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生命體新陳代謝終止的自然結果。人死之後,呼吸停止、意識喪失、器官衰竭,然後被細菌分解歸於自然。可眼前這東西,腐爛得一塌糊塗竟還能翻騰跳躍,實在有悖常理,更動搖了我的唯物主義立場。正感到喫驚,又聽蕭一笑說是個日本兵,於是更爲不解:小鬼子都戰敗60多年了,中國土地上哪還有日本兵?即便有遺留者,至少也八九十歲的年紀,難道這些老弱病殘還要“聖戰到底”?
仔細瞧瞧,屍體所穿果真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日本陸軍軍服,番號已殘缺不全,只留下“石字8014部隊”幾個大字和“西支那防疫給水部”幾個小字。一看領章:三根黃條三顆星,我嘀咕道:“還他孃的是個大佐。”“石字8014部隊?”曹陽眨巴着一雙小眼睛,“鬼子還有這個番號的部隊?”蕭一笑也覺得詫異:“整個侵華戰爭中,惟有中國的西南和西北地區未遭受日軍蹂躪,西南是因爲過於偏遠,日軍鞭長莫及,西北是由於過於貧瘠,在日本看來,那裏地廣人稀、資源匱乏,沒什麼油水可撈,雖然對銀川發動過幾次空襲,但始終沒有派遣地面部隊,照理說,這兒不該會有日本兵啊。”
高大全皺着眉毛分析:“會不會是從其他地方逃過來的?要麼,就是轟炸機墜毀,這小子掉下來被困在了山上。”見沒人回應,他把想象發揮到了不靠譜的地步:“有沒有可能是個假日子鬼子?比如,哪個倒黴蛋在拍戲過程中被炸死了?你們別瞪我,劇組拍戲弄死人的事,新聞上有過報道的。”我懶得與他爭論,轉向曹陽:“你怎麼知道日軍沒這個番號?莫非你家有人在鬼子隊伍裏待過?”
“哥,你咋說這麼難聽?沒待過,研究過不行嗎?”曹陽像被羞辱了的女人一樣臉色通紅,“我們家可謂世代忠良,我祖爺爺跟孫中山做過祕書,我爺爺跟***打過鬼子,我爸爸現在二炮當政委呢,我雖然不才,至少也出身軍人世家,算得上根正苗紅。叫你這麼一說,好像我們全家都是漢奸了。”
“沒有沒有。”本是一個玩笑,他卻給認真了,如此一番話叫我有點掛不住面子。曹陽接着說:“我平時喜歡看軍事方面的書籍,查過不少二戰時日軍方面的資料,幾乎瞭解每一支作戰部隊的番號、頭目及作戰特點,就是沒見過有關石字8014部隊的記述!”沒想到這曹陽其貌不揚,卻是個地道的軍事迷。我乘機話鋒一轉:“那你給解釋解釋,什麼叫防疫給水部?”
那小子回答得頭頭是道:“防疫給水部是日軍爲掩人耳目所設的稱謂,實際上,它是一支專門從事細菌武器研究和實驗的專業部隊,乾的全是見不得人的勾當。最著名的大家都知道,就是731部隊。其實除了731以外,日本還有六大細菌戰部隊,分別是設於日本東京的陸軍軍醫學校細菌武器研究室、設於長春的關東軍100部隊、設於北京的北支甲1855部隊、設於南京的榮字1644部隊、設於廣州的波字8604部隊,和設於新加坡的岡字9420部隊。”
我聽傻了眼,半晌沒說出話。低頭再看那死屍,渾身上下都風乾了,難怪沒有明顯腐臭;腦門上有個雞蛋大的破洞,估計是高大全剛纔那一槍給打的;嘴巴誇張地張開,兩顆乾癟的眼珠吊在眼窩旁邊,看得我胃裏直翻騰。鬼子的來歷暫放一邊,我怎麼就想不明白,就這副德行還能走動,到底憑什麼?
