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蛤蟆?”
幾人聽到這話,都是愕然。
黃燦都覺得尷尬,陳陽這話說的有點不合時宜。
人都要死了,你在這時候,還讓人去搞這種東西,這不玩人心態麼?
不過,仔細想來,塘裏那隻綠蛤蟆,之前也許真的是在救他們家。
是他們錯把福星當成了衰神,驅逐了綠蛤蟆,這才導致了宋開明他老婆中毒。
黃燦乾笑了一聲,說道,“我覺得,陳陽說的也有點道理,二爺,要不你們去試試,保不準會有奇蹟呢?”
事情因爲蛤蟆而起,也許,也能因爲蛤蟆結束。
宋開明抬頭往宋二爺看去,眸子裏帶着幾分希冀,燃起了一絲星火。
宋二爺吧嗒了兩口旱菸。
“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煙槍往地上叩了叩,宋二爺站起身來,“如果它真能救桂香,我給它修廟立碑……”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正所謂病急亂投醫,到了這個時候,這父子二人,已經是慌不擇路了。
唐桂香現在的情況,一直都是無意識的狀態。
在醫院還能輸液維持生命體徵,現在回來了,輸液也停了,就算沒被毒死,餓也得餓死。
基本也就在這兩天了。
人在極度無助的情況下,往往會求助鬼神。
這無關於迷信,是人的本能。
父子倆說幹就幹,連忙準備了些香燭紙錢,去了野塘。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林子裏黑乎乎的。
野塘邊。
宋二爺父子倆虔誠的跪在岸邊,燃起香燭紙錢,一邊磕頭,一邊小聲的禱告。
他們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
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用。
但是,至少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心理安慰。
他們能做的都做了,最後就算留不住人,也不會有什麼遺憾。
林子裏,清風徐動,竹影梭梭。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泥腥味,周圍已經是一片黑暗。
風吹過塘裏的水面,帶起絲絲漣漪,但始終卻也不見那隻蛤蟆現身。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燭光跳動,映襯着父子二人的臉,都透着濃濃的失望。
果然,還是不行麼?
省裏那麼多專家都治不了,他們憑什麼認爲,一隻蛤蟆就能治呢?
香燭燃盡,水面也不見有什麼動靜。
“哎,走吧。”
宋二爺站起身,重重的嘆了口氣,像是泄盡了力氣一樣,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盡人事,聽天命。
他們已經沒有其他可做的了。
“爹……”
宋開運肩頭聳動,陡然一陣嗚咽。
鐵打的漢子,壓抑得太久,終於在這一刻,四下無人時候,崩潰了。
宋二爺沒有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兒子心裏苦,這幾天,一直憋着,需要發泄。
宋開運眼裏的淚水止不住的滴落,從一開始的嗚咽,繼而變成了嚎啕大哭。
宋二爺沒說話,往旁邊一坐,老眼裏也噙滿了淚,黑暗裏,沒人能夠瞧見。
多年前,老母親去世的時候,他也這麼哭過。
“哇嗚!”
遠遠的,從苦竹林下面,傳來一個聲音。
“爹,你聽到了麼?”
哭了半晌,剛剛有些情緒恢復的宋開運,陡然一個激靈。
“走!”
宋二爺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那聲音,太熟悉了。
是那隻綠蛤蟆的叫聲。
聲音傳來的方向,在苦竹林的下面,那不就是他家麼?
……
——
堂屋裏的燈亮堂堂的。
父子兩人急匆匆的回到家。
陳陽和黃燦都沒走,宋二爺的老伴夏玉蓮也在堂屋裏站着。
“蛤蟆呢?”
兩人屋裏屋外的瞧了瞧,卻沒見到那隻綠蛤蟆的身影,當下就有些急了。
“別找了,都走了。”
夏玉蓮趕緊叫住慌亂的父子二人,“快來看看,這玩意兒怎麼弄?”
走了?
宋家父子都是一臉愕然,也就是說,那隻綠蛤蟆,已經來過了?
堂屋的牆上,貼着一張【天地國親師】的紅紙神位,下面擺着個裝糧食的大櫃子。
櫃子上鋪着兩張報紙,放着一個小香爐。
而此時,香爐前,報紙上,卻是有一灘綠色的東西。
“啥?”
