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請講小女子洗耳恭聽。”不知不覺間蕭馬掌櫃改成了老先生。稱呼的改變是她下意識的反應懇切的誠意卻有心而從馬松之前放回木桶的那把大米裏她已經嗅出這老掌櫃的一點影子那是一個滄桑的老人充滿故事的人對現實失望卻從未放棄理想的人一如那個認真擺弄藥瓶的大夫。
那是一個尚未取名的孩子。他長的白白胖胖粉雕玉琢咿咿呀呀的叫喚着向母親長開了臂膀討着要抱。母親莞爾一笑跪坐在軟席上用手捂着臉頰只從指縫裏露出一隻明亮的眼睛對着孩子慈愛又調皮的眨了幾下。
孩子大喜咯咯笑着手腳並用的向媽媽爬去媽媽沒有抱他只從身後父親的手裏接過幾件事物並排擺在了自己跟前一把小劍一支毛筆一個算盤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鋤頭。士農工商四樣都齊了。
媽媽伸出白若碧玉的右手食指對着那四樣事物點了幾下往前推了推好讓孩子伸手就能夠到。
他選擇了算盤。握在手裏咔嚓咔嚓的搖晃着咯咯笑個不停黑亮的眸子眯成了一條細線。
媽媽保持着跪姿上前一步把孩子抱起轉身鞠躬道“請父親爲這孩兒取名。”
“既然他選了算盤那就叫做千金吧。”老漢閉着眼睛對自己的決定很是滿意。千金。既有錢財地意思又有金貴的意思。否則那些達官家的女娃兒怎麼都叫千金小姐呢。
老漢其實沒讀過幾本書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取的這個名字很俗。但他是一家之主這孩兒的媽媽雖然不樂意卻也不敢違逆。
從此之後他就叫沈千金。
八歲那年他把自家爺爺愛喝的茶葉偷了出來。選出一小包最好最漂亮的嫩葉。給了隔壁園子裏的老太太。換了一個月地米糕喫。那米糕是老太太獨家地手藝誰也做不來。
十歲那年他在初夏買了五萬斤糧食在秋末地時候他大賺了一筆。那年夏天遭逢幾十年不遇的大旱秋天欠收。映思州地處邊遠朝廷救之不及。
十五歲那年。他揹着家裏人從販私鹽的鹽梟手裏買了幾千斤食鹽悄悄僱一個車隊跟着一個算命的神棍南下深山家裏人不知道他買鹽的事還以爲他只是出去旅遊了。一個月後他趕着一輛空蕩蕩的馬車回了家。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深入蠻夷腹地沒有人知道他車廂夾層裏放鋪滿了用食鹽換來的上好地天然玉石。
自古以來蠻夷與漢民一直水火不容。不僅沒有交往。更是爭鬥不斷。沈千金在知道了那神棍會說蠻語之後就膽敢帶着食鹽入蠻地真不知道他是太聰明太有膽色。還是太愚蠢太瘋狂。
不管怎麼樣這三個故事是沈千金少年時期最得意的三樁生意。
接下來的故事生得順利成章年輕的沈千金僱傭了幾個經驗豐富的玉器打磨工匠在京城開了一家玉器店玉石雖小利潤卻很大沈千金依靠這個玉器店終於完成了商道起步的原始積累。之後他步步爲營越做越大終於成爲一代鉅商。
老人家的故事講的不錯不知不覺間兩個時辰過去了他地自述也終於到了尾聲該是講述自己遭人算計散盡家財地時候了。
這是他最大的祕密也是他最大的恥辱要向一個初次見面地小女孩兒完全敞開心扉這並不容易。在他暫時的沉默着努力回想組織語句的時候他忽然間覺得自己今天的話似乎太多了些而且他爲什麼要跟這個孩子講述自己的家史與墮落史?這跟他來找蕭清琳時的初衷完全不對啊。
他的目的乃是控制住蕭清琳攀上林家這棵大樹向昔日的仇家一一報復倘若他在此刻把自己的家底全部道出誰還會做那個白癡拿自己的家業給他做擋箭牌拿自己的生意給他當槍使?
滴滴冷汗從他額上滲出漆黑的老臉漸漸變成了灰色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怎麼補救?
