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了,閱卷結束了,分數出來了。是的,分數!凡考試必有分數,凡分數必有高低。全縣高考分數最高者,爲縣高考狀元;全省高考分數最高者,爲省高考狀元。因有文理之分,故又有文科狀元、理科狀元之別。儘管這幾年有意淡化——如北大連續幾年不再公佈入學狀元人數——但狀元畢竟是四處遊走的活生生的客觀存在,即使不公開,世人也大多心知肚明,亦爲老師同學高看一眼。
我當教師三十多年了,從廣州的“11”教到青島的“985”。其間一個不大不小的遺憾,就是沒能教到省市高考狀元。究其原因,一與學校有關,我所在的“985”並非第一梯隊;二與專業有關,迄今爲止我還沒聽說過哪位省市高考狀元選擇日語專業;三與我本人有關,畢竟我未能被聘爲第一梯隊“985”的特聘教授。但若說我沒接觸過高考狀元,卻又不然。教是沒教過,但見過、接觸過,而且對方是北京市的高考狀元,文科狀元,女狀元,女孩子。
最初“相識”是在網上。大約七八年前我應“新浪”之約在那上面開了博客,每週發一兩篇博文。當時跟帖最勤的網友有兩位:“閒者”和“大島”。談的主要是文章、文學、文化。內容極夠檔次。至於兩人性別,我把握不準。“大島”顯然同拙譯村上長篇《海邊的卡夫卡》中的非男非女或亦男亦女的同名兩性人有關,而“閒者”則難免讓人聯想起“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實際上“閒者”留言也頗有陶公閒雲野鶴之風。既無憤世嫉俗的沉重,又無玩世不恭的輕佻。表達本身也夠考究,一看就知有文字功底和修辭自覺。後來“閒者”給我來了一封信,來自北京。信是用自來水筆寫的,標準正楷,一筆一劃。更令人詫異的是長長兩頁,通篇古文,而且是類似王勃《滕王閣序》那樣的駢體文,平仄藏閃,抑揚轉合,疾弛有致,文採斐然。中國古文,大體屬於男性文體,女性不易駕馭。於是我更加認爲“閒者”是男孩了。再後來“大島”向我透露“閒者”是北京文科高考狀元,就讀於北大中文系,大一。喏,狀元到底是狀元!不過高中階段即寫得這樣一手古文、即有如此超拔心志的孩子到底出身於怎樣的家庭、接受的是怎樣的訓練呢?一個謎!
如此一兩年過去後的金秋時節,我應邀去中國現代文學館演講。講罷最先來講臺找我簽名的是兩位女孩:“林老師,我是大島啊!”“我是閒者啊!”我定睛細看。“大島”不是兩性人倒沒怎麼讓我喫驚,喫驚的是“閒者”——毫不含糊的女孩!這位女狀元很難說有多麼漂亮。較之漂亮,莫如說清秀更合適。個頭一般,夾克衫,牛仔褲,娉娉婷婷,文文靜靜。無論如何都很難同古文、古文人聯繫在一起,當然她也沒有開口來一句“今日相見三生有幸”之類,而是像一般文學女孩那樣問了兩三個關於村上文學的問題。問的什麼忘記了,只記得她問的時候專注、沉思和不無憂鬱的表情。眼神既像看我,又像透過我看遠方地平線出現的什麼。這使得現實中出現在我面前的她多少帶有夢幻意味。告別時她把一支帶有“北京大學”字樣的粗碩的黑色自來水筆作爲禮物送給了我。意外之餘,很有些感動。
光陰荏苒。倏忽三四年過去。兩年前的初夏,這位當年的京師女狀元坐在了現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書房——她即將畢業,畢業前來青島旅遊,順道來訪。我留她喫了簡單的晚飯,邊喝青啤邊聊。她談起她的畢業論文。說實話,論文中運用的西方文藝理論讓我感到相當新穎和受啓發。同時不無困惑:王勃式駢體文和西方文藝理論是如何在一箇中國當代女孩那可愛的小腦袋瓜裏融爲一體的呢?她還告訴我,班上至少有一半同學畢業後出國深造,她也出國,去美國學社會學。臨走時,她又拿出禮物相送:胡開文徽墨。
此刻,裝在木盒裏的兩支“純煙墨”就擺在我的書桌上。所附一封短信也在書桌上。容我摘錄如下:“時逾夏至,近水爲涼;地極海東,虛白生熱。餘自朔地南來,塵猶滿面;竟得窺此勝景,欣喜何如……班門弄斧,期把酒以論文;海納百川,蒙盛情而抱愧。”
又一次“時逾夏至”,整整兩年過去了。不知這位女狀元、我的網友“閒者”是仍在太平洋彼岸還是已返回故國,不由得悵然有頃。但願某一天她再次現身會場或忽然敲門:“我就是閒者呀!”果真如此,這次將送我什麼呢?筆?墨?蘋果ipad?
(01.6.0)(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