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情非得已,請上帝寬恕我的罪過----”艾迪遜跪在地上,端着十字架口中唸唸有詞。我則再一次努力,終於將奄奄一息的美惠子抱起。
“阿彌陀佛。慾望不息,殺孽不止,冤冤相報,何爲盡頭。”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低啞的聲音。轉頭看去,見石階邊立一身披黃袍的老僧,手拄九環錫杖,身高不足五尺,眼珠突出兩腮下垂,鬚眉皆白嘴巴扁闊,活像一隻修煉千年的蛤蟆精。
艾迪遜停止祈禱,看樣子是被他嚇住了:“你----是人是鬼?”老僧慢悠悠道:“我是這海底之國的主人。”“主人?”艾迪遜看看我,又轉頭問那老僧:“你是說,你是這兒的皇帝?”老僧搖搖頭,眼睛裏透着獨歷風雨數百年的寂寞與滄桑:“這裏沒有皇帝,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相比你們這些遠到的來客,我權且算是主人。”
美惠子四肢漸漸冰涼,眼看只剩下一口氣,我病急亂投醫,竟把老僧當做擁有特殊法力的世外高人:“大師,您能否救救她?”老僧看了美惠子一眼,單手立掌於胸前:“我佛慈悲。可你這朋友傷勢過重,我實在無能爲力。但請施主不必太過傷心,萬物爲我所生,非我所屬,來是偶然,去是必然。就像這海底之國,盛極則衰、豐極則竭,天數如此,唯能諸事隨緣。”
我聞之一愣:“你的意思是,海底之國早就存在了?”老僧點了點頭:“是的,我們跟你一樣,也是外來客。”我忽然想到囚禁我們的那間倉庫,因此問道:“我們在城市外圍發現一處遺址,建築內牆上刻有古埃及文字,莫非他們纔是這兒的主人?”老僧搖頭:“刻有文字,不過證明其存在過罷了,並不一定是這裏的真正主人。據我所知,海底之國至少存在了萬年以上。”
美惠子搭在我右肩上的手軟綿綿地垂了下去(美惠子死了),而我受傷的左臂業已支撐不住,只得強抑悲痛把她放到地上,繼續問那老僧:“你們,又是什麼人?”老僧答:“明朝人,跟你一樣也是炎黃後裔。”看一看這裏的建築風格,辨一辨此人的相貌特徵,聽一聽對方的發音類型,這個答案算是合情合理,可我中華遠在萬里之外,他們如何到的這裏?
老僧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撫須笑道:“你應該知道鄭和下西洋吧?”我點點頭,心裏有所預想。果然,老僧接下來的話驗證了我的猜測:“那是宣德六年(公元1431年),鄭大人(鄭和)奉宣宗之命第七次下西洋,主隊造訪並駐地阿丹,由馬大人(馬歡)率領支隊到天方朝聖,之後,繼續向北前往埃及,卻在海上遭遇強烈風暴,十幾艘大船轉瞬之間被捲入海底,馬大人亦在其中。墜海者死之十有八九,極少數倖存來到這個海底之國。”
“鄭大人得到消息,立即派人前往事發地搜救,但因風浪太大無法靠近,三日後,他不得不下令返航。而在海底之國,馬大人率領殘餘部衆艱難地生存下來,其後數百年中,曾多次有人想方設法返回故土,皆因周邊水域太過古怪,無一成功。”說到這兒,老僧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長期的水下環境,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和身體狀態,一代一代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惶惑半解,但有些問題仍然不明白:“既然好不容易才生存下來,將海下之國建成如此規模,爲什麼還要離開呢?”老僧嘆氣道:“馬大人一行初到之時,也就是五百多年前,海底之國的資源尚且豐富,然而經過世代開發,能量消耗殆盡,人們不得不尋找新的家園。所以,留下的人越來越少,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我頗有些同情:“你爲什麼不走?”老僧則輕鬆豁達:“我乃出家之人,萬事皆空無慾無求,又這般風燭殘年,與其在顛沛中喪命不如在平靜裏終老,所以就留了下來。”
我從黑色布囊裏取出芯片,展示給老僧:“你可認得此物?”老僧觀之,詫異道:“你怎麼會有這東西?”我一聽有戲,遂追問:“你見過它,或者知道它的來歷?”老僧仰起臉,眯着眼睛,似乎在回想一件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見過照片,實物倒沒有。據說海底之國住着一羣非常聰明的人,他們自稱通曉天地自然及宇宙的一切奧祕。後來,由於某種原因他們不得不離開這裏,離開前,留下了一隻黑匣子。”
“黑匣子裏裝有五本書,分別揭示了天文、地理、歷史、宗教及醫學方面的祕密,還有一大摞代表當時最尖端軍事科技的資料圖紙,除此之外還有七枚芯片,依次記錄人類從起始至衰亡的七個階段。那隻黑匣子就藏在這座神殿頂端的塔樓上,曾經有人取出來做了拷貝,然後又把原物放了回去,至於研究結果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很奇怪,它是怎麼到你手裏的?”
老僧滿目驚奇,我更是一頭霧水:鄭和下西洋與沒藏訛龐生活的時期相差三百多年,一個前朝人如何得到後代人的東西(畢竟明朝人見過那隻黑匣子)?但一想到這片詭異的海域,就也不覺得那麼匪夷所思了。老僧嘆了口氣,並不眷戀此中緣由,拄着錫杖慢慢走開了,沒多久便淹沒在巷子深處。
時間不早,我託起美惠子,喊上艾迪遜離開神殿去找蕭一笑他們。返回倉庫的途中,我們迷失了方向,起初還有些印象的街道變得陌生,只覺得霧氣越來越濃,腳下慢慢開始有水。最後,所有的建築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我心裏一慌:會不會無意間出了飄渺之城?
霧氣裏的鹹澀味幾乎令人窒息,我們趕忙穿上潛水服(附帶有氧氣瓶)欲原路退回,不料,黑暗裏湧出一股大浪,小山一樣劈頭蓋臉砸過來。我和艾迪遜被砸翻在地,美惠子從我懷裏滾到一旁。大浪過後,我發現自己陷入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四周全是海