方桌的對面一直沉默聆聽故事的蕭清琳也現了他的緊張。“老先生您喝茶!”蕭清琳站起身來抄過茶壺將馬松的茶碗倒滿。再恭恭敬敬的雙手奉到馬松的手裏。趁着老人家喝茶減壓的時機蕭清琳來到房裏的香案邊打開香爐從袖子裏抖出一抹藥粉投了
一股讓人身心愉悅的氣味從香爐裏飄了出來很快便佈滿了整個房間。眼看着馬鬆緊繃的面部肌肉慢慢放鬆了下來蕭清琳的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馬松之所以會一反常態的向她吐露心聲全靠了那些香爐裏的藥粉。那是一種迷幻劑可以鬆弛人的神經打亂人的思緒讓他們不自覺的就有一種傾訴的衝動。
這種藥粉並非百試百靈意志堅定者就不容易中招。馬松本來也屬於此類但他太心急報仇也太小看蕭清琳了他滿腦子只想着怎麼樣折服這個女孩兒卻沒想到自己也應該好歹提防着她一點兒。
年輕好處多呀裝白癡裝外行的好處更多。
蕭清琳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畫面那是在山莊裏自己本着謙虛求教的精神不停的跟馬樹抱怨着自己不懂商道心裏沒底。那園丁表面上笑容和藹連說放心心底裏卻對她極盡鄙視大讚自己親哥報仇的機會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跟她喫着飯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而他的花花心思早被她的寶舌全盤的接收。
蕭清琳確實沒有向莊裏的馬樹多打聽他哥哥的資料因爲她對閒雲的醫術有着絕對的自信。既然園丁動了歪主意那他哥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既然明刀明槍的鬥智鬥奸不是人家的對手那就耍些陰險的小手段吧。
“老先生商者以誠爲本以信爲尊。您是不是把那個故事講完呢?”方纔蕭清琳在香爐裏下了雙份伎倆的藥粉按照閒雲的說明這個時候的馬松應該完全失去了防備之心了。故事還沒聽完她捨不得就此將這老混蛋趕出去。
馬松聞言心頭一動。她說的不錯商人雖然奸猾但誠信二字也是不能丟的。既然自己已經講了那麼多了不如把祕密全盤托出以誠意打動她的心。相信不管是誰聽了自己的血淚史都會仗義出手幫他一把吧。
“那是在十年前老夫準備進軍鹽業”馬松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終於成功的把自己剝了個精光。
聽完故事蕭清琳懸着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她的舌頭只能接收人的情緒而不能接收人的具體想法。當初她以爲那園丁欺他外行想藉着做生意的機會幹點壞事。沒有想到竟然是一個隱姓埋名的可憐老人預備復仇的故事。
看來馬松很會做生意這點可以放心了。但她到底要不要給他當槍使呢?
“柳小姐你要信的過老夫就將這大米的生意交給我全盤處理。我敢保證可以爲山莊爭取到更多的利益。”馬松滿面潮紅信誓旦旦的放起了豪言。
“哦!老先生有何妙計?”蕭清琳原以爲把米價提高三倍已經是了不得的利潤了。這老頭還能把利潤提高這是一定要聽聽的。
“其實很簡單其一喫的起三十文錢一斤大米的人家也喫得起五十文一斤的大米。其二秀水山莊今年所產的大米總共加起來也不過一百萬斤吧。佃戶自留二十萬斤餘下的只有八十萬。你們山莊每年的消耗是多少?”
“大約三十萬斤吧。”蕭清琳緩緩道“餘下的五十萬斤其實都要靠山莊收購的。”
馬松點頭道“這個我知道的。五十萬斤大米細細打磨在將小粒的碎米篩選出去最後餘下的最多三十萬斤。”說到這裏蕭清琳打斷他道“應該有四十萬斤的吧!”
馬松擺擺手道“沒有的你相信我。三十萬斤大米每斤三十文可得九千兩白銀的收入。扣除收購大米的五千兩包裝所用的”
“一千到一千五百兩!”蕭清琳慌慌張接口道。事情越來越不妙了。早些日子她覺着賣米可以賺萬把兩銀子。後來細細研究之後現只能賺五千到六千兩。現在這老頭再算一算更加地少了!
“最後的收入二千五百到三千兩。”馬松笑眯眯的看着蕭清琳“少麼?”
“少啊!太少了!”蕭清琳叫了起來“還要僱工還要運輸還要給糧商回扣!天哪這生意我不做了!”
“那倒不必”馬松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認真道“只需把米價提高到一百文一斤那就有的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