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猛地睜開眼睛,林南已經拿着一把寒光閃閃的刮鬍刀,站在她面前,眼睛直視着她,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視她。
他笑了,原來林南的笑是這樣的催魂動魄,小朵忘記了怕。
“其實,我一直都不想對你動手,因爲我一直都喜歡你……”他停了一下,手伸向了小朵的秀髮:“……的頭髮。”
“林南,你要幹什麼?”
“不要害怕,一會兒就不疼了,等燙麻了,頭皮剝起來也快很多,而且你也不會那麼難受。”
“你要殺了我?”
“不,我只是想收藏你的頭髮。”林南站起來,對着小朵天真地笑笑,然後拉開牆面的一個暗櫃,整個牆裏都是頭髮,一顆顆帶着頭髮的頭皮,那樣整齊地擺着,一樣的青絲秀髮,互相糾纏,身子死去,怨靈不息。
這就是愛的代價,這就是愛上魔鬼的代價。
小朵背後寒氣四起,她想坐起來,可是,因爲躺在沖洗頭髮的小牀上,想坐起來的時候,頭髮已經被緊緊地綁在了水龍頭上。
那水已經是開水,水氣全都瀰漫了上來,小朵沒有了眼淚,她不需要眼淚,整個世界於她都是沙漠,淚水早在她的心裏幹掉。
她望着在眼前晃動不停的燈,忽然想:“原來真的燙麻了就不知道疼了。”
那燈搖晃,世界搖晃,突然一地的血紅,美麗的從來都不是愛情,而是地獄。
蘇怡站在鬼吧的洗手間裏雙腿不停地發抖,強笑着說:“張警官,你不是開玩笑吧,你說的一定不是我這個鬼吧的洗手間吧!”
張偉軍的表情已經寫明瞭,就是你的這個洗手間。
“那,不是這個龍頭吧!”蘇怡還是不死心,要她馬上接受這麼恐怖的故事,她的心裏會有陰影的。
“所以說,讓你換個水龍頭。”張偉軍嘆息着說。
蘇怡再也忍不住了,一想到自己在這個洗手間裏洗手,無數次地扭開這個水龍頭,就恨不得把自己的手都給剁了。
她尖叫一聲,狂奔出洗手間,鍾原與張偉軍對視一下,也感覺背後冷冷的,任誰知道這個故事後還待在這裏,都不會舒服,感覺到陰冷如蛇。
大家又圍在一起,蘇怡正在那裏灌酒,讓自己鎮定一點。
“我一定要和那個房東拼命了,這麼恐怖的故事居然沒有和我說。”蘇怡大罵着。
“就算是當時和你說了,你又會信嗎,你只會說,多好,真是鬼吧的一個賣點,可以用這個做文章,讓大家都來洗頭,到時候死的人更多。”鍾原對她的性格瞭如指掌。
蘇怡沒有出聲,半天才問:“都是這個龍頭惹出來的禍吧?”
張偉軍攤開一張白紙,在上面畫出兩個圈,一個裏面是洛美與安離弦,另外一個是朱時珍,他點着洛美與安離弦說:“這一對,一定是在這個龍頭下洗過頭,因爲是情人過夜,所以,免不了要洗洗。”蘇怡與鍾原有一點不好意思,張偉軍卻大咧咧地又點了一下朱時珍:“在鬼吧裏過夜後就被殺,因爲是夫妻在這裏過夜,也可以推斷是洗過頭。”
“還有平安,平安也是這樣被追殺的,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這裏過夜,要找什麼證據,後來才遇到了明朗的。”鍾原接道。
蘇怡拍拍手說:“照這樣,都是因爲在鬼吧裏那個殺過人的龍頭下洗頭,纔會惹上鬼,纔會被殺,可是,爲何鍾原也守過夜卻沒事?”
“我是守過夜,可是我從來沒有在那裏洗過頭,我不喜歡在家之外的地方洗澡。”鍾原分辯道。
“我知道,你有潔癖啊!不過就是比較花癡,纔會被人家**。”蘇怡酸酸地說着。
“別吵了,你們還有心思吵?我現在可以推斷,鍾原是因爲很接近這個水龍頭而被七婆派的花鬼**,別的已經死掉的人都是因爲在這個龍頭下洗過頭。可是,蘇怡又是怎麼被纏上的?”張偉軍轉過頭來對蘇怡說,“你是最沒有理由的一個啊!”
蘇怡一想到自己的遇鬼經歷就想破口大罵,現在轉念一想,又是自己最冤,最沒有理由被鬼盯上了,自己從來沒有洗過頭,也沒有被**過。
她小聲地說:“難道是因爲我比較兇,又或者比較有錢?”
兩個大男人的眼光是不屑的,就這樣也叫有錢?