宋家父子都是一臉茫然。
夏玉蓮連忙給二人講了剛纔發生的事。
原來,宋二爺他們剛離開不久,那隻綠蛤蟆就來了。
當時夏玉蓮在屋裏照顧兒媳婦,壓根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
聽到動靜出來一看,一隻體型碩大的綠蛤蟆,已經一蹦一蹦的跳進了她們家堂屋。
當時可把她給嚇壞了,還好有陳陽和黃燦在,安撫住了她。
三個人就這麼眼睜睜的看着,那隻綠蛤蟆跳到堂屋的櫃子上,在那報紙上拉了一坨綠的,繼而又跳下櫃子,怪叫一聲,跳出了堂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現在,夏玉蓮都還是懵的。
她活了這麼大的歲數,還從來沒見過長這麼大的蛤蟆。
宋二爺和宋開運,更是聽得一愣一愣的。
蛤蟆來了,又走了。
在他們家櫃子上拉了一坨大的?
面前這坨綠綠的東西,是粑粑?
蛤蟆拉的粑粑?
“會不會是解藥?”
陳陽冷不丁的提醒了一句。
關鍵時候,還是得他來做新手引導呀。
本來綠蛤蟆是在沉睡中的,爲了救人,陳陽把它強行喚醒營業,纔有了剛纔那麼一出。
這父子倆啥也不懂,保不準把這玩意兒當垃圾扔了,那他纔是白忙活了。
“解藥?”
幾人聽到這話,臉皮都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粑粑=解藥?
“也不是不可能,那蛤蟆不會這麼湊巧,在這個時候跑來你家,還在你家櫃子上留下這麼一坨粑粑,一看就是故意的,二爺,保不準真就是解藥呢……”
黃燦這傢伙,確實挺會助攻的。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感覺很有道理。
“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宋二爺也不含糊,立刻讓宋開運找了個紙杯,小心的將報紙上那坨綠油油的東西裝了進去。
加上半杯開水,拌了拌,端着進了屋。
粑粑怎麼了,反正又不是他們喫。
畢竟良藥苦口嘛,粑粑入藥的例子可多了,人糞都還是藥呢。
……
過了一會兒,宋開運走了出來。
紙杯已經空了。
唐桂香昏迷着,沒法喂,完全是灌進去的。
現在,盡了人事,就只能聽天命了。
藥已經喝了,陳陽也放下心來,左右也沒有他們什麼事,便告辭離開。
“你說,那玩意兒,有用麼?”
從宋二爺家出來,黃燦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可惜剛剛忘了拍視頻了,這是多好的素材啊。
那麼大一隻蛤蟆,現身救人,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
這要是真讓它把人給救活了,黃燦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要被刷新了。
“誰知道呢,應該有用吧。”陳陽敷衍的說了一句。
自己費那麼大力氣把它搖醒,這要是都救不了,它還叫什麼碧璽蟾蜍?
“嗯。”
黃燦點了點頭,“唐嫂子挺好一人,可別就這麼沒了,希望她能好起來吧……”
……
夜裏,陳陽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秦州打來的。
電話裏,和陳陽約定了上山的時間。
天氣預報顯示,明天會有一場雨,之後便是連續至少一週的晴天。
所以,兩人約定後天一早上山,在山頂蛤蟆石那兒匯合。
——
清晨。
薄霧籠罩了山林,籠罩了整個夾皮溝村。
霧濛濛,雨濛濛。
天陰沉沉的,一場小雨,難得的下的纏綿。
屋檐水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着,黑虎縮在草垛裏,睡着它的回籠覺。
“噼噼啪啪……”
驟然間,一陣急促而響亮的火炮聲,打破了清晨山村的靜謐。
黑虎被驚醒,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警惕的四下看着。
“嘎吱。”
堂屋的門打開,陳敬之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快步來到院子門口,往炮聲傳來的方向看去,臉上表情顯得十分凝重。
“怎麼了?”
陳陽忙跑過去,給他撐了把傘。
大清早的,誰家放炮?
