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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濤聲潮汛千浪折,帝都雲集衆英雄(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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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拔的幾座橋都是小橋,拔得也不徹底,只需要修復一番,除此之外,朝廷還想再造一座橫跨的超長梁橋。造橋自古被稱爲功德事,汛期水大的時候,要在一側開一條引水溝,將水引走,晾乾河牀,打墩……相當的不容易。上點規模的就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朝廷在造橋和大修棧道的主張上並不統一。多數持意見說,現在的朝廷應該以生息爲主,造橋太勞民;少數持意見說,通過工程來饋食百姓比施粥要好,可以把秦臺的新錢廢掉,鑄成小幣,支付給那些不缺糧的百姓,還能以收取少量的過橋、過路費爲代價,從地方士紳京城商富資捐出錢。

扶風令和現在的武縣縣長呂經也都願意,說發丁就發丁。

狄阿鳥來到縣裏,新橋還在籌集階段,他們和第一撥勞役,共二、三百左右,由一個工部小官指揮着,修補最難修復的石拱橋。

這座單拱石頭橋年代久遠,猶如鬼斧神工,每一條石,每一青磚都要一絲不差地卡在原有的位置,修補起來,尚能感觸那修橋師的嚴謹匠心。

工程的圖紙早已經不復存在。

工部小官丈量,勞役們來動手,最後幾塊大磚就是卡不進去,今天造起來,明天不是動手再拔,就是走形,塌陷,一連幾次。

數十日只在一轉眼間,只拔了兩、三米左右的橋缺陳在那兒,像是在譏笑大夥的怪物,

狄阿鳥都習慣了,坐遠遠的看那工部的小官紅着眼睛,讓兩個押丁上去,使勁地抽縣獄犯人鞭子。他心裏比誰都明白,補橋工程小。沒能分派監工,倘若上頭追問工程延期,領銜大匠就是瀆職,眼看着補拱的最後幾碼石磚上去,大夥歡呼,也站了起來,好奇往跟前看。吊在半空中的石條慢慢下放,安然無恙,大夥屏住呼吸,再看第二根石條。還是沒有事,大家終於連激動帶放心。“哽噔、哽噔”地往上匝石條,匝得細細密密,一點不缺隙。

工部大匠一絲不芶地看着,慢慢地抿上笑意,直到最後一碼石塊釘進去。

狄阿鳥立刻轉過頭,去找往常地反對聲音。反對的聲音是這位大匠帶來的見習匠口裏發出來的。這見習匠姓魯。家中世代作匠,此次補橋的大匠還是他爺爺的同僚,他一直都說拱橋經過長時間承重,承水,嚴重走形,要打破原來的模式,在兩側開小拱,把跨拱上的縫隙頂起來,也好補齊拱弧,這樣最省力。

問題是。兩側開小拱能把縫隙頂起來呢?

大匠嗤之以鼻,說走形也該能補,究其原因,應該是那些勞工們打石條不標準。狄阿鳥混在勞工裏頭,清楚地知道勞工是怎麼打石的。確實是沒有個準,看着大匠定的尺,硬是把眼睛對到鼻子上,錯上幾指頭,此刻成功彌補,自然覺得被證實了大半。不由到處找那個見習匠。看他還怎麼說。

他很快找到了面紅耳赤地見習匠。

那年輕人站得很遠,卻執拗說:“這根本不行。跨拱是走形,拱喫不到力,根本承不得重。”拱橋本是一種相當嚴密的縫合,雖一開始填漿不幹,但還是可以承受一定重量。大匠大步走上去,大叫:“你回家問問你爺爺,問過了再來擰勁兒。”

他說着、說着,躬身踮了一踮,當時感到腳下很是古怪,低頭一看,橋表正在緩慢地塌陷,當即跨步往外逃。隨着他猛一跳,石頭“轟轟拉拉”地往水裏落。

石料是由大匠一手、一手把起來地,應該是沒問題。

大匠的臉色一下兒蒼白起來,大叫道:“只能拔了,引水,重新造。”狄阿鳥覺得大夥看法不對,反正是要拔,應該試一試那年輕人的法兒,吆喝說:“兄弟們。咱們拔倆小拱看一看。”這些天吆喝的話題多。

呂經時而也來指手畫腳一番,讓狄阿鳥知道很多以前並不熟悉的東西。他現在也半精通,成半個大匠,尤其是在一呼百應上。

一聲喊下去,大夥就要拎上傢伙細細開拆。

那大匠卻用兩隻胳膊護住不讓,大叫:“現在工程就已經延期,拔了改,改了拔,拔了改,倒是還得重新造,責任究竟誰來擔?!”

狄阿鳥看他固執,努力說服:“挖着引水溝,晾河牀,還要那麼長時間呢,留二、三十個人試一試。”

大匠不聽,蹦跳說:“你拔橋不說?!陛下發你造橋,你怎麼什麼都不幹?!”

