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借雞生蛋
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楊科算是見過不少世面的,也曾有過一個工程賺上百多萬的時候,麻將桌上攀交情、酒桌上談生意的技巧,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可惜他的酒量卻始終沒有練出來,幾杯酒就下去腦袋就開始暈了,雖然因爲體質好一般不會吐出來,也不像有些人那樣耍起酒瘋,但經常會忘乎所以胡亂承諾,酒醒之後追悔莫及。因爲管不住自己的嘴,尤其是管不住喝酒之後以及面對美女時的嘴,這幾年楊科喫了不少啞巴虧。
不過今天是叔公家的便宴,由他作陪的幾個客人跟他沒有任何利益關係,他的公司又在雲城,就算說錯了什麼話,到時候屁股一拍回雲城去就是了,不用負任何責任的,所以在酒桌上放得很開,如魚得水地跟客人們鬧得很熱乎。剛開始喝酒的時候,楊科還像以前每一次一樣,提醒自己今天不能喝得太多,但喝着喝着就忘了,最後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說了多少話,更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什麼人扶到二樓小客廳的沙發上去睡。被一泡尿憋醒之後,已經是晚上了。
睜開眼睛看到陌生的環境,楊科心裏一驚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習慣性地摸了下口袋,發現手機和錢包都在,於是放下了心,然後慢慢想起了睡着之前的事,意識到自己是在叔公家裏。趕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時間,發現已經九點多了,不由非常後悔中午喝酒的時候沒把握好自己,心想千萬不要耽誤了什麼事情纔好!老太太要他把劉冬雪從孃家叫回來一起喫團圓飯的,當時劉冬雪答應是答應了,但不知道現在到底來了沒有,如果劉冬雪陽奉陰違終究還是沒有來,老太太肯定會不高興。另外也不知道叔公回來沒有,如果叔公已經回來了,老太太會不會忘了跟他說裝修工程的事。要是老太太今天忘說了,這個時候又早早休息了,他就只能等明天找個機會提醒一下了。但萬一明天叔公又出去了呢?在叔公面前,他一般是像老鼠見到貓一樣,連個大氣都不敢喘的,讓他自己直接去找叔公,他可很難鼓起這個勇氣。
想了這麼多想得心煩意亂心跳加速,楊科覺得膀胱更漲了,於是匆忙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進衛生間,像高壓水槍一樣“滋滋”放了半天,把幾乎憋了一整天的尿液全都放了出去,渾身舒坦地打了個冷戰,才往外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就碰到了他那個小姑,小姑朝他和善地笑了笑,說道:“登科你起來了?你媳婦和楊旭喫完飯剛走,廚房還有飯菜,我給你熱一熱去!”說着就轉過身來跟楊科一起下樓。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說道:“差點忘了,我爸好像找你有什麼事,你隨便喫兩口填下肚子就到樓上去找他吧!他晚上一般十點半左右睡覺,明天一大早可能又要出去,等會你喫飯動作快點!”
叔公說找他有事,楊科心想肯定是老太太已經跟他說過裝修工作的事了。這個時候他哪裏還有心情喫飯,趕緊停下腳步說道:“我中午酒喝太多了,到現在肚子還漲着,什麼都不想喫,小姑你不用管我了,等會回家我讓冬雪給我燒點麪湯,我先找叔公去!”
小姑表情古怪地望了他一眼,說道:“冬雪會燒麪湯給你喫?在我面前你就別裝樣了!好了好了,你先找我爸去吧,我去給你做碗麪湯,等你下來再喫吧!”
看着小姑的背影,楊科呆了好長時間,心裏計算着劉冬雪到底有多長時間沒給他做過飯了。好像是自從那年他在外麪包養了個女人被劉冬雪知道後,劉冬雪就跟他形同陌路,平常連話都很少跟他說,更不用說給他做飯,算起來差不多有八九個年頭了。當然,因爲他犯錯在先,除了像小姑這樣從小一起長大跟他感情不錯的極個別人對他深表同情之外,家裏的其他人都站在劉冬雪那邊。
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聽到叔公甕聲甕氣地讓他進去後,楊科輕輕地推開了半掩着的房門。叔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裏拿着一個鐵罐子,臉上戴着氧氣面罩,看樣子正在吸氧。看到進來的是楊科,叔公把氧氣面罩取了下來說道:“是登科啊,你坐,坐這,我跟你說點事!”
在叔公側面的那張單人沙發前站着,楊科有些猶豫地說道:“叔公你先忙你的吧,我等一會!”叔公沒理他,堅決地做了個手勢讓他坐下,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道:“還是身體最重要啊,不管別的任何東西,都沒有一個好身體好啊!”