這時候,火炮聲已經停了下來。
四下尋找,陳陽也不知道剛剛的炮聲是哪個方向,只看到不少人出了家門,在往苦竹林的方向跑。
“小陽,你也趕緊的,去宋老二家瞧瞧,看看能幫上什麼忙不,他們家兒媳婦,怕是沒了。”
陳敬之嘆了口氣,他雖然看淡了生死,但遇上這種事,還是忍不住惋惜。
在蜀南農村,人死放炮,是爲落氣炮。
落氣的第一時間,燃放紙炮,送亡者靈魂歸天,同時也是告訴左鄰右舍,這家有人沒了。
村裏附近的鄰居,大多都知道昨晚宋二爺的兒媳婦被救護車送了回來,落氣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此時炮響,哪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大家都很默契的往宋二爺家趕去,村裏頭,紅白喜事,紅事你可以不幫,但白事是必須幫的。
畢竟,誰都有那個被幫的時候。
“什麼?”
陳陽一臉愕然,唐桂香沒了?
他有點傻眼,甚至以爲自己沒睡醒。
昨晚不是已經餵了唐桂香藥了麼,碧璽蟾蜍親自出手,她還能死了?
“快去!”
陳敬之催促了一句。
陳陽這才反應過來,把傘遞給爺爺,冒着雨便往宋二爺家跑去。
沒理由啊。
除非碧璽蟾蜍空有其名,不然,沒理由救不了唐桂香的呀?
哪裏出問題了?
一路上,陳陽都在想這個問題。
等來到宋二爺家,院子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開運,你小子搞什麼飛機,這炮能亂放呀?”
“媽喲,老子瞌睡都沒睡好,巴巴的跑過來,你就給我看這個……”
“老二,你兒子不懂,你也不懂呀……”
“哎呀,這兔崽子,啥也不懂,大家擔待擔待,老婆子,給大傢伙泡茶……”
……
院子裏吵吵嚷嚷,有人在笑,也有人在罵。
宋二爺給衆人散着煙,嘴巴都要咧開到耳後了,一點看不出是家裏死了人的樣子。
他那個本該已經死了的兒媳婦唐桂香,這會兒正坐在堂屋裏,小口小口的喫着稀飯。
衆人一來看到她,都是懵的。
人不是沒死麼,你特麼亂放什麼炮?
宋二爺一解釋,大家才知道經過。
原來,昨晚陳陽他們離開後不久,唐桂香就醒過一會兒。
當時宋二爺他們還怕是迴光返照,提心吊膽的陪了一晚上,剛剛唐桂香又醒了,還說肚子餓,要喫東西。
一家人大喜過望,趕緊給煮了稀飯。
也就是宋二爺給兒媳婦煮稀飯的功夫,炮響了。
宋開運見老婆醒來,大喜過望,實在無法表達自己內心的激動和高興,所以,沒來由的放掛鞭炮,慶祝一下子。
宋二爺想阻止都來不及了。
逮着宋開運一頓臭罵。
果然,周圍鄰居都以爲是落氣炮,不一會兒就來人了。
敢情是個烏龍。
陳陽弄清楚了原委,也是哭笑不得。
好歹人沒事,鬆了口氣。
“你小子,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這炮能瞎放?”
幾個年紀大的老輩子,還在那兒責備宋開運。
宋開運連連道歉,他剛剛確實是太高興了,腦子一熱,啥也沒想。
事後才知道闖了禍,但爲時已晚,只能認真接受批評吧。
“人還在就好,是好事。”
“嘿喲,也是夠神奇的,你們不知道,昨天晚上……”
……
宋二爺唾沫橫飛的給衆人講起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衆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總的來說,不信的人佔了一大半,畢竟,宋二爺講的太玄幻了。
那麼大一隻蛤蟆,跑進他們家,救了他們家兒媳婦。
怎麼聽都覺得是在講故事。
相信的,多都是一些老人。
受文化程度的影響,加上年紀大,經歷的多,到了黃土埋脖子的年齡,他們很願意去相信這些稀奇古怪的事。
別人提出質疑,他們還會幫着訓斥兩聲。
子不語,怪力亂神。
不管怎麼說,唐桂香現在,確實是活過來了。
省裏大醫院都給判了死刑,回來後,卻奇蹟般的活過來了,加上宋二爺的故事渲染,整件事,確實能成爲山村裏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雖然因爲宋開運的騷操作,大清早的,搞了個烏龍。
但唐桂香活着,那就是件喜事。
所以,大傢伙也沒計較,聊了一會兒,便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