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三管齊下的正名
第二日,尤子君正裝前去朝見皇帝。打算開始與皇上確定日期,實施正名大計。因爲他回京的消息只有侯爺府的人才知道,而侯爺府目前是沒有任何人會透露風聲的,所以他進入皇宮之後,所到之處無不引起震驚。有膽兒小的,甚至以爲大白天見着了鬼。
皇甫錦自然早已得到消息了,在震驚與欣喜之間,他命人將忠伯候傳到御書房見駕。而他,突然覺得前幾日的眼淚都白流了,心中甚是不平。
尤子君雖說平日裏只對秦漫一人才笑臉以對,但爲人臣子的他自然知道不可讓皇上先開口詢問他的道理,他便一進御書房就跪下了:“罪臣叩見皇上萬歲萬歲……”
皇甫錦早想起身去扶他,但還是等到他喊道第二聲‘萬歲’的時候,纔打斷他的話說道:“忠伯候不必多禮,朕得知忠伯候安然回京的消息,實在是喜不自勝。”
尤子君站起身來,坦誠道:“有勞皇上掛念,臣此次被敵軍擄獲,實在汗顏。”他還是感覺欣慰的,最起碼這個被自己一手扶上去的小皇帝還是真心掛念自己的。只不過這種親近也會隨着皇上的帝王心逐漸減少,他明白。也會自覺。
“什麼?忠伯候被敵軍擄獲?!!”皇甫錦大驚,攸地站起身來,音量也自動提高了好幾倍。緊接着他才覺得失態,左右看了下方纔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將御書房其他人都屏退了,只留他與忠伯候兩人。否則‘主帥被擒’這個消息走漏,他堂堂天子顏面何存?
當然,如果不是隻面對皇甫錦一人,尤子君也不會說出此事。此事不僅關乎他的顏面,最主要的還是有傷國家尊嚴。但他也不得不告訴皇上,因爲他還有下情稟報。
皇甫錦又坐了回去,神態已經平和了:“忠伯候能安然歸來,朕甚欣慰,至於其他事情——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尤子君心中瞭然,皇上十分在意這件事情,不過任何一個君主也都不希望落下敵國威風,他能理解。他便繼續稟告道:“皇上容稟:當時臣帶領先鋒設下埋伏引敵軍進入埋伏圈中,已然料定他們會採取火攻,因爲臣所設埋伏之地野草遍地,那時又恰逢秋季,天乾物燥。不過,臣沒料到他們會派一女子打頭陣,臣欲擒賊先擒王,卻因爲見那女子相貌有些像……”
皇甫錦見忠伯候停頓了一小會兒,且臉上有愧色,便猜出那女子有幾分與他皇姐相像。他心中頓悟,定是因爲這樣,忠伯候才因爲遲疑而落入了敵手——與敵人交手時的一絲一毫遲疑。都會枉送性命。
“不過,臣落入她手中後便知道自己遲疑錯了,她的那股蠻勁兒……”尤子君搖頭:“不可能是臣所想的人。雖然爲時已晚,但她對於臣會放過她也感到驚訝,所以她沒有當場殺了臣,而是將臣帶回了敵營之中。”
皇甫錦嘆息道:“這應該是個巧合,倘若不是巧合,他們應該派無數個皇姐來擾亂忠伯候的心神,那麼這場戰也不可能這樣完勝了。”接着,他話鋒一轉:“不過那時,敵軍應該已經大敗了吧?她又爲何放忠伯候歸來?難道是她……”
尤子君立刻猜到皇上所想,矢口否認:“不,臣從入了敵營之後便再沒與她見過面,也不知她是什麼身份。臣一直都被關在囚車之中,就連受刑也是在囚車內。他們是怕臣逃跑,或者是怕有人劫囚。他們並不知道,其實我軍將士都以爲臣死了。那女將在將臣帶走之時,將臣身上的衣物及信物全都嫁接在另一具屍體之上。至於那女將是否告訴了敵軍主帥和皇帝,臣不得而知。”
皇甫錦暗想:此事忠伯候完全不必告知他的,但如今看來除了忠伯候之外,便只有他知道了。忠伯候聰明無比。絕不會做對自己無益之事,所以……這其中應該還有其他什麼關乎朝廷的內情。但他選擇不動聲色,因爲他知道忠伯候既然開了口,也必定會引出下文。如果他緊緊追問,反而顯得他不關心忠伯候生死了。
