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星。
雖然施燁不在,但是在他的遠程指揮和長遠規劃下, 留在主戰場的副司令官羅潛只要按部就班, 整條戰線就如預料那般穩紮穩打、節節推進。
此時從衛星上看, 大半顆綠星上, 鐵灰色爲主體的軍事基地星羅棋佈, 已經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基地網,只剩下一小塊區域還保持着毛茸茸的天然樹冠羣,看起來佔領整顆星球指日可待。
最前線最新的白狼基地,一隊人馬剛從前線開回來,輪休。
聽說戰車上標着一匹天馬, 不少人都激動起來,即使喫飯時間仍然不忘拿着鍋碗瓢盆出來圍觀, 在通往停車場的必經之路上翹首以盼。
“是她挖出的鬼根吧?”
“沒錯,我親眼看到的,那根一起來掀翻一排重擊兵!愣是在她面前被壓住了!”
“用的手肘噴射?”
“那可是攔住鬼根!你用自己的力氣攔得住?”
“我可不敢這麼用能量……太危險了。”
“所以咱們混不成她那樣!”
竊竊私語中,十輛按陣型排布的懸浮車陸續進入停車場, 經過安檢確認準入後,落在了地上, 門一開, 一個全副武裝的輕擊兵帶頭走了下來,雖然身形較這滿地壯漢來看算得上嬌小, 但僅是舉重若輕的第一步,就讓周圍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
“希雅少校,副司令找。”等在車邊的士兵抬頭道, 他側耳聽了聽新命令,點點頭,“他現在臨時有事,您可以先休息一下,等最新通知!”
“好。”希雅等戰甲內氣壓均衡,摘下了頭盔,甩了甩被汗水粘在額頭的金髮,“謝謝。”她看看時間,回頭朝陸陸續續跟下來的士兵下令:“全員修整半小時,喫完飯、看新聞,看完自由活動!明天早飯後總結會,自行準備發言。命令確認?”
“是!”所有人立正應是。
“解散。”希雅擺了擺手,手下立刻作鳥獸散,那逃之不及的樣子,完全成了周圍站着不動圍觀羣體裏的一股清流。
時間久了希雅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圍觀場面,她淡定的往自己的營房走,拿上換洗衣服在隔間衝了個澡,一身清爽的去餐廳喫飯,路上遇到和她步調一致的手下若幹,大家便吆五喝六的一起走。
“老大,今天有蛋黃醬土豆泥!菲力幫你留着了!趕緊趕緊!”老遠就有人在飯廳裏朝這兒招手。
希雅眼睛一亮,步子卻依然不疾不徐,倒是她旁邊的小夥子着急了,加快了腳步:“老大!快點,好多人想搶你那口土豆泥的!”
“那就搶吧。”希雅保持步調,“該誰誰的,沒誰規定土豆泥是我的。”
“喂,可是!”
旁邊有人恨鐵不成鋼,已經大步衝上去了。
前頭櫃臺前隊伍已經排了老長,雖然有點餐機,但是經過投票,還是保留了人工打飯的傳統,每一個大兵都喜歡調·戲打飯的大廚,藉此娛樂。
此時一個膀大腰圓的廚師,就穿了條褲衩套了個圍裙,很不耐煩的舉着勺子,裏面是最後一坨蛋黃醬土豆泥,大聲道:“來沒來!來沒來啊!誰啊!?”
“快了快了!”小夥子卡着隊伍不動,拼命往後張望。
“就不能你少喫一個菜,讓他把土豆泥放你盤子裏嗎?!”後面的人不滿。
“不!這樣我們老大會不高興……老大!老大!這兒!”
希雅在最後指指勺子,往下一揮,意思讓廚師放下,然後就目不斜視的排在了隊伍最後面。
可此時隊伍中的人卻激動了:“是希雅!”
“希雅將軍!”
“人家現在是正經的少校!”
“天馬營的營長就是她吧?”
大家確認完身份,不約而同的同情在最前面卡位子的小夥:“你想讓希雅插隊?就算我們讓,她也不肯啊!放棄吧孩子!”
小夥子快哭了,廚師吹鬍子瞪眼:“你早說是希雅,我這一盆全給她!”
“不能說不能說,她會不高興的。”
“哎!”廚師提了提褲衩,隨手拿了個五格餐盤,把土豆泥放進去後,在其他三格分別放了一塊檸檬雞排,一勺玉米青豆和一勺茶樹菇小炒肉,主食的位置就兩塊蒜蓉烤麪包,另外又兜了一碗奶油蘑菇湯,不管捱餓的小夥子們痛苦的叫聲,徑直提着盤子送到希雅面前。
希雅:“……這樣不好。”
“全綠星廚師都知道你愛喫什麼!”廚師粗聲粗氣,“拿去吧姑娘,你排在這小夥子們都沒法專心挑喫的了!”