正在這時,門外走進一個人影,慢慢地溜到他們身後,探出頭來說:“我知道。”
三人都同時跳起來,額頭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在這麼詭異的時候,猛地有一個人頭探到桌上,在桌上那搖晃的燭火下,看着那潔白的額頭、明亮的眼睛、調皮的笑,真是讓人恨不得猛扁。
“明朗,你不想活了是不是?”鍾原最先回過神來。
蘇怡撲上來,開始廝打那個探出頭來故意嚇自己的傢伙,然後說:“明朗,你這個臭和尚,我要燒了你的寺,毀了你的經,把你的光頭刺上字。”
“刺什麼,精忠報國嗎?好酷。”明朗不以爲然,他拖了一把椅子,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你怎麼回來了?平安呢?”張偉軍問道。
“她……她還在寺裏,不過我想她很快會來。”明朗臉色一暗,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蘇怡不知道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什麼,看明朗的表情不禁爲平安嘆一口氣,看來她總是所愛非人,要這個臭和尚去幹什麼都可以,就是要他變心去愛另一個女人比殺了他還難。
在這個時候,癡情的男人真是女人的公敵,太討厭了!爲什麼就不能變通一下呢?他從前的那個女友有什麼好,平安付出這麼多,他卻總用唐僧對待女兒國王的態度來對她。
張偉軍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你知道爲什麼蘇怡也會惹到這些事情嗎?”
“哈哈,她長得漂亮,人家女鬼嫉妒吧!”明朗笑着打趣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亂說。”鍾原不滿地說,找不到蘇怡被追殺的原因,就很難救得到她。
明朗也不笑了,認真地說:“放心,我保證今夜過了,一切都會結束的。”
“你怎麼了?”蘇怡感覺他不對勁,但他卻沒有出聲。
蘇怡拿着那一袋發黃的檔案開始看。看了一會兒,她手邊的酒杯突然倒了,酒灑了一桌,她馬上去擦,正在這時,手機響了。
“什麼,你在門口,好,我馬上來。”蘇怡掛掉電話,不好意思地抬頭看了看幾個男人,然後說:“我今天還有約會,先走了。”
她果然走了,跑得比兔子還快,明朗奇怪地看了一眼鍾原,意思是怎麼你還沒有對她表白?鍾原苦笑,回答是人家已經被有錢人泡走了。
張偉軍夾在兩個男人的眉來眼去間,感覺一陣肉麻,站起來準備走。
他一出門,突然驚呼一聲:“怎麼會有這麼多鬼東西,這裏的環境污染太厲害了。”
說完就走進了小巷,往家裏走去。
明朗和鍾原聽到這句話,笑了笑,正準備說話,明朗卻一下子站起來:“不好,是她。”
明朗從吧檯跑到門口,就十幾秒的時間,卻已經不見了張偉軍的身影,外面是像墨一樣濃的霧,把路都給蓋住了。
鍾原在明朗身後嘀咕:“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會這個時候起這種霧,真是污染太厲害了。”
“是七星鎖魂陣,已經攻到了鬼吧門口,一定是來拿青絲的,哼,想得美,青絲是她拿得到的嗎?”
“七星鎖魂陣?是七婆嗎?”鍾原驚問。
“是的,沒事,現在她還不敢進來,還沒有到陰氣最重的時候,想搶青絲,還得等上一等,我先去救偉軍,他這樣貿然地進入七星陣很危險,我先去找他,你在這裏等着,我會回來的。”
明朗說完這句話,就衝進了濃霧裏,鍾原站在鬼吧門口,看着黑夜裏那濃霧在自己店門口一寸左右的地方停下來,他打了個冷戰,想退進店中。
一隻手從濃霧裏伸出來,拉到他的左手,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喊:“式兒,是你嗎?”
濃霧裏,慢慢地出現了一個女子,渾身閃着磷光,像一隻從地獄裏浮上的天使。
她是美的,卻也是淒涼的,她握着鍾原的手說:“我來了。”
“這次我們是不是可以不分開?”鍾原回過頭去,看着她背後的濃霧滾滾,她單薄脆弱,像一片雪花,馬上就會落地無聲地消失。
“我們拿了青絲,七婆就會把我的花根還給我,我們就可以自由了。”
“好。”
鍾原毫不猶豫地與式兒一起進了鬼吧,直奔洗手間,到了那個殺人的水龍頭面前。
鍾原指着那個水龍頭說:“青絲就在這裏,可是爲什麼七婆不能來取?”
“七婆說,青絲是最厲的怨鬼所化的怨氣積聚而成,一定要那個厲鬼已經恨到了毀天滅地,纔有能力去改變時空。”
“改變時空?”
“是的,七婆其實是想用這個去救她的兒子,早年已經死掉的兒子,可是,她又沒有辦法進這個鬼吧!這裏有一個更強大的力量在守護着青絲,很難進來。”
“爲何我們又這樣容易?”
