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燈滅。
對於死者,往後世間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再無關聯,直至魂靈從輪迴井中洗練再度爲人。
葬禮是辦給活人看的。
需要通過這場儀式讓活着的人完成道別,如此才能放下,往前看,向前走。
對江家來說,這件葬禮更像是一場遲到了十五年的追辦。
十五年前,江百川離開京城,從此銷聲匿跡,從那時起就沒人想着他還能活着回來,除非破除大限成就天位。
但這種希望也是無比渺茫。
自從他選擇去爭一爭那微小的概率時,就已經等同於是把自己的牌位擺在了靈堂裏。
十五年後,由白軒將牌位送進江家祠堂,也算是全了他當初的心願。
不成功,便成仁。
白軒將牌位放在最下方一排,足足有六層高度的祠堂靈位,上面擺放着的先人牌位數量卻不過寥寥十多個,這就是全部的江家人了,可見其人丁稀少。
白軒又是江百川的義子。
可見江家並沒有太多必須傳承下去的執念,人丁稀少不是沒有理由的。
封建時代,一不小心孩子就夭折了,生育率高是爲了對沖超高的死亡率。
對着靈牌拜了三拜。
白軒結束了送還靈位的禮儀後,面朝靈位,往後倒退着走出祠堂。
他看向門外候着的寧劍霜,此時的寧大小姐已經換上一身白色的喪服。
“你不進去拜一拜?”
“不合規矩。”
“規矩有那麼重要嗎?”白軒說:“江家先祖應該沒有那麼古板。”
他自己就是老祖宗級別的人物,並不覺得會給家族定下太多規矩,那些基本上都是後人加進去的。
寧劍霜輕輕搖頭:“古板的不是先祖,而是我自己。”
“好了,該去靈堂了。”
靈堂中一片縞素。
棺槨放在大堂正中央。
白軒和寧劍霜今晚要負責守孝通宵,原本還有其他的繁瑣規矩,但時間已經拖了太久,爲了儘快下葬一切從簡。
這當然是對外的說法。
事實上,是爲了減少麻煩。
因爲前來祭拜之人,未必是懷抱着好意送老爺子最後一程。
雖然白軒沒有追問太多,但從寧劍霜保持着警惕的緊張神態便能猜的出,掌櫃的留下的坑不少。
而劍仙遺蛻的誘惑力真的很大。
江百川一死,劍仙遺下落不明,少不了某些江湖人想來這裏碰一碰運氣。
“拜!再拜!三拜!”
“家屬回禮!”
綠蘿在靈堂裏喊到嗓子都有些喑啞了。
來的人很多。
最初是左鄰右舍,辰龍鎮的當地居民,他們不是江湖人,得知江百川死訊後紛紛前來弔唁。
但隨着第一批人離開,緊接着到來的第二批人身份就有些玄妙了。
從外表就能看的出是江湖人,在某些地方略有些名氣,也大多是上不了補天書的水平。
這些江湖人嘴上說的比較好聽,說是心生憧憬前來祭拜,作爲家屬不好拂了對方顏面。
拜完死者後,這些人也會主動攀談,和家屬聊上兩句。
在確認白軒就是江百川的弟子後,來了些興趣。
可再一細問,特別是聽到白軒尚未入境後,頓時又失去了興趣。
沒有入境,連真武者都不是,若真是得了劍仙遺蛻,那纔是有鬼。
江湖人大多會得出這樣一個判斷。
至於‘藏拙……………
不是沒人能想得到,只是他們大多不會這麼想,人都是以己度人。
行走江湖爲名爲利,底蘊不夠深厚、沒有背景靠山的江湖遊俠必須活的斤斤計較。
他們愛出風頭是爲了名聲,他們行走江湖是找尋機遇,他們目光短淺是因爲沒有容錯空間,必須抓緊一切機會變強,將名聲轉化爲實際利益。
這種活法之下,藏拙根本不是他們玩得起的高端玩法,所以知道白軒沒入境後,內心就判斷他的資質不行。
而劍仙遺傳聞中可以優化根骨,最差也能把人抬過宗師門檻,白軒這情況顯然不符合傳聞。
這羣江湖人來的快,走的也快,甚至沒幾人留下來蹭飯,除了個別臉皮厚的外,大多都直接選擇離開。
本來就是碰碰運氣,十有九空纔是常態,倒也不會氣餒,立刻就直奔下一處留言地找尋屬於自己的機緣。
到現在爲止,都是羣好應付的。
等到綠蘿嗓子都喊到幹疼時,真正的麻煩堪堪隨着夜色一併到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門外負責看門的門房遞進來一張拜帖。
寧劍霜看到封面便是臉色微微一變,甚至沒有打開就已經先一步站起。
她直接轉手遞給白軒。
這張拜帖做工相當考究細膩,採用的紙張和包裝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在這個生產力不夠充沛的年代,一張拜帖能把精細度做到現代信用卡級別的雕花,只能證明對方是個來頭很大的狗大戶。
通體爲白色且雕着梅花紋路的拜帖上散發着淡淡的梅花香氣。
“這是?”
“白梅派的拜帖。”寧劍霜起身說:“來者是白梅派的鏡玄師太。”
白軒對江湖的瞭解不算多。
對白梅派的瞭解僅限於該門派奉清源真君爲祖師爺這一點。
居然是倦知還的徒子徒孫………………
可據白軒所知,二孃子的師承來源於上古,修行法門是八九玄功,她出身極高,但並未留下任何傳承,作爲一位天賦才情都拉滿的天地主角,她的成就幾乎都來源於自己的努力和汗水以及天道不予餘力的追着餵飯。
白軒打開拜帖,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真死了?