希雅抬頭,看前面一長溜的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無奈的嘆了口氣,接過了餐盤:“謝謝。”
“今天的蛋黃醬有點厚,你可以加點蘑菇湯!”廚師還不放心。
希雅認真的點點頭:“好的,我記住了。”
她拿着餐盤離開了隊伍,周圍的人都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希雅率先被解放出隊伍,放眼一望,找了一張空桌子,自顧自過去了。
不少人打了飯蠢蠢欲動,但是想到希雅平時身邊總是圍滿了自己人,還都挺不好惹,只能放棄。還真留了希雅一個人,等着自己那些還在排隊的可憐屬下。
希雅剛喫了兩口土豆泥,周圍忽然靜了一下,就看見西澤爾忽然走了過來,哐當放下餐盤,一屁股坐下,話也沒有直接狼吞虎嚥了好一會兒,劫後餘生一樣長長的舒了口氣,纔有空跟希雅說話:“你們去針葉區了?”
“你們不是在極地保護考察隊嗎?”希雅表現得很禮貌。
“你知道?”西澤爾臉上沒什麼變化,可全身卻透着股歡快,好像有尾巴在搖,“我沒去,我申請來針葉區,是我發現的針葉樹人,我有義務來教你們怎麼處理。”
“可我們已經處理完了。”
“怪考察車,太慢,我來的時候你們已經進林子了。”西澤爾扒拉了一下盤子裏的菜,一臉正經,“我有傳資料過來,你們的通訊員沒說?”
希雅這纔想起來:“哦,那些應對方法是你給的?謝謝,雖然我們沒怎麼看懂。”
“額……”
“你不大適合做教官。”希雅中肯評價。
西澤爾繃着臉:“口頭教學可能不行,實戰教學還是可以的。”
“那一會兒喫完飯請教一下。”希雅繼續喫飯。
“嗯?”
“沒時間嗎?”
“有有有……咳!……有。”
“喫飯。”
“好。”
西澤爾在這坐着,希雅的小兄弟們都不敢過來了,只能不甘不願的在旁邊湊了一桌。
西澤爾心裏偷偷高興,低頭一看自己剛纔一番狂喫已經塞了一半的飯,不由得暗惱自己喫那麼快乾嘛,這麼想着,他動作立刻紳士起來,勺子一下一下喫得極小口,恰巧此時餐廳裏的新聞播送時間開始,周圍的電視統一開啓,他立刻抬頭,裝作很有興致的看了起來。
其實不用裝,每次新聞播送,所有人都會下意識的認真看,因爲這真的是難得的娛樂。
雖然人類科技發達,但是綠星到底在另外一個星系,任何涉及現代生活的東西成本都極高。享受慣了過去高度便利的人類在這兒再次體驗到了天價話費和天價的網費,還有過去人工寄跨洋信一樣漫長的星際通信時間差。
新聯盟的軍餉是全球最高的,可是大部分士兵在一開始都攢不下多少錢,因爲驟然脫離過去密集的網絡社交和娛樂活動,實在受不了這份與世隔絕的寂寞,只能靠花費堪比買黃金的錢來買上網時間,確保自己沒有被親朋好友忘掉,或者看看地球上的節目確保自己不與社會脫節。
但是後來也就逐漸的習慣了,開始珍惜眼前錢,淡定下來投身戰鬥和戰友情,同時不錯過每天晚飯時間的新聞播送。
新聞播送是綠星上衆多娛樂項目中最受歡迎的,因爲它每天都會播送綠星大本營宣傳部盡其所能收集到的最新地球熱點新聞,拼拼剪剪湊足一個小時的新聞視頻給士兵看。這一小時沒有廣告也沒有休息,內容涵蓋最正經和最不正經各個邊角的消息,滿滿當當的全是乾貨。甚至還可以免費點播,比如有人特別想知道自己喜歡的某款遊戲的情況,就在內部網站提一下,如果宣傳部認爲可以,就會留一到三分鐘當做福利放送出來。
雖然因爲信號傳送速度的緣故,娛樂節目的信號總是要讓位於正事,所以這些新聞往往是五到十五天之前的,但被綠星模糊了時間概唸的士兵依然甘之如飴。
今天新聞播送在例行放完了官方新聞後,開始了熱點播送時間,首當其衝就是議會年度慈善晚宴。
主持人剛介紹完,周圍就一片噓聲。對於士兵來說,掛了議會兩個字的都是官方新聞,那就意味着無聊,他們要看輕鬆點的。
但噓聲剛起來,就戛然而止。
因爲聚光燈中,芳芳下車了。
所有人微微張着嘴,傻乎乎的看着這個“變性人”一路昂首闊步,笑意睥睨的在紅毯上走過,那裙子在閃光、那鞋子在閃光,但都及不上這個女人的光芒。
兵營裏呆久了,看豬都眉清目秀的,更何況看到芳芳這樣勾魂攝魄的尤物。
周圍此起彼伏的,都是咽口水的聲音,此時自詡直男的大兵們都下意識的“彎了”,他們是在無法阻止自己對着這個人流口水,即使“她”已經高不可攀到近聯體的參謀長澤洛都要攙着她走。
砰!