“因爲,現在外面有七星鎖魂陣,所以,我們才能和那種力量抗衡,不過七婆說最近那種力量已經很動盪了。”式兒解釋着。
鍾原找到一個工具,拆下水龍頭,只見那水龍頭裏長滿了頭髮,往下拉,那頭髮也不停地往下長。
“這水龍頭已經有生命了,這頭髮是從它上面長的。”鍾原硬着頭皮伸手去拿水龍頭。
頭髮全部被扯掉後,只見水管上面,有一顆晶瑩透明像鑽石又像冰珠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的左右根本沒有頭髮,而且在水管裏泡了這麼久,卻一點也無損於它的美麗。
“就是這個?”鍾原好奇地打量着這個小珠,這麼純潔的東西,讓人怎麼也無法想像到它的邪惡。
“是的,這就是那個怨鬼的最後一顆眼淚,就是因爲有這一顆眼淚的執著,纔會有青絲的魔力。”
“真不知道有多執著,纔會有這樣的淚,肯定是傷心欲絕了。”鍾原想到了那個變態的故事,想到了故事中善良無悔的小朵,想到了被最愛的人用最殘酷的方法殺死的痛苦,他光是想想,就幾乎要崩潰了。
這個會不會是小朵最後的眼淚?她用了多少情,就得到多少的恨,只有那樣的情,才能產生青絲。
鍾原伸手去拿,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叫:“不要,動不得。”
鍾原一回頭,就看到了易平安,她看來是跑進來的,很急,滿頭大汗。
“平安,你回來了。”鍾原高興地說,“平安,別怕,式兒不會害我們。”
“明朗呢?他動了經書沒有。”平安急着問。
“什麼經書?沒有,他去找張偉軍了,張偉軍走失在七星鎖魂陣裏了。”鍾原說。
平安出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還好,趕得及。”
她想去拉鍾原,可是,看到式兒,還是有一點怕,只是站在洗手間門口說:“傻子,那青絲動不得,我已經在四蘭道姑那裏知道,這個東西怨氣太重,只要你動它,就會被化成血祭,只有一個活人獻上了生命,後來者纔可以用它。”
鍾原的手已經到了那青絲的光芒邊緣,聽到這話,臉色一暗,看着式兒。
怪不得要找男人去拿青絲,原來是這樣的,只是爲了做祭品。
式兒的臉色更難看:“不,不,七婆不是這樣說的,她說,只要拿回來,我就可以和鍾原遠走高飛,沒有說會傷害鍾原。”
鍾原不知該說什麼,式兒看着鍾原的臉,絕望地說:“你不信,你以爲我騙你?”
“沒有,如果我死了,七婆可以給你自由,那麼,死又如何?”鍾原不以爲然地笑笑,手居然再往青絲上觸去。
平安大叫:“不!”話音未落,鍾原的手已經到了青絲上。
他早說過,他是可以爲式兒而死的,看着式兒那張臉,他就忍不住心疼。
但是,他沒有觸到青絲,中間隔了一點點冰冷的東西。
他抬頭,看到式兒比他更快地把手放在青絲上,她的手握住了青絲,這樣,鍾原去拿的時候,就只能觸到她的手背了。
鍾原的動作太快,式兒無法阻止,只好比他更快地先用手握着青絲那顆淚珠,她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他,開始,現在,將來,哪怕她魂飛魄散。
式兒拿青絲的那隻手掌,有光慢慢地融化掉像雪人一樣的式兒,式兒從那裏慢慢地融化掉,眼看着就要消失。
鍾原與平安都衝了上來,式兒往後退:“別過來,青絲的怨氣,我一隻鬼化解不了,你們過來也是白白送死。”
鍾原不管,他往前衝,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他不要眼睜睜地看着式兒消失,平安死命拉着,但眼看要拉不住了,式兒拼了最後的力量,劃了一個圈,鍾原再也無法進去,只能在圈外看着。
鍾原就那樣看着她手握青絲一點點地消失,淚水模糊了他的眼,以至於他都看不清她了,看不到她的影子,看不到她的笑,看不到她最初的那個回頭。
她從花中飛出,小痣在月光下像血淚。
她在夢裏初現,隔河兩兩相望。
她用無望的眼神看着他,他是她唯一的溫暖,也是她唯一的救贖。
她從背後抱着他,她再沒有力量支撐下去。
她的手背那樣的冷,她一直都生活在冰一樣的世界裏,陰暗,恐怖,受人擺佈。
但她沒有帶上他,再多的苦,她自己去受,哪怕消失不見,也不要他受。
他已經痛得無法呼吸,被平安拉着。
式兒輕輕地說:“不要哭,傻瓜,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你愛的是誰嗎?”
