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話,寧之旋忽然說不下去了。
爆炸事故發生的時候,溫承御掉進了河水裏,屍骨無存。但即便是活着,都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他即使身體底子再好,這樣寒冬的天氣,在水裏呆上這麼久,怕是也......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包括蘇江沅。
不遠處站着的芮姨忽然哭了出來,痛心疾首,“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想着出去玩兒,也不該給阿御打那個電話。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莊未在芮姨一聲聲的哭泣聲中走到牀邊,低頭看着牀上完全沒有一點人類氣息的蘇江沅,開口輕輕喊了聲,“少夫人......”剛想說什麼,卻見蘇江沅忽然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都什麼都不要說了,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有些事,我想好好想想,成嗎?”
芮嬈有些不安地喊了聲,“嫂子,讓我陪着你,好不好? ”怕她不同意,還一再保證,“你放心,我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做。我只要陪着你,看着你就好。”
蘇江沅聽完虛弱一笑,倒是有了幾分氣息從眼睛裏流淌了出來,“放心吧,我不會做任何傻事。我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她抬手撫摸着自己的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扯了扯脣,“阿旋說的沒錯,不管什麼時候,我都還是個母親。所以,你們也該放心的,不是嗎?”
一室漫長的靜默之後,衆人慢慢地退了出去。
一直沒反應也沒說過任何話的裴煜城,卻在轉身出去的時候,猛地回身,雙手一般按住自己妹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蘇江沅,蘇家的孩子不會這麼脆弱,不是嗎? 溫承御是出了事,可到底,也沒見到他的屍體不是嗎?你該相信自己,也該相信他。妹妹,不要灰心。”
裴煜城說,眼睛裏流淌着一些厚重的情緒,接着又說,“還有,即便發生最壞的事情,你還有哥哥,還有孩子。”
有那麼一瞬間,蘇江沅差點就忍不住要放聲大哭起來。可她到底忍住,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我知道,哥哥,謝謝你。”
......
蘇江沅一整天都沒出房門半步。
米食未進。
不言不語。
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什麼樣的藉口,食物用什麼樣的形式送進去,最後都會用什麼的方式送回來。見過蘇江沅的人,都覺得她沒了靈魂。
她一個人盤腿坐陽臺上的軟榻上,目光呆滯地眺望着遠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時不時笑笑,時不時哭哭,偶爾也會起身在房間裏走動。翻找出她和溫承御一起用過的東西,拍過的照片,抬手摸摸,和照片裏的人說說話,說着說着又抱着照片哭了起來。
可裴煜城卻告訴大家。
“不要去管她,也不用去勸慰她。我的妹妹,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人,我們都該相信她。”
而另一邊,警方,莊未,景柯良,裴煜城,已經蕭儒橋聯合起來,一起尋找溫承御事情,也都在繼續着。只是這一天下來,除了還沒消息,就是還沒消息。因爲是冬季,溫承御消失的地方又是順接辛城和另外一個城市的下遊地區。他出事的當天,還是辛城最冷的時候。
加上早晨河面在溫度底下的時候,還容易結冰。這給本來就很有難度的尋找工作,又增加了不少難度。
蘇苑的客廳裏。
幾個男人圍坐在客廳的茶幾邊,一個個悶頭抽着煙,臉色難看緊繃,神情倦怠。
距離溫承御消失已經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過去了,尋找工作到現在都還沒有一點進展,難免讓人心頭浮躁,莊未掐了煙,抬腿狠狠地踹了茶幾一腳,“媽的,虧我還跟了溫少這麼久。旁人的事情我還能處理的有條不紊,綽綽有餘。可如今到了溫少這兒,我特麼怎麼覺得自己跟個廢物似的。”
裴煜城抽了口煙,努力壓制着心頭的那股子煩躁,沉聲問,“警方那邊怎麼說?”
“他們派出去的人已經在河上找了二十四個小時,人員也都在輪崗,可是結果,和我們是一樣的。”
莊未越說越頹然,忍不住用力抓了抓頭髮。
一直沒說話的蕭儒橋忽然冷不丁地問,“辛城除了我們這些勢力,還有別的可以幫上忙的嗎?”蕭儒橋頓了頓,又說,“我的意思是,比我們更加有優勢的。”
莊未忽然沉默。
有是有,可在他沒有把握之前,說出來未必就會有用。
“暫時還不確定,不過我會加緊聯繫。”
莊未說着,臉上帶着明顯的躁鬱之色,“還有件更糟糕的事情,衛氏的股價,自從溫少失蹤的消息出來之後,就一路呈現下滑趨勢。很多人都在旁觀,擔心若是溫少真的出事,衛氏未來沒有合適的掌權人接手掌握全局,怕是......”