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西澤爾身上一緊,看到一旁希雅死死地盯着屏幕,她神情非常難看,周身散發着冰冷的氣息,連手裏的塑料勺子掰斷了都毫無所覺。
他那根鋼鐵直男的弦忽然靈光了一下,看周圍那些小兔崽子還眼睛發直的盯着視頻裏的女人,握緊雙拳醞釀了一會兒,微微湊過去一點,低聲道:“我,我覺得,你比她,好,好看多……”
希雅忽然朝他一抬手,止住了他未完的表白。
他閉上嘴,看她雙眼還直直的盯着視頻,臉微側,似乎在傾聽,只能無奈的也聽起來,兩個穿着新聯盟軍裝的年輕主持人正好在介紹這一幕:
【……自平權會建立起來,會長陸垚幾乎從不出面,一應公私事務全由這位名叫席琳·薛博德的變性人代理,似乎是爲了證明她對於弱勢羣體的堅決支持。而事實上這位席琳確實有過人之處,她灰區傭兵出身,在澤洛參謀長手下歷練過以後,以空降姿態在平權會大權獨掌,已經在目前的五大洲區域二十三個中心城和四十六所高等院校發表過演講,充分傳達了平權會的奮鬥方向和對未來的美好願景。目前她本人已經擁有粉絲一千七百萬,相比陸垚教授憑性別圈粉,她作爲一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變性人,就純粹是靠個人魅力圈粉了……】
【以後還可以靠臉圈粉。】另一個主持人調侃。
【啊,沒錯,說實話,我在慈善晚宴她下車那一刻就關注了她,我看過她的演講,她的演講和她的臉一樣讓我窒息。】
【但你在看她盛裝出席後才關注她。】
【被你發現了,我就是這麼一個膚淺的人,我宣佈我要一直站在長得好看的人的身邊。】
【謝謝你誇獎我。】
【除了工作的時候。】
【……】
美人養眼,又有主持人風趣講解,現場氣氛一派輕鬆。
但西澤爾卻很不輕鬆,因爲希雅很不輕鬆。
慈善晚宴的相關過去了,接下來依然是引人入勝的熱點新聞,但是希雅卻在思索了一會兒後,埋頭大口喫起來。
“怎麼了?”西澤爾忍不住問。
“沒什麼,我一會兒還要見副司令。”
“這個,席琳·薛博德,怎麼了?”
希雅頓了一頓,搖頭:“沒什麼。”可她的臉色分明有什麼,但西澤爾知道,他已經問不出什麼了。
他有點難受,這似乎就是沮喪,但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也低頭喫起來。
希雅喫完了飯,簡單和西澤爾道了別就走了,完全忘了飯後的“請教之約”。她其實沒接到見副司令的通知,所以她只能自己申請。
在等待副司令羅潛的副官通知的間隙,她一個人坐在牀上,終於難以抑制心裏的擔憂,臉色垮了下來。
芳芳和蘇伊有聯繫她知道。
可是平權會?演講?那意味着什麼?那幾乎就是當初天賦公平黨的老路!
蘇伊還把所有權利都給了芳芳?
她們聯手了?
什麼時候?
多久了?
爲什麼沒告訴她?!
“糟了。”她雙手合十抵着脣,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來不及了……”
“希雅少校,羅司令還在開會,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您可以先和我說?”副官回電,語氣小心翼翼的。
“我……”要回去。
希雅一頓,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轉頭道:“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想問羅司令有沒有急事,如果沒有的話,我想早點休息。”
“哦,這個啊,沒關係,就算司令開完會也很遲了,您好好休息,我會和他說的!”聽說希雅不舒服,副官比她本人還緊張。
“好的,謝謝。”她掛斷了通訊,靠着牆長舒一口氣。
大意了,她不能在這時候提回去的要求,甚至連過激的行爲都不能有……否則就明擺着電視裏那個“席琳·薛博德”有問題。
雖然芳芳和蘇伊湊在一起,絕對不會做什麼偉光正的事情。可她就算不贊同,她也不能背叛她們……
但是,芳芳和蘇伊……
希雅狠狠的皺起了眉,滿腦子都是過去的片段。
芳芳和蘇伊……
她們會做出什麼來?
得找個理由回去,得找個理由回去……她穩不住芳芳,但至少要穩住蘇伊。
不能再錯上加錯了。
她們好不容易迎來新生,不能再次跳進深淵裏!
作者有話要說: 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