“是你,是你,從來都是你。”鍾原已經泣不成聲。
“不是啊!你現在想死,不是因爲我,是因爲你已經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你不想活了。”式兒已經消失掉一半了,她已經虛弱之極。
“你的眼睛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騙得過她,卻騙不過我。我從來都知道,你的心裏有一個女人,比我更重要,你爲了她想留在人間,你也因爲失去了她,想離開人間。”
鍾原愈發難過:“那你爲何還要救我這個混蛋呢?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因爲,不管你愛不愛我,我都是那樣固執又無望地愛着你啊。”式兒說完這句話,就那樣靜靜地望着他,輕輕地用口型說:“忘了我。”
終於,她劃的圈光芒消失,只有青絲浮在空中,那一顆淚,終是留了下來,可是,式兒卻永遠地不見了。
她愛過,痛過,現在卻只求自己最愛的人忘了她,因爲只有忘記,纔可以更幸福地活下去,因爲忘了,纔可以追求自己的真愛。
不管你愛不愛我,我都希望你幸福。
這就是我愛你的方式。
鍾原倒在地上,平安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終於明白,這個世界有太多的女人像她這樣在無望地愛着,愛得那樣卑微,低到了塵土中。
明朗追上張偉軍的時候,張偉軍已經到了家門口。
“你沒有被七星鎖魂陣給迷住?”明朗奇怪地問。
“我是閉着眼睛走出來的,根本沒有看那些霧,我也知道是什麼東西。”
“可是,你爲何一定要回來?你明知道很危險。”
“鴿子還在家裏,我得先放生,現在還有時間,不是還沒有到最陰的時辰嗎?”張偉軍笑着說。
明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真是的,害得我跑得好急。”
“哈哈,一會兒我對付七婆,你對付青絲,我們分頭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張偉軍認真地說。
明朗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用生命在說這句話,於是點點頭,就先回鬼吧了。明朗知道,張偉軍一定會來。
張偉軍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他點上一枝煙,抽了兩口就摁滅在窗臺的花盆裏。在屋裏轉了兩圈以後,他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潦草的字句,壓在桌子上的菸灰缸底下最顯眼的位置。隨後他關緊煤氣閥、水閥,打開鴿子籠。
鴿子還在睡覺,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打開籠門的聲音驚醒了它,它探出頭來,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張偉軍。張偉軍輕輕把鴿子捧了出來。
“走吧,走吧。”張偉軍喃喃說着,把鴿子向天空用力一拋。
剛開始時鴿子好像沒有找到感覺,向地面墜去。隨後它張開翅膀,很快就飛進了夜色中。
張偉軍望着鴿子飛去的方向,一輪圓月正照耀着鴿子小小的身影。他轉身回到房間裏,把手機塞進衣兜,從槍套中取出手槍,退出彈夾看了看,又重新裝回去。雖然這東西可能沒有什麼用,可是帶着總是能更安心點。張偉軍把手槍插回槍套,佩在身上,又環顧了一遍房間。
這套房子住了十幾年了啊……張偉軍看着那些舊傢俱。桌子、椅子、還有簡單的單人牀,這些簡單的傢俱都是自己做的,這裏的陳設一直都沒有變過呢……一直想有時間的時候再換一套傢俱,可是已經沒時間了。人就是這樣,總想等着到了某個時候再做什麼事情,可是那個時候往往不會來了。
身後傳來風聲,張偉軍拔槍、轉身,一氣呵成。正待要開槍,手指卻在扳機上凝住了。那隻鴿子又飛回來了。
鴿子落在張偉軍肩頭,尖嘴在他的身上東啄啄西啄啄,彷彿剛出去散了個步。
“飛回寺裏去吧。”張偉軍扭頭跟鴿子說。柔軟的羽毛觸着他的臉,很溫暖。
鴿子好像沒有聽到,依然故我。
“你是信鴿啊,怎麼這麼沒組織紀律性呢?”張偉軍教訓鴿子。
鴿子眨了眨眼,咕咕叫了兩聲。
張偉軍想了想,從剛纔寫好的紙上撕下一個小紙條,捲成了一個小紙卷,塞到鴿子腿上綁着的小竹筒裏。鴿子滿意地叫了兩聲,張偉軍只覺得肩上一重,隨後又是一輕,鴿子已經穿出了窗戶。
張偉軍看過去,窗外的明月在眼睛裏有些模糊了。
其實這個紙條的收件人已經死了,是他的妻子,她很多年前就病逝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自己的話,能不能在那邊接自己,這次沒有什麼生還的希望,面對死亡,他像是要回家。
張偉軍關好窗戶,檢查了身上所帶的東西,把那條咒語在心中又確認了幾次,走到門口,關上了電閘。房間馬上暗了下來,所有的東西都籠罩在若有若無的月光中了。
明朗他們如果有辦法的話那是最好,如果沒有的話,也只能奮力一搏了。只希望這些日子找到的東西能有用。
張偉軍打開門,最後望瞭望自己熟悉的住處。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來了。
無論如何,總有些事情需要人去做。
過了明天,就都沒事了。
張偉軍鎖好門,向樓下走去。樓道裏面的聲控燈隨着他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亮了起來。
蘇怡正在一個大型的宴會上,那宴會是在露天舉行,邊上是一個非常大的泳池,三層的小樓在另一邊,說不出的奢華氣派。
喬致軒拉着她的手,兩人在宴會上引來無數的目光,好一對金童玉女。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蘇怡見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感覺很奇怪。
“都是來給你慶祝生日的,喜歡嗎?”一個巨大無比的蛋糕被推了出來,蘇怡被推到了最前面,她被這巨大的喜悅給驚呆了。
就在這時,喬致軒單腿下跪,拿出了一個很大的閃閃發光的鑽戒,並不言語,這個時候,什麼也不用說卻比說任何話都更有力。
客人們都紛紛鼓掌,蘇怡也含笑,她沒有馬上接過來,只是問:“你將來會不會對我好?”