陳默一直未參與我們的爭論,他拿出鑷子和專用的容器,彎下腰想從屍體上提取些組織樣品。就在此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那屍體被人一動,直接90度從地上豎起,好像有條無形的繩子拽着一樣。陳默猝不及防被仰面撞翻在地,而鬼子的雙手正好搭上我的雙肩。
“去你孃的!”我抬腳猛踹,死屍屁股向後飛出一米多遠,墜到巖石下方,渾身的爛肉嘩啦啦直往下掉。我發現我心理素質還不錯,換做一般人,這一腳未必抬得起來。正得意,那死屍再度挺起,且猴子一樣躍上巖石。陳默剛站直身體,又與那死屍撞個滿懷,鑷子和玻璃瓶全掉了,慌亂中被對方死死卡住脖子。那死屍力氣大得驚人,陳默根本無法掙脫。
“啪!”高大全又是一槍,死屍被打掉半邊臉,剩下半邊兇狠地衝着開槍者。“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急急如律令!”隨着一陣大喝,天佑將一張黃顏色的符啪一下按上死屍的鋼盔。死屍不動了,手卻沒有鬆開,仍舊歪着腦袋看我們。天佑收回架勢遲疑道:“難道中國的玩意兒,對付老外不管用?”摘了符仔細一瞧,又說:“我靠,給畫錯了!”
死屍可不給知錯就改的機會,突然發力把陳默撂倒,嘶吼一聲沖天佑撲過去。蕭一笑和曹陽去扶陳默,我撥開高大全,用槍把子照那死屍的腦袋猛力掄,隨着“嘎吱吱”的脆響,死屍的腦袋快速旋轉好幾圈,停下來時,居然還在陰森森地笑。我也衝他笑笑,繼而再飛一腳,死屍中招,連翻帶滾落入了崖邊的深谷。天佑用沾着硃砂的手邊擦汗邊稱讚:“頭兒,你太牛叉了!”我也不謙虛:“廢話,沒這兩下子能給你們當頭兒!”說完,我又教訓天佑:“以後別光想着所謂的茅山術,身上的功夫纔是最看家的。”
除掉那具死屍,危險暫告解除。所有人都沒了睡意,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上山。大約兩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賀蘭溝埡口,再往前走一段,天色已接近微明。帶有泥土的路面完全被山石取代,四下幾乎看不到林木,就連荒草也稀少起來,很多地方幾乎光禿禿一片。我丟下揹包倚在一塊巖石上,喘着氣吩咐大家:“原地休息一下,別走太遠。”
手機忽然響了,我抓過貼到耳邊喂了一聲,那端無人講話,我又喂了一聲,電話竟斷了。我看了看來電號碼,是枰州市的固話,於是撥了回去。電話接通了,但仍無人講話,我以爲信號不好,就換了個方位,聽筒裏終於傳來聲響,似乎是一個男人的喘息。我突然間一哆嗦,因爲那聲音好像在哪兒聽到過,但具體在哪兒一時又想不起來,總之感到非常恐怖。
電話又斷了。蕭一笑遞一瓶綠茶過來,問:“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我勉強擠出一絲笑:“沒事,可能有點累。”灌了一大口水,還沒嚥到肚裏,便聽見曹陽火燒尾巴的聲音:“哥,不得了,殺人碎屍啦!”我一咳嗽,差點沒被水嗆過去。舉目望去,曹陽正從遠處一片碎石灘裏跑過來,從他倉皇失衡的步伐上看,情況還相當嚴重。
“瞎咋呼個啥?”我虎着臉,“在哪兒?”曹陽指着碎石灘後面的山坳:“那兒,那兒!”我提槍走過去,曹陽在後面跟着,蕭一笑見狀也跟了過來。穿過碎石灘,抵達一處陡崖,往下一瞧,我倒吸了口涼氣:媽呀,至少五六百米高,若不小心滾下去,沒準能跟那些死鳥合葬。我伸出一根手指搗向曹陽:“你小子,沒事到這地方玩兒。要出了事,我怎麼跟你媽交代!”“我找地兒解手來着。”曹陽抬起胳膊:“哥,就那兒!”
順着他的手看過去,見山坳中有個巨大的平臺,形狀像個切菜板,一端立有兩塊石碑,四周起起伏伏矗着幾座白塔樣的建築,看不懂什麼名堂。剛要下去,忽被蕭一笑拖住:“別靠近,那是天葬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