沒有大礙,再調養幾天,應該就差不多了。”
土豆略感放心,油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心口,“阿爹脫險我就放心了。”
武珝也笑,頓了頓,對宇文順說道:“你頭先說要到感業寺問慧心師太拿她手上梵文通譯典觀瞻?”
“是。”
“你不必再跑那一趟了,因該本通譯典現在已不在慧心師太手上。”
土豆耳朵尖銳,聽到這一句,順口答道:“對啊,我阿爹出宮那天,媽媽就安排王大光跑了一趟鳳凰山,把通譯典拿回來放我家,後來給了柳媽媽。”
宇文順愣住,呆呆的沒做聲,腦中飛快拼湊各樣零星碎片,電光火閃之間,他突然想明白,“娘娘,通譯典的事,就像貝多葉一樣,也都是你蓄意安排的,對麼?”
武珝卻笑,輕輕搖頭,“宇文,你把我想的太神通了,我哪裏有那樣本事左右柳媽媽和皇後,”她若有若無的笑,“我最多不過是循着事態的發展,在適當的時候,推波助瀾了一下而已。”
宇文順沒做聲,默然良久,沉沉的說道:“娘娘,你可否告訴我,你是抱着何種心態行這些事的,你推波助瀾的主旨究竟是什麼?”
武珝失口笑出來,反問宇文順一句,“我以爲我的意圖一直以來都是很明顯的?”
宇文順硬梆梆的頂了一句,“娘娘睿智勝過奴婢千百倍,您行事從來自有章法,若是不明言告知,奴婢又怎麼能領會娘孃的良苦用心?”
武珝微笑,“宇文生出脾氣了。。。。”
土豆在旁邊喫掉一隻包裹,有了八分飽,總算分出點精神,把嘴臉還有手上的汁水擦乾淨,又就着銅盆的清水漱過口,確信身上沒有臭味,這才屁顛屁顛兒的偎依到武珝腳邊上,像只大頭貓兒一般,揚起黑溜溜的眼珠,看看忍怒的宇文順,又看看武珝,乖巧的軟語央求,“娘孃的良苦用心是什麼呢,你就說出來嘛。”
武珝長睫毛下一雙黑瞳波光流轉,順手解開土豆鬆散的元寶髮髻,撈起她烏黑滑溜的頭髮,在指尖滑落,享受那種就好像撫摸緞子所帶來的特有快感,嘴角笑容清淺,淡淡說道:“宇文,有一點可以肯定,我花費恁大心思,爲柳媽媽找齊釋家的禁法和梵文通譯典,決不會是因爲我一心要成全皇後。”
宇文順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上,摒住呼吸問道:“那是因爲什麼?”
武珝看了他一眼,不輕不重點他一記,“你心裏明明已經猜到,又何須我直白說出來?”
宇文順遲疑了陣,試探問道:“娘娘,你當真打算慫恿皇後行巫蠱?”
武珝若無其事拿起妝臺上的梳子,替土豆梳理長長的頭髮,“我不是打算慫恿皇後行巫蠱,我根本已經引皇後開始行巫蠱了。”
宇文順背心沒來由的泛起寒意,一時心念千轉,顫聲說道:“娘孃的意思,聖上這五六天夜夜留宿辰寧宮皇後處,是因爲皇後行的巫蠱在作祟?”
武珝給土豆梳頭的動作溫柔,臉上的笑容卻甚是陰冷,“柳媽媽研修釋家禁法的初衷既然是求子,那麼做法使得聖上留宿皇後寢宮就是必然的。”
宇文順額頭滲出細密冷汗,“難怪你肯定皇後已經開始在行巫蠱,難怪你眼見聖上寵幸皇後孃娘也不自亂陣腳,原來根源在這裏。”
武珝笑容如春風一般,“你現在明白,倒也不算太遲。”
宇文順一顆心怦怦直跳,“接下來娘娘打算做什麼?不會是坐等皇後做成巫蠱,懷上龍胎吧?”
武珝笑容親切和藹,“當然不是,按照我的計劃,第一步,是要慫恿皇後行巫蠱,這一步達成,第二步自然就是找一個告密者,把皇後行巫蠱的事說給聖上聽。”
宇文順乾笑了兩聲,不抱希望的問道:“娘娘選定那告密者,不會恰好就是奴婢吧?”
武珝悠然道:“除了宇文大人,還有誰能夠勝任此等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