“會的,我會一輩子都對你好。”喬致軒認真地回答,又半開玩笑道:“還天天給你洗頭。”
洗頭,蘇怡也笑,她拿起戒指,很仔細地打量着,然後說:“活在幻覺裏也不錯,對嗎?”
她還在笑,可是,話卻是那樣的冷,那樣的冰。
隨着她這一句話,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改變了,那些正鼓掌的客人一個個地消失掉,而那華麗的宴會場,也慢慢地顯出了別的樣子。
蘇怡靜靜地待着,等着這裏完全的變樣——變成一個墳場。
鍾原與平安坐在吧檯上,相對無言,等着明朗回來。
只見那個關於青絲的檔案袋還在那裏半開着,平安順手拿出幾張看,平安忽然指着一張照片說:“怎麼這麼眼熟。”
“就是那個殺人魔林南。”鍾原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兩個人都呆了,平安和鍾原交換了一下眼神,這不是別人,正是喬致軒,雖然照片與真人有些不同,可是,畢竟是同一個人,仔細看,總能看出來的。
鍾原站起來:“不好,蘇怡剛剛被這傢伙接走了。”
“去哪裏啦?”
鍾原往外衝,他也不知道,但他卻跑得飛快,因爲他知道蘇怡很危險。
他邊跑邊說:“我去找蘇怡,你在這裏等明朗回來,不要跟過來了。”
喬致軒和蘇怡僵在墳場。
喬致軒站起來,臉上還是淡定的笑:“怎麼看出來的,我以爲我做得很好。”
“是,你做得很好,只是,有兩個地方還是露出了破綻。”
“什麼地方,說來聽聽?”
“第一,蝴蝶。”蘇怡拿出一張紙,這是她裝做不小心把酒杯碰翻的時候,偷出來的資料。
“這是你在殺人現場留下來的蝴蝶,我現在應該叫你什麼,林南,還是喬致軒?”
“都可以,隨你喜歡。”喬致軒淡淡地說。
“這個蝴蝶,雖然和你送我的那隻火蝴蝶一點也不相似,可是,我能看出是同一個人畫的,因爲是情人間的感覺,你騙不了我。”
“哈哈,真沒有想到,是這個出賣了我,還有什麼呢?”喬致軒搖搖頭。
蘇怡的臉已經蒼白透明,她的手在顫,她舉起來手來,那隻手腕上有一隻手鐲,另一隻手遞過一張紙。
那張紙是關於林南案子的一個審訊記錄。
記錄者顯然沒有把這事當成正經事,寫得很有意思,蘇怡在鬼吧看了很多次。
那紙的內容是審一個知情的老頭的記錄:
機械廠曾經是一家國有大型企業,五十年代就已經建廠了。那時候,我住在單身宿舍,隔壁是兩口子,都是廠裏的,還有一個小孩。那女的叫董秀,長得挺漂亮。她丈夫叫蔣鵬,是廠裏出了名的刺頭,接他爸的班進來的,在廠裏宿舍住着。
那手鐲是董秀的,董秀肯定是家裏幫她找了門路才能進城當工人。她家估計挺有錢的,我幹這行的我知道,那手鐲有年頭了,值不少錢。蔣鵬不學好,後來和廠裏一個破鞋勾搭上了,這手鐲董秀每天都帶着。後來蔣鵬偷了一隻送給那個破鞋。然後兩人就整天吵架,整棟宿舍樓都能聽見。蔣鵬打老婆,打得很兇。我去勸過幾次,每次都被蔣鵬打得烏眼青,後來就不敢去了。有一天,對了,那天滿月,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我在屋裏正洗腳,就聽見隔壁嘭嘭幾聲響,嚇了我一跳。後來我也沒在意,沒聽見董秀又哭又喊,我以爲沒什麼呢……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來,就聽見有人喊殺人啦殺人啦,我出去一看,眼睛裏插着一支筷子,慘啊,血流了一地,那孩子還在牀下躲着,已經傻了,跟塊木頭似的全身都硬了。董秀倒在地下,早就死了。整個宿舍樓裏亂糟糟的,所有人都來瞧熱鬧,後來直到保衛處來了人,才把我們都趕到一邊去。
喬致軒拿着紙,手已經顫抖了。
“這上面的手鐲,就是我手上的這隻吧,你看下面的圖,畫的多麼的像啊。”蘇怡笑了笑。
“這隻手鐲後來找不到,應該就在那個孩子身上吧!那個孩子叫林南是不是?”