狄阿鳥奉命修橋,一開始還挺認真地,裹着一條布巾,嘿嘿吆吆地補橋石,幹了不多久,眼看着人家說什麼是什麼,到頭來跟着搭功,就開始偷懶,時常坐在那兒,喊這個過來歇一歇,喊那個過來坐一坐。

大匠這麼一說,他還真沒有話要說。

年輕的見習匠卻很激動,大叫說:“歇工。”

大夥選在涼快時忙碌,此時天已經熱了,說歇就歇,呼呼啦啦都走了。大匠心裏氣,立刻找人去告狀。他告狀不是衝着自己同僚地孫子,而是衝着狄阿鳥,越是告,越是奈何不了,越是讓人覺得他沒有什麼本事,欺軟怕硬。

這一告就是幾天,告狀幾天,歇就歇了幾天。狄阿鳥正要趁着清閒去看看阿狗,楊小玲來了。她準備帶着阿狗去雕陰,臨走前跑來看一看狄阿鳥,說一說地址,到這兒呆了一日,把狄阿鳥的那一包衣裳,髒的、乾淨的都洗了個乾淨。

狄阿鳥是給楊小玲找附近鄉親的房子住,晚上磨磨蹭蹭不想走,回去的相當晚,一腳踏進,看見那年輕的見習匠坐在一旁等,不禁驚奇道:“你怎麼來我們這兒?!”魯匠說:“我師傅告你的狀呢,橋修不好,朝廷到頭來要插手,要改就要趁現在。”

狄阿鳥興趣大增,連忙說:“好。好。連夜打石料。”

魯匠說:“石料用現成的。”狄阿鳥二話不說,喊三喝五地跟着魯匠上去。魯匠攤開一幅圖紙。負責告訴怎麼做,狄阿鳥負責分工,動工,整個工程出了奇地順當。

到了下半夜,石料有些缺,要到不遠的石料長去運,是在天快亮時完工。

到了第二天,狄阿鳥剛剛送走楊小玲,大匠帶着兵回來了,老遠志得意滿。說:“戶部楊員外和竇侯爺合出了附加地工錢。這些工錢都是賞給弟兄們的,要是誰還不讓動工。

今天就抓走他。是喫賞還是喫罰,你們看吧……”

狄阿鳥不知道楊員外他們出錢和抓人有什麼關係,說:“該不是想抓我吧?!”

來到地軍官也帶着長刺的面孔,指點說:“就是要抓你。”

狄阿鳥問:“你夠得着管我嗎?!”

軍官感到他的懷疑好笑,說:“胡大人上報了工部,工部自然要請示兵部。”

他熟練地抖出一張紙。順風一押,說:“你看一看。”

狄阿鳥情知不要被抓去好,裝糊塗說:“我知道那是啥?!陛下不來抓我,誰都別想抓我。”他從家裏帶了好幾十人,這兒地民夫怎麼說,自己也有份,大家就一起叫叫咧咧。

大匠急切地說:“別嘈嘈,有賞錢。”

狄阿鳥覺得楊乾金未免太低劣,但反過來再想,你只有兩條路走。要麼你被抓走,上不上,下不下地被別人搞死,要麼你不把兵部的公文放在眼裏。

大匠傻不啦嘰要給賞錢,更是被人利用。做了別人的刀子。

民夫收了錢,自然不跟着狄阿鳥鬧,要不收,就成了好話說着,賞錢給着,你還不願意。一定跟着博格阿巴特滋事。就不再是鬧情緒?!

狄阿鳥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條完美的妙計,雖然對付拓跋巍巍沒有用。但想整個人,想剪除個異己,那就是輕而易舉,就像你在不該放屁時放個屁,說你傷大雅,燻國王,轉身就是罪,倘若這個罪交到合適的人手裏,說不定就轉成大罪,即便罪不大,你雖然身體好,也會染點風寒,得點絕症。

他突然覺得這天下的事兒都賴到國王頭上,委實冤得很。

國王可能根本不會知道,就算知道,這些臣下們也有正當地言辭。當然,一般國王大多時候希望看着自己地臣僚內鬥,居中煽風點火。現在如果秦綱暫時不殺自己出於安釋水磨山人心,任由臣下們內鬥,自己更是危險,假如有事,他只是反過來把楊乾金打五十大板就扯過了。

狄阿鳥一個勁地點頭,看着那軍官,卻找不出對策。

軍官也要等他自己入甕,一動不動地等待着,很快,狄阿鳥反應了過來,說:“我落籍武縣,要管也要我們縣長管吧?!你們兵部來幹什麼?!我們好好的,被人誣告。”

軍官愣了一下,大匠則說:“那你讓修橋啦?!”

接連說出來地幾句話都是不輕不重,爲爭一口氣的。

狄阿鳥更加相信他是被人利用,想他工匠出身,沒有人家陰謀詭計多,反問道:“我不讓修橋了嗎?!想治我的罪也不該告錯衙門吧。”

說話間,呂經接到了消息,趕來看橋,大聲說:“聽說神人夜裏趕了幾隻羊,跳到缺口上,橋就修好了!”

魯匠到他跟前,爲狄阿鳥說好話:“我聽出來了。他們要爲這個治老博的罪?!這橋,還就是人家老博給修好啦,你們檢查、檢查,要是不合格,再治罪不遲。”

大匠大喫一驚,連忙跑過去看,從這頭看到那頭,從那頭看到這頭,驚叫說:“工。你以後別叫我師傅了?!你爺爺是我師傅,今兒,你又做了我的師傅。”

呂經和兵部來人爭執起來,一個不許帶狄阿鳥落案,一個說奉命行事,大匠卻顧不得,想了一想,讓人拉來一大車石,趕了過去試一試。大夥瞪大眼睛跟着看,只見橋走上這麼多人,再上輛重車,照樣紋絲不動,只留下兩道粗轍,都有點感動,反覆地說:“這橋是我們修的。它娘地,掏倆窟窿,比以前還結實。”

呂經也不再理會兵部來的人,大喜說:“好。好。這麼多天都修不好的橋,一夜功夫,就這麼牢靠,乾脆我請示朝廷,把橋包給你們……”

狄阿鳥知道自己沾了魯工的光,很想把他這個尚且沒品沒級,相當於學徒的人拉回到水磨山來,再想想張鐵頭已經遞話回來,改天到家,氣喘吁吁說:“造橋,造橋,把魯匠給我,我全給你們包了。”呂經不知他心裏只想着怎麼才能用一座大橋來買回家一個人,要先說好:“這些橋都是你拔的。造橋的費用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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