“艹。”白軒評價道:“這不把掌櫃的當活人的口吻是怎麼回事?”
寧劍霜看了看左右,確認沒人在聽,這才微微側身貼近道:“你原本該稱呼她爲一聲義母。”
“嗯?”白軒挑眉,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真的假的?等等,不對啊......掌櫃的說過,他是究極無敵的純愛吧吧友......啊呸,我是說,他說過這輩子只愛上過一名女子。”
他完全可以在‘愛上’之間做個停頓,這可以理解爲一件事,也可以理解爲兩件事。
在二郎的記憶中,掌櫃的每次回憶亡妻的時候總是一臉甜蜜,從未提及過其他女子。
“這的確是真的。”寧劍霜微微點頭:“父親很愛母親,母親也很愛父親……………”
“那這位師太是怎麼回事?”
“她和父親有娃娃親,祖父定下的。”
“她當真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幼相識兩小無猜......”寧劍霜熟練的念出一連串的臺詞:“鏡玄師太自然是上了心。”
“然後掌櫃的把她拋棄了,娶了唐突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寧國公女。”白軒摸着下巴,總覺得這劇情好生熟悉………………
等等,這不就是青梅輸天降的經典重現嗎?
“啊這,這不就是愛情小說裏的敗犬嗎?”
“父親一直都將她當做妹妹看待,婚也退了,並且父親擔下了所有罵名。”寧劍霜說着說着變成了嘆息:“可她被傷了心,從此發誓不再嫁人,自梳後加入了白梅派,過去了二十多年,她成瞭如今的靜玄師太......從結果來說,
她的確是無辜的受害者,父親也欠了她的一生幸福。”
“這種事沒辦法的。”白軒看開道:“沒辦法做到兩全其美,總有人要含淚落敗,我對此深有體會。”
看了這麼多年黨爭漫畫,最終只有一位贏家,這就是殘酷的戀愛戰爭啊。
“有辦法的。”綠蘿湊過來小腦袋,嘻嘻笑着說:“大夫人也沒反對啊,他完全可以把兩個都娶進家門嘛。”
白軒:“......”
好像也是?
這裏可以平妻的來着......不過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結過婚,不是很懂。
“如今說這些也沒有了意義。”寧劍霜不想在這裏談論父輩的八卦:“她們已經到了門外,去迎客吧。”
出了靈堂,江家大院裏站着一行三人,均是女子。
爲首者正是那鏡玄師太,她年近半百,卻是駐顏有術,看上去不超過四十歲,只是氣質很冷,好似空中一輪孤月,從神態從衣着都散發着冷意,冷若冰霜,其頭髮梳起,髮髻和尋常婦人並不相同,自梳女終生不嫁。
雖然很美但毫無旖旎,字面意義上的冰雪封心。
後方是兩名年輕女子,大的二十歲,小的二八年華,恭敬的垂手侍奉在後方,明顯一副江湖門派弟子在師長面前的乖巧模樣,但目光靈動,左右打量。
“晚輩寧劍霜,見過鏡玄師太。”寧劍霜主動上前打招呼,動作得體而禮貌,挑不出半點毛病。
“晚輩白軒。”白軒抱拳執禮。
他微微抬起眼睛,似乎從鏡玄師太的細微表情上,看到她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咋舌。
“你就是江百川收養的義子?”
她的視線只在白軒身上停留了幾秒,但那股冷意和壓迫感也隨之而來。
實質上帶來壓迫感的卻不是她本人,而是位於其身側位置的那頭虛幻的白羽鶴。
這是白軒第二次見到......上一次見到是皇甫擒虎身旁的黑虎,這一次見到的是鏡玄師太的白羽鶴,這應當就是真宗師境界方纔會具有的“法象”。
“帶我進靈堂吧。”
她好似是有意在無視旁邊的寧劍霜。
可寧劍霜並不在意,只是保持着微笑。
甚至微笑裏隱隱有着幾分玩味。
鏡玄師太不喜她和父親很寵她有着相同的邏輯,因爲寧劍霜和她生母實在太像了。
進入靈堂,鏡玄師太望着那座棺槨還有滿堂縞素,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原來是真死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釋然或者痛快,只有惆悵。
“你們都出去吧,我想和他單獨說一會兒話。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師傅的那副模樣。”白梅派的二號女弟子說。
“那是你見識少了。”白梅派的一號女弟子見多識廣道:“我在大師伯,三師伯,五師叔的臉上都見到過同樣的表情。”
“師姐好厲害啊。”
“沒什麼,你下次陪着幾位年長的師姐們多下山幾趟,總能看到的......”
白梅派的一號女弟子流露出些許心累的表情,那表情放在男人的臉上叫做蛋疼。
另一旁。
白軒壓低聲音問:“白梅派到底是做了什麼,才讓這些女弟子如此的不尊重師長?”
寧劍霜保持着得體的微笑:“那不是不尊重,更接近於是自嘲,恰恰是因爲尊重師長理解師長,所以才能感同身受。”
“什麼意思?”
“簡單點來說…….……”寧劍霜笑容變得有些放肆了起來:“白梅派裏就是那類人的聚集地啦。
“哪類?”
“二郎剛剛說的比喻詞我覺得很貼切。”寧大小姐笑容如鮮花般綻放:“敗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