“所以,你知道找到了手鐲就找到了林南。”喬致軒已經恢復了鎮定。
“是的,所以,我知道我和你經歷的一切都是幻覺。”
“爲什麼?”
“因爲林南已經死了,不是嗎?你早就已經死了,你爲什麼守在店裏不離開呢,守什麼?”蘇怡說得也很輕鬆。
“你不怕嗎?”
“我現在什麼都不怕,我已經不知道怕了,我的心,已經疼得麻木了,連怕都不知道是什麼了。你現在想幹嗎,想給我洗頭嗎?殺了我嗎?”蘇怡的表情帶着一點嘲弄。
“你別這樣,如果我想傷害你,也不用等到現在。”
“這麼說,你是愛上我了?哈哈,所以,才送我蝴蝶和手鐲?”
喬致軒看着她,兩人不說話,蘇怡一直在笑,她只能笑,一停下來,她的心就會碎掉。
“既然你愛我,爲何要從幻覺中醒來呢?”喬致軒問。
蘇怡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放不下一些東西,或者是人,你不想活在幻覺中,在你的現實中,還有更重要的人和事。”喬致軒笑着說。
“誰?”
“你心裏知道。”
蘇怡後退,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心。
“你胡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擔心那個小花鬼,她已經死了,七婆除了欺負小鬼之外,沒有別的出息,有我在,她就別想拿到青絲。”
“爲什麼你要和七婆過不去?”
“爲什麼?你知道我媽是怎麼死的?我爸本來很好,就是因爲她,她學過幾年法術,能蠱惑人心,操縱我爸殺了我媽,我爸後來也被槍斃了,我成了孤兒,哈哈,是的,可是,她不比我好,我殺了她的獨生愛子,讓她比我更孤單,更難過。”
喬致軒扭曲了:“我要給她希望,讓她知道她可以改變過去,是我製造出的青絲,我選中一個最愛我的人,殺了她,於是有了青絲,可是,我就是要讓那老太婆知道可以救活兒子,讓她想盡辦法卻得不到青絲,要她永遠痛苦,其實,我並不想現身。”
他望着她。
“我也很寂寞。”
蘇怡全都明白了,明白爲什麼自己從來沒有在那個水龍頭下洗過頭卻會被追殺,因爲青絲的嫉妒,它對林南的愛一直在繼續,自己是因爲遭到嫉妒才招來了殺身之險。
這個時候,蘇怡的手機響了,那聲音在墳地裏迴響。
不用看都知道是鍾原。
喬致軒臉色一變:“我去殺了那小子,讓你死心。”
蘇怡猛地抽出一串佛珠,舉在他面前:“你敢,我不會讓你傷害他。”
“哈哈,還不承認你愛他,你看你急得臉都青了。”喬致軒的笑聲很刺耳。
“你別逼我。”
“逼你什麼,我要傷害你心愛的人,所以,你想殺了我來保護他是不是?”喬致軒的臉現在是真正的難看。
他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鬼,他給蘇怡的快樂也是真實而溫暖的,如果這只是平常的三角戀那多好,但這裏,卻有兇殺,有怨氣,有利用,有仇恨,我們相愛得太多,所以,糾纏得太痛。總不能太太平平地繼續下去,蘇怡流着淚握着佛珠,一點也不退讓。
就算前路是死,她也不會退讓半步。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真正的輕鬆,在那糾結太久的情感重壓下,她一直都喘不過氣來。
原來,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蘇怡正在與喬致軒僵持的時候,鍾原已經尋來。
他沒有地方可找,只能想到上次跟蹤蘇怡與喬致軒到過的墳場,看到火蝴蝶的那次,這是唯一的線索。
他一路跌撞,打着手機,遠遠就聽到了蘇怡的聲音,看到只有蘇怡一個人立於墳場中央,穿着華麗的晚禮服,在黑暗中,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可怕。
蘇怡的手裏拿着佛珠,看到鍾原遠遠地跑來。
“蘇怡,蘇怡,快過來,我查到了,喬致軒就是林南,他不是人,我們快走。”他跑得飛快,在他的眼裏看不到目露兇光的喬致軒。