不管怎麼樣,忠伯候也是率領大軍贏了漂亮一戰的主帥,這與忠伯候是否被擒無關。而且國家離不開忠伯候,他也離不開,更加不想離開。從小到大他便敬忠伯候如嚴父如恩師一般,這種感情他不想捨棄,只要——忠伯候無異心。不過他想,就憑皇姐的那番話和他對忠伯候的瞭解,忠伯候也不可能是個有異心之人。
“其實臣這次想告訴皇上的,是臣爲何會安然歸來的原因。”尤子君斟酌再三,纔在皇上的沉默下開了口:“敵國君主想讓臣保證皇上不會下令反撲,臣在嚴刑拷打之下,因不知皇上心意故而不肯答應。後來……臣因爲掛念家妻,所以答應了他們的退讓——簽了一份願意爲兩國交好而努力的協議。敵國君主有了這份協議在手,便放了臣迴歸故裏。”
皇甫錦聞言笑道:“看來他們也是十分清楚忠伯候在我朝的地位、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形象呢。否則,他們不敢以爲一份協議便能讓朕不派兵去反撲他們。”
有時候皇帝不滿了,直接說出來倒好,就怕是對親近之人不滿所以便像談笑一般道出這種不滿,反而更讓人心中不安。
“微臣惶恐。”尤子君解釋道:“皇上容稟:他們之所以會放臣歸國,是因爲臣撒謊騙他們說——臣留了書信給親信,若臣不返回營中,他們便會舉兵進犯。當時敵軍已經潰敗,若我軍乘勝追擊,必能讓他們百年內無法休養到戰爭之前的國情。臣的謊言,纔是他們放臣歸家的根本原因。”
有一句話說:越描越黑。
僅僅是因爲尤子君的地位也就罷了。畢竟他剛建功立業,所以他的地位越高,說明皇上越愛才惜才,是位明君。但他這一解釋,反而陷入了一種更大的僵局中——原來他的地位不僅是皇上給的,就連將士們也是真真切切的服他,罔顧聖命在打了勝仗之後還要找到他才肯歸來。
“這謊言也是需要朕的將士們配合纔行呢,不然將士們早已班師回朝,忠伯候的謊言便無法對敵國構成威脅。朕早就說過,將士們只對忠伯候一人服貼敬畏,所以朕纔想讓忠伯候擔任大將軍一職,讓敵國不敢再犯我神威!”皇甫錦親眼見過忠伯候上陣殺敵,當然知道自己擁有一個神武之將了,也十分的欣慰。
所以他這番話倒是出自於真心,但他對於天下臣民乃至敵國都敬畏忠伯候一事,仍是有些芥蒂的。不過他想的是如何通過自身努力在往後達到忠伯候的程度,而不是想着要將忠伯候如何,更不存在嫉恨之心。
他們之間,有些像朋友間的競爭,屬於良性競爭。而皇甫錦自己也有一些想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心理,所以才鬥志滿滿的想要追上尤子君的腳步。
不過他這番話聽在尤子君耳裏,卻實在是變味。尤子君心裏明白,這個少年再也不是當初賴着他不肯讓他走的小孩了。也不是事事需要他幫着拿主意的小皇帝了——錦兒是真的帝王,野心也正在逐漸的膨脹。如果他無法做到收斂鋒芒,那麼尤家就會陷入以前的僵局之中。
“皇上,臣這次從表現突出的將士中選拔了一批可造之才,他們的才幹均在臣之上,名單請皇上過目。”尤子君雙手奉上奏章,接着表明立場:“臣經歷過與家妻長達一年的生離恐懼,也經歷過至死見不到她一眼的死別痛苦,臣實在不想再忙於政務而冷落了她,臣只想安安穩穩的陪着她白頭偕老。請皇上……成全臣吧。”
他不知道尤家能繁榮多少年,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尤家不至於斷送在他手中。他能保證在他的有生之年。不招惹皇上猜忌,不至於有人敢打尤家的主意,這就是他的想法。至於下一朝,下下一朝,那就不是他的責任,而是尤家後人的責任了。
皇甫錦將奏章接了過來,只看了前面幾段便大爲驚訝。
原來,尤子君不僅僅是列出了將士的名姓,而且在每一個推薦之人的後面,都準確說出了此人的性格、優點、缺點,甚至於此人能夠勝任什麼官職,也都一一詳細列了出來。