樓梯上忽然傳來一個女人輕柔堅定地聲音,“誰說衛氏會散盤?”
幾個男人同時看了過去,發現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蘇江沅居然出來了。幾個男人反應迅速地一把將香菸掐滅,抬手驅散四周的煙味,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不遠處的芮嬈看到蘇江沅下來,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眼睛裏帶着淚花,雙眼紅紅的,“你可算是出來了。”說着已經跑上樓,雙手扶着蘇江沅的胳膊,慢慢將她扶了下來。
蘇江沅走到莊未跟前挺住,仰着頭看着他,輕聲問,“莊未,大家都在擔心,若是阿御真的出了事,衛氏會動盪不安。是嗎?”
莊未點頭,“是。”
這是全辛城人都知道的的事實。
溫承御,一向是辛城整個商業圈的奇蹟和風向標。尤其是在衛氏和溫氏整合之後,溫承御的這種能力,就越發體現了出來。一旦溫承御出事,整個衛氏的運作,勢必會受到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
蘇江沅面色平靜,臉上已經沒有了剛知道消息那會兒的痛苦絕望,而是開口說,“在法律上,我是溫承御的妻子,衛氏在他名下的股份,也有我的一半。再加上爺爺當初贈送給我的那些,若是阿御不在,我主動提出接手衛氏,合適嗎?”
莊未一臉詫異,“少夫人,你這是?”
蘇江沅握了握拳頭,嘴角勾起一個絕美的弧度來,“我相信,阿御他根本就沒死。”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臉,又聽見她很是鑑定地說,“我相信他還活着,就如同他當初相信我還活着是一樣的。”她無法解釋自己的認知,也許此刻,在大家的眼裏,她純粹就是因爲太愛而堅持要給自己一個繼續活着的理由。
其實不是。
那種感覺,大概只有這個世界上一直深愛的人纔會有的。很強烈,也很堅持,尤其是在她想到他還活着的時候,心裏的那種認知就越發清明瞭起來。
她相信,她的阿御一定還活着。在世界某個角落,正積蓄力量,等着回到她的身邊來。
幾個大男人都紅了眼眶,沉默不語,只有裴煜城走出來,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好妹妹,哥哥爲你自豪。”
蘇江沅吸了吸鼻子,輕輕笑了,臉色的神色沒半分改變,“在他回到身邊之前,我想替他守着衛氏。”
莊未反應過來,也笑了,當即拔高了音量,“當然可以,少夫人,你接手衛氏,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沒人會質疑。即使執意,相信我,跟在溫少身邊那麼多年,我也有很多辦法讓那些人閉嘴。”莊未頓了頓,卻忽然笑了,不是因爲開心,而是因爲欣慰,轉而又說,“不過少夫人,你壓根不用做那麼多,衛氏本來就是你的。”
蘇江沅一愣,“我的?”
莊未點點頭,轉身走到一旁的沙發上拿過自己的手提包,抽出裏頭的一份文件遞給蘇江沅,示意她自己看,“少夫人,從四年前開始,衛氏就是你的。哦不,應該說,但凡是溫少名下的所有產業,都是你的。”
蘇江沅聽着莊未說的話,眼睛又飛快將手裏的資料看完,視線最終落到白紙黑字的紙張最下方,上頭手寫的“蘇江沅”的名字上,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眼淚迅速模糊了雙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她手裏拿着的,是一份股權轉讓書。
裏頭規定不管到什麼時候,溫承御名下的任何一種產業,動產不動產,最後的持有人和決定人都是蘇江沅。
“少夫人,你失憶那年,溫少就和你簽了這份協議,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至於溫承御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讓當時的蘇江沅簽了字並且按了手印,莊未不得而知。倒是一旁的蕭儒橋主動站了起來,跟蘇江沅解釋了起來。
“江沅,當時你被老爺子接回國。奕安就將股份轉給了阿御,這件事情,當時還是我經手的。當時因爲他覺得,這是以你被麥克傷害作爲代價得來的,阿御當時並不要。是我勸說他,若是對你有心,就將這些東西盡數給你。”蕭儒橋說着嘆口氣,“其實,我當時只是一個玩笑話,沒想到他卻當了真。回國當天,他又去了趟衛家,至於用了什麼手段讓你簽了字,我不知道。但他在多年前就認定你,並且要把所有的東西給你,卻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