他跑得那樣的快,像是奔向生命裏唯一的光與熱。剛開始找蘇怡的時候,他的腿都是軟的,嚇得連魂都沒有了,死也不過如此,可是這樣地驚嚇,這樣地害怕失去,這樣地驚恐着失去一個人,要比死讓人難受上一萬倍,他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要再經歷在黑夜裏的濃霧中尋找另一個人的感覺。
像是在地獄裏奔跑,哪裏都沒有她的影子,哪裏都聞不到她的體香,哪裏都沒有她的聲音,光和影都被黑給吸走,連回憶都要被抽走,而自己是靠着回憶在活,沒有了與蘇怡的回憶,那麼,活就成了煉獄。
他再也騙不了自己,式兒說得對,自己愛的人,從來都只有蘇怡,不管自己再怎麼不承認,但是,愛,卻早已經生根發芽,早到自己都無從知曉的時候。
當他看到蘇怡那一剎,他狂奔上前,只想和她說:“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手,再也不會逃避。”
他有太多的話想對蘇怡說,經過這麼多的誤會、磨難,這一對原本相愛的人,總是在愛情的門口徘徊,只不過是隔着一道門,卻總是這樣錯過。
他在微笑,他決定了,就算門後是血海苦獄,也要和蘇怡一起去撞開,就算是前路有再多的危難,他也不會再放手,不會再把她推給另一個男人。
鍾原微笑着看着蘇怡,不顧腳下的路,他往前撲了一下,就定住了。
“不……”蘇怡拼盡力氣尖叫一聲,一口鮮血就吐了出來,然後就軟軟地倒在地上,鍾原的胸口有一隻手,冰冷如劍的十指正插進他的胸口。
喬致軒慢慢在黑暗裏現形,他依然帶着他那優雅如常的冷笑。
他那隻撫過蘇怡眉尖的手,現在正握着一個裏面裝着鍾原全部情感的心臟,就是這顆心臟,讓他不能完全得到蘇怡的靈魂,也得不到蘇怡全部的愛。
他輕輕地握着那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那個男人的眼神根本沒有看着他,而是穿過他的肩,緊緊地盯着已經倒在地上的蘇怡。
太快了,他還有來不及說的話,但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蘇,總以爲還有機會,總以爲全世界只有我和你才能活得最長,總以爲我們是不離不棄不會放手的,可是,我還是要先走了;
蘇,我搶了你最喜歡的橘子,弄髒你的衣服,扯你的頭髮,但我也爲了你打架,爲了你成長,爲了保護你而變得堅強;
蘇,再也不能在你的身邊當你的跟班,做你的出氣筒,你半夜裏想找人罵的對象;
蘇,從此誰送你回家,誰陪你落淚,誰幫你開酒吧的門,誰來愛你,用一生來換你一個笑臉。
太快了,我們總認爲有太多的明天,所以,才這樣地揮霍着青春和情感。
他苦笑着,有一顆淚慢慢地滑落,淚裏倒映着一個女子的身影,這就是他的全部,也是他離開這個世界前能看到的唯一。
他的心臟已經不再會疼了,他支撐不住,跪了下來。
萬能的主,哪怕你現在要送我去地獄,但可不可以,時間爲我停一秒,給我一秒鐘,讓我親口對她說一句——我愛你。
蘇怡醒來的時候,旁邊傳來嘩嘩的水聲,有熱氣騰騰的水氣撲到了腦後,那樣的燙,像是一團燒紅的鐵塊在靠近頭皮。
她試着掙扎一下,頭髮被綁得很緊,有溫柔磁性的聲音響起:“醒了,別動,動起來頭皮會很疼。”
蘇怡清醒了,鍾原倒地的那一幕在她眼前不停地重演着,那不捨的眼神,那要說話的樣子,那眉頭結在一起,就那樣心疼又無助地看着自己。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那樣躺在那個小牀上,等着開水漫過她的頭皮,等着死神來親吻她的脣,就像讓鍾原吻上一樣。
眼前是洗頭店的樣子,邊上是年輕時的喬致軒,那個模樣的他,真是有迷死人不償命的本錢。
他就這樣看着她,低着頭,看到了她眼神深處。
“我只想給你洗個頭。”
蘇怡完全沒有反應,死而已,難道現在她的心疼還抵不過一個死?快點死,讓她可以去尋到他。
“你爲什麼不出聲?”
“不害怕嗎?”喬致軒的聲音裏有一絲無助。
她仍然沒有反應。
“我知道他死前想說的話是什麼,我摸到他的心臟,我聽得到,你要不要聽?”喬致軒擠了一點洗頭液在她頭上,十指就那樣溫柔地侵入頭髮深處,像能攪起靈魂的**。
蘇怡抬起眼皮,望着喬致軒,他是天使,也是魔鬼,他曾經是她最愛的人,現在也是她最恨的人。
喬致軒專心地給她洗頭,蘇怡終於開口:“他……他說什麼?”