皇甫錦粗略一看,心下大爲滿意。他合上奏章,小心的放進了最重要的奏章之列,便在心中認同了秦漫所說的提議。忠伯候果然不存野心,倘若強留在朝堂之中也是心不在焉。單看這份奏章,他便能確信依皇姐之言讓忠伯候設立天子學堂,爲朝廷培養更多的人才,是絕對可行而且利益多多的事情。
“忠伯候苦心一片,癡心一片,實在讓朕動容。”皇甫錦嘆息着說道:“既然忠伯候有此決心,朕也不便強留。不過朕還想拜託忠伯候一事,希望忠伯候能爲朕分憂。”
“皇上請吩咐,臣不敢推託。”尤子君心裏想的卻是秦漫的事,但首先還得讓皇上滿意,便壓下了心中的着急。
“前些日朕召見了皇姐,親自叩拜她以謝前罪。”皇甫錦淡淡的笑着,見着案前之人臉色微變也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道:“皇姐果真是與忠伯候心心相印,忠伯候未在場她便說了與忠伯候相似的話,希望朕能給忠伯候少派些朝廷政務。不過皇姐提了個建議,朕十分贊同,就看忠伯候的意思了。”
尤子君聽皇上沒有停頓之意,便靜靜的聆聽着,心中卻對此事有點訝異——漫兒爲何沒對他說?是如皇上所說,心心相印覺得不必說嗎?不可否認地,心中有些甜絲絲的感覺。
“皇姐說。朕既然捨不得忠伯候這個人才,那倒不如利用一個人才培養出更多人才,就像忠伯候培養朕一樣。朕打算開設一個天子學堂,不論身份貴賤,都可以憑才入學。凡是能從忠伯候手中過關的,便入朝爲官,以忠伯候的推薦爲主。忠伯候以爲——如何?”皇甫錦微笑着說道。
其實秦漫當時的讓尤子君去培養人才一說,不過是讓皇甫錦能有個臺階下,不至於使他被天下人說成是‘將開國功臣晾在一邊兒’罷了。但她忘了,皇甫錦對尤子君的感情並非一天兩天,而是十幾年。就算做了皇帝要考慮一些不得不考慮的事情,但他只要確定尤子君無野心,他便會賦予其更大的權利。
不止是其他大臣覺得此權利太大,連尤子君這時聽了之後也覺得有些不妥——連朝廷官員都由他教導,他指派,豈非比他當大將軍的權利更大?他是不直接參與朝政了,可爲何他覺得皇上幾乎是將整個江山都交給了他?
“微臣惶恐,請皇上收回成命。”說實話,尤子君不敢接這差事。他可以預見將來侯爺府的門庭若市了,因爲這種權利近乎於皇帝的指派官員大權,又怎會沒有想走捷徑之人尋求後門呢?或者,他還得因此而得罪許多小人。雖然,培養的人才也更多,可用的人也越多,他卻並不以爲這是好事。
“忠伯候不必擔心。”皇甫錦自然知道那些大臣在擔心什麼,而忠伯候又在擔心什麼。他笑道:“朕的這個天子學堂,雖然是由忠伯候做主,但這朝廷官員委派,朕也會加以考覈。不是說——隨便推薦個人,朕都會用的。”
尤子君明白了,他試探着問道:“皇上的意思是——臣要做的只是教人習文學武,而無須參與朝廷之事?”
“不錯,忠伯候必須嚴格篩選,將可用之人留下給朕。至於他們適合什麼官職,朕會再詳細調查。”皇甫錦以爲,自己說的夠清楚了。
要從天下人中選賢,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然而有了這個天子學堂,皇甫錦便可以坐享其成。因爲尤子君已經從天下人之中取其精華棄其糟粕了,範圍一縮小,皇甫錦的擔子便輕的許多。
而對於真正是否任用被舉薦人才入朝做官,還是由皇甫錦自己做主,所以尤子君的權利看似大,實則沒有。世人皆以爲決定權在尤子君手中,而實際上卻並非如此。所以說,皇甫錦既沒有將尤子君架空,也沒有打壓尤子君,算是人盡其才吧。
“臣明白了,臣願爲皇上分憂。”尤子君鬆了口氣,其實這樣對誰都好。而他也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家人,或許也爲硯兒的將來鋪上一層路。他突然腦中念頭一閃——難道漫兒也是因爲想爲硯兒入這天子學堂,纔給皇上提了這個建議的?
