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放手
回到榮禧宮沒多久,皇上便下了聖旨,正式冊封我爲華美人。 宮女內侍們齊齊拜倒賀喜,我臉上雖掛着笑,心裏卻惴惴不安,掛着嬪妃的名號,我從未侍寢過,又何來晉封的理由?
曉憐笑嘻嘻的湊過來,道:“回華美人,皇後宮裏的琦雲今個兒被皇後孃娘給逐出去了,奴才們都一片叫好,說她表面上對誰都笑呵呵的,背地裏害了不少人。 ”
我想起那晚琦雲逼我喝藥的猙獰模樣,不禁淺笑着搖了搖頭,說:“害人終害己。 ”
琳巧從幕簾後走了出來,將一碗人蔘烏雞湯放與我面前。 我衝她笑了笑,道:“這次我能脫險,全靠琳巧的機智。 ”
“奴婢未能做些什麼,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調換了琦雲手裏的毒藥。 ”她依舊不苟言笑的模樣,聲音也平穩的毫無感情。
曉憐嘟了嘟嘴,說:“奴婢差點被你們騙了,以爲琳巧她是皇後那邊的人。 ”
“我是皇後孃娘身邊的人。 ”琳巧道,“也是她手中的棋子,被她送到皇上身邊用來與費貴妃爭寵,卻也因此得到了臉上的這一道疤痕。 ”
話雖然說的雲淡風輕,卻能聽出語氣之寒。 宋皇後做夢也沒能想到,自己的心腹會在緊要關頭咬了自己一口吧。
晚膳用過,侍女們上來侍候沐浴,爲了一掃西林園的晦氣,池水中灑滿了香薰乾花。 沐浴之後才更好衣。 就聽見通報監傳報,皇上駕到。
我心裏納悶,天色已晚,皇早該翻牌子去嬪妃們地住處了,怎麼在這個時候來了榮禧宮?
曉憐見我發愣,笑道:“奴婢還奇怪往日怎麼都不見皇上留宿過,原來是要封了美人纔來呀。 ”
我不禁脫口而出:“休得胡說。 ”
她立刻一臉詫異。 就連板着臉的琳巧也用怪異的眼神瞥了瞥我。
我有些窘,清清嗓子道:“後宮佳麗如雲。 皇上又是政事繁忙,哪能那麼輕易的日日到榮禧宮來。 ”
說完,我正要出內殿去迎接聖駕,忽然看見皇上已經笑呵呵的進來了,身上穿着明黃便服,雖然不如晉王年輕俊美,卻也臉兒白淨。 劍眉星眼,鼻樑高挺,愈發顯得英俊正氣,穩重寬厚。
周圍的宮女內侍們不用吩咐,很自覺的全部退了下去。 我向皇上道:“陛下今晚怎麼未去貴妃娘娘宮裏?”
“朕爲什麼一定要去她宮裏?”他笑道。
我自知說錯了話,回道:“貴妃娘娘是皇上至愛,所以臣妾以爲……”
“********即使沒有朕,也懂得做詩來自娛自樂呢。 ”他說。 “朕現在擔心地人只有你。 ”
我笑了,說:“臣妾正有一事想請求皇上呢。 西林園的宮女錦繡曾經自制草藥爲臣妾治療風寒,對臣妾有救命之恩,所以想向皇上提個不情之請。 ”
“哦?”皇上好奇地問道,“宮女中居然也有這樣的人才?”
“錦繡如今已經四十有三,留在宮裏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臣妾想請皇上准許她出宮返鄉。 ”我說。
“這個好說,”他點頭道,“再賜她些盤纏傍身吧。 ”
我綻開笑容,屈了屈膝:“臣妾多謝皇上隆恩。 ”
他伸手扶住我的雙臂,眼中含着笑意。 不知不覺的,那雙大手滑到了我的雙手上,輕握着不肯離去。
我微紅了臉,既有恐懼又有歉疚,猶疑着該不該抽出手來。
他忽然長嘆了一聲,溫柔的將我攬入懷中。 說道:“凝兒。 朕雖然已經是天子,卻發覺失去的遠比得到地要多。 ”
我靜靜的聽着他說話。
“劉鋹畢竟曾是你的夫君。 你若真心不願守在朕的身邊,朕一定會放你出宮,哪怕你是去找劉鋹,朕也一定不加阻攔。 ”他說。
我一聽這話,有些發懵,站直了身子,怔怔的望着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願意放我出宮?
“朕是因爲疼惜你,擔心你受苦,才冊封你爲夫人,美人;可依舊換不來你的笑容,更換不來你對朕的真心。 ”他地眼中漸漸籠上了一層痛楚。
“皇上,”我懵懂的望着他,“君無戲言,您說了,可就不能後悔了。 ”
他凝重的點了下頭,道:“君無戲言。 ”
“那從此以後,蕭凝無論去哪裏,嫁給什麼人,皇上都不會再插手?”
他臉色微變,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的心海一陣翻騰,不知是該笑還是哭。 多麼諷刺的一幕,當初晉王因爲皇上而願意與我斬情絕愛,現在的皇上卻情願爲了我而自願放手。
我這才第一次細細地打量起皇上,他與晉王酷似的容貌中多着幾分寬容和和善,更容易讓人接近和信賴,帝王風範,一身盡顯。
可也是這個男人,踏平了南漢皇宮,將劉鋹綁爲階下囚,將我與晉王生生拆散。
我越是想,腦子裏越亂。 接受趙匡胤,那是萬萬不可能的,雖然我已經被冠上了華美人的名號,卻絕不會接受他的寵幸;若是離開皇宮,我能去哪裏?劉鋹傷我至深,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晉王呢……
我的臉上不禁泛出苦笑,即使皇上願意,晉王也不敢要我,只要我們三人共同存活與世上,他就不會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
不如離開汴京,回到廣州去找爹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的心猛地一痛,震得我半天沒緩過神來。
“只是,”皇上有些失落的望着我,手輕撫上我地臉頰,“朕還有一個心願未了。 ”
我迎着他炙熱地目光,若有所悟,便向後退了幾步,默默解開了腰間碧綠色的腰帶,任月白色地紗羅裙輕盈的從兩肩滑下,落在地上,如花瓣般怒放。
他略帶驚愕的看着我,看着我裸露在空氣中的,象牙般光滑的臂膀,緩步向我走了過來。
“皇上一直以來對奴婢的照顧,奴婢無以爲報。 ”我紅了眼圈,眼泛淚光道,“既然還冠着嬪妃的名號,奴婢就應該伺候皇上。 ”
他擁住我,半晌才說了一句:“傻丫頭,這不是朕的心願。 朕想再看看,當年御街上的那個蕭凝。 ”
我啞然,掙脫了他的懷抱,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下來,道:“皇上,當年的那個蕭凝,恐怕已不在人間。 ”
他撿起衣衫,披在我的身上,低聲道:“在朕的心目中,你就是那個少女。 朕是真的喜歡你,不是因爲想要一時之歡,你明白嗎?”
我落着淚,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