“你很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喬致軒冷笑着。
蘇怡不屑地說:“你不用告訴我,我一會兒自己去問他,麻煩什麼,直接剝我的頭皮就是了。”
“你就這麼想死,死都要去陪他?”喬致軒的聲音有些發苦。
“是,就是死也要陪他,不是陪你,你這個變態殺人狂,你殺了那麼多人,自己也被逼到自殺,死了還是殺人,你現在如何,開心嗎?”
蘇怡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一點也不在乎那已經慢慢漲上來的水,那水是那樣的燙,但她卻一點也不怕。
“就算你殺了我,毀了我的人生,那又如何?我就是死,我也知道有人在前面等我,不會讓我孤單一個人,我活的時候有朋友的愛,有他保護我,我死後也定不會如你一樣的寂寞,上天入地,他都會找到我,我也會找到他,你以爲你是神,你製造了青絲,你捉弄了這麼多人,可是,我可憐你,我看不起你,你比我們都要可悲,你從來都沒有愛。”
喬致軒的手指開始用力地抓她的頭皮,疼痛像刀割一樣猛烈地傳來。
“你害怕了,你生氣了,我說中你的心事了是不是?你活着的時候就是一具走屍,愛你的人都被你殺了,我不愛你,我告訴你,我恨你,恨你的無情、利用,恨你的殘忍、兇暴,你殺了鍾原,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你可以把我的頭煮成肉湯,但是,你不會讓我屈服,我恨你,我不會向你求饒。”
蘇怡笑着說,喬致軒叫了一聲,抬起手來,十個指甲上都是鮮血,蘇怡被搔到了流血,卻還在笑,她是那樣地蔑視着他。
蘇怡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完全地忘記你,當你從來不存在,你不配我記得,你也不配存在於我的回憶裏。”
喬致軒被摧毀了,被她的眼神給摧毀了,就要把她的頭往開水裏按。
但是,他的手穿過她的頭,直接按到了水中。
兩人都大喫一驚,蘇怡怔了一會兒,忽然大笑道:“你忘記了,你只是鬼,你只是一隻鬼,一隻無能也無用的鬼,如果我完全地無視你,不在乎你,你就根本沒有能力來傷害我,你傷害我都是利用我自己的情感。”
就在這時,那個破舊的洗頭店也在消失。
“我知道了,你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是因爲記憶,因爲有人記得你,所以你纔會存在,如果所有人都忘記了你,你就只能消失。”
喬致軒搖着頭,眼神裏全是痛苦:“不要忘記,不要把我抹去。”他停了停說:“怎麼樣都好,恨我好了。”
蘇怡抬頭看他,他正在與洗頭店一起消失。
“我的心裏裝不下兩個人,我從前認爲一個人可以同時喜歡兩個人,其實不可以,人的心很小,只能住一個主人,我容不下你,也不會記得你,你會從這個世界消失,這是我對你最大的報復。”
她的頭髮自由了,那些開水都是幻覺,其實,她還是一直都待在墳場,隨着這些幻覺的消失,她看到了鍾原。
鍾原正倒在一座墳邊,胸口一片血淋淋,是被幻覺所害,他撲倒在了一根突出的樹根上,那樹枝正好穿過他的心臟。
他已經冰冷,只有眼睛還不捨地望着前方,像是要把那個女子記一輩子,最好下輩子也可以遇上。
蘇怡撲了過去,抱着鍾原,她摸着他的臉龐,周圍俱靜,只有兩個來不及表達相愛的戀人,陰陽相隔,夜空裏彷彿唱起了一首歌。
如果沒有你
沒有過去,
我不會有傷心,
但是有如果
還是要愛你
如果沒有你
我在哪裏又有什麼可惜
反正一切來不及
反正沒有了自己
我真的好想你
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隨着那哀怨甜美的歌聲,隨着蘇怡的眼淚滑落到鍾原的臉上,喬致軒已經被淡忘了,他不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裏。
他在一旁輕輕地說:“蘇怡,你錯了,並非任何人的記憶都可以左右我的存在,只有我愛上的人,纔會危險,被自己所愛的人忘記,我纔會消失。”
蘇怡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他已經透明至無形,可是,他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來。
“其實,我想說的,和他想說的話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他來不及說,我卻不配說。”
一句我愛你,並非只是說說而已,裏面有太多的承諾,太多的責任,太多的保護,太多的真情,有真正的一生一世。
對不起,我陪不了你一世,還傷害了你,可是,最後被所愛的人所遺忘,原來真的會死。
蘇怡跪在墳場上,抱着鍾原,摸着他已經沒有體溫的手。
生命原來是如此的脆弱,她想着自己的任性,想着自己的傷害,想着自己所不珍惜的每一分每一秒,人活着的時候總是忘記了死,總以爲很遙遠,總認爲輪不到自己身上。
她知道是自己害死了他,但她也無法再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