當然,秦漫還沒有那麼遠的見地,她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原本只是想讓尤立硯在未來有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照應,誰知卻因爲皇甫錦萌生的辦天子學堂的想法而讓‘幾個朋友’變成了‘一堆朋友’。
皇甫錦心事一了,便走下臺階,將尤子君請去了一旁坐下,像以往在‘家’中一樣。只不過他們的位置變了——以前是他在下,尤子君在上;現在是他在上,尤子君在下。
“朕本還該稱一聲‘亞父’,只不過皇姐要認祖歸宗,朕便不能再這般稱呼忠伯候了。”皇甫錦笑了笑,也爲這對患難夫妻感到高興。雖然他仍舊有些無法接受皇姐下嫁亡國君的事情,但既然忠伯候自己就不介意,他便也不得不接受了。
尤子君也笑:“皇上貴爲萬民之首,本就該有天子的威嚴。臣雖說與皇上相處時日頗久,但也應該有爲人臣子的自覺,君臣之禮還是不可棄的。請皇上日後莫要再因爲前事而對臣有所特殊,以免引起朝中有才能之人的不平。”
“忠伯候文武雙全,滿朝皆知,誰敢妄言,朕便摘了他的頂上烏紗!”皇甫錦哼道,頗有不滿之意。也許在他心中,尤子君還是‘自己人’,所以他可以命令可以責備,但外人卻是不可辱一下動兩下的。
尤子君再次謝恩:“多謝皇上厚愛,臣必當爲皇上多選人才。”
“正事暫且不提,說說忠伯候的家事吧。不知忠伯候是否安排妥當,朕是否可以出手了?”皇甫錦也看出尤子君早已是坐立不安了,想必也急了,便先開口提起。
“皇上體恤臣心,臣甚是感激。”尤子君謝過後便說道:“秦書昱與尤子賢兩邊,臣已經安排妥當,只等皇上……他們便會同時出手了。”
“如此甚好,那麼擇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皇甫錦心想早晚也是一丟臉,不如早丟的好。雖說他感覺面上無光,可誰讓他已經答應忠伯候了呢?而且忠伯候能夠安然歸來,他就算失去點天子威嚴,也算值得了。
尤子君心中嘆氣,再次謝恩:“多謝皇上,臣回去後便安排。”若說他最不願入朝爲官的原因,便是要恪守這君臣之道。面對一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他實在不願卑躬屈膝的,感覺上就像父親給兒子下跪道謝一樣不可思議。
接下來,皇甫錦依舊沒有放尤子君走。爲什麼?也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有時候皇帝很孤獨,剛做皇帝的他更覺得在興奮之餘還有些不習慣,或者說懷念以前的坦然自在。而今他發現就連從小保護着他的‘亞父’,也不再對他嚴詞教導而是小心翼翼了,多少便有些悵然。但是他到底是在尤子君羽翼下長大的孩子,那股自然的親近之心,他是無法去除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他便想多留尤子君一會兒。
一直到皇甫錦有些倦了,才放尤子君出宮。尤子君也感受到了皇上的那份眷戀,但是他無福消受了。因爲對方畢竟已經是皇上,他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自然。他爲了什麼會反,他還記的很清楚——從前的皇上就是猜忌着尤家,所以他才萌生了報六王爺之恩並保護尤家的想法。
尤子君出宮後並未直接回侯爺府,而是親自去了秦府和尤子賢的府邸,通知兩人明日開始行動。兩人早已準備妥當,但都沒想到皇上這般快就決定動作,訝異之餘也有些欣喜——秦漫可以早日幸福,而且此事越快,也代表着他們的事情會越快得到解決。
第二日,皇上的罪己詔出來了,皇榜前圍觀了許多京城百姓。一傳十十傳百的,很快就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因爲在這個朝代從古至今都還沒有哪個皇帝對天下臣民承認過自己的錯誤。
皇帝是金口玉言,誰敢說皇帝錯了呢?就算皇帝錯了,皇帝也不會承認自己錯了,畢竟關乎天子尊嚴呢。
然後因爲有學識的人將罪己詔的內容翻譯成了白話,不識字的老百姓都懂了。原來這個罪己詔是關於忠伯候前任夫人的!那位夫人竟然是六王爺的女兒,也就是現在皇帝的親姐姐,現在正恢復了長公主的身份呢。而且皇帝還下旨,說從今往後****和被休女子可以再嫁,更是引起了軒然大*。
而皇帝之所以寫了這道罪己詔,是因爲由於他的疏忽,爲了這個天下的安定,而犧牲了他姐姐的名節。所以他今天承認錯誤了,如果不是他的話,人家忠伯候夫妻那般恩愛,不會弄成如今的局面。
在皇帝的罪己詔出來後,京城突然賣瘋了一本民間書籍,名字叫做《巾幗英雄》,配有簡單圖畫——這自然是秦書昱的傑作了。他在民間享有才子的盛名,一經宣傳說是他寫給老百姓看的書,識字的就都買去看——價格很便宜。而說書的,更是將此書讀了個底朝天,有模有樣聲淚俱下的說給老百姓聽。
至於尤子賢那邊……如尤子君所願,尤氏錢莊被人給圍了個水泄不通。因爲,他們要錢。至於用意,也許還得秦漫去親自驗證吧。
三管齊下,是否能如願給秦漫正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