楊科很清楚叔公爲什麼而感嘆。叔公當年是靠做牛筋鞋底發家的,有一段時間幾乎壟斷了周邊五六個州的鞋底業務。但牛筋鞋底這東西的第一道生產工序也是最關鍵的工序是拌膠,拌膠的過程中需要添加硫磺並加熱,加熱後會產生大量的二氧很硫等有毒氣體,對人的呼吸器官的損害特別大。叔公剛開始做牛筋鞋底的時候,設備很落後,都是半手工操作,也不懂多少科學道理,不知道應該採取必要的防護措施。而且那個時候是事業的初創階段,買設備已經花光了幾乎所有的積蓄,僱不起多少工人,爲了提高良品率多賺點錢,尤其是爲了保守原料配比的核心技術,拌膠這個環節一般都是當時還年輕的老太太和剛成年的叔公兩個人親自負責的。所以雖然後來的生意越做越大,錢越滾越多,事業幾經轉型最終脫離了牛筋鞋底行業,但當年落下的病根卻在幾十年之後開始折磨起他們母子倆。
心裏是很清楚,但楊科知道在這事上自己幫不上任何忙,於是乾脆什麼也不說,只順着叔公的意思在沙發上坐下。
“你在雲城的公司的註冊資金是多少?”楊科的屁股還沒在沙發上坐穩,叔公就突然問道。聽到叔公這話,楊科心裏不由“格登”一下,這纔想到,一般的招標項目都要求參與投標的公司的註冊資金大於或等於所投的項目的預算金額的,他自己那個皮包公司雖然在註冊的時候做了點手腳,從別人那裏臨時拆借了兩百萬資金順利通過了驗資,但叔公公司新辦公樓裝修工程的預算至少在三百萬以上,他如果以自己的公司的名義去投標,連參加競爭的資格都沒有。因此楊科心想,叔公不會是不想把工程交給他做,所以提出這個問題來讓他知難而退吧。
但楊科是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這塊快到嘴邊的肥肉的,腦筋飛快地轉了一圈急忙回答道:“我那個公司的註冊資金只有兩百萬,少了點,不過我在雲城有不少朋友,我可以用他們公司的名義參與競標。叔公,你們那個新辦公室樓裝修工程的預算是多少,對投標企業的資質還有別的什麼要求嗎?”
看到楊科緊張的樣子,叔公笑了起來,說道:“我下午一回來你太婆就跟我說了,說你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去年不但沒賺到錢還虧了不少,連年都沒回來過,楊旭眼看着要上中學開支會越來越大,讓我想盡一切辦法把裝修工程交給你去做。咱們先不說別的,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我真的把工程交給你,你能不能做好?”
說到工程質量,楊科是可以拍胸脯保證的。雖然他的公司是個皮包公司,他這個人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最基本的原則還是保持得不錯的,一直以來,他接的所有工程,在質量上都沒讓人挑出太多的毛病來。當然,所謂的“原則性”只是楊科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說法,實際上是他這個人膽子小,怕萬一惹禍上身所以不敢做豆腐渣工程。去年那個工程之所以賠了錢,就是因爲對方唬了他一把,說他做的工程這裏那裏有問題遲遲不通過驗收,還揚言要這樣那樣,他不敢得罪對方,只能一再讓步。被對方黑下了一大筆工程款,加上資金墊付時間太長利息隨之增加,搞得他只能拆東牆補西牆越補窟窿越大。
正準備站起來向叔公信誓旦旦地表決心,但看來叔公已經早就瞭解過了他的情況,剛纔只是逗他玩,這時呵呵笑了笑說道:“你急什麼,我話沒說完呢!只要你能保證工程質量,別讓我沒法向股東大會交待,這個工程交給你做也不是不可以的。不過我這個公司是公私合營的,我自己只有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地方政府佔了百分之四十九,其他人佔了百分之十。既然有政府的股份在裏面,肯定是要走招標程序的。你是我的親侄孫,要是嚴格按招標法來的話,屬於跟我有利害關係,是不可以參加競標的,所以只能按你剛纔說的,用借雞生蛋的辦法,以別的公司的名義來投。你找誰幫忙我不管,現在咱們就來商量商量怎麼能讓你中標吧!”
利害關係人不能參與投標的事,楊科起初一直沒想到,所以又幾乎驚出了一身汗。不過既然叔公連這都考慮到了,招標的事肯定是早有打算胸有成竹了,於是坐直了身子,豎起耳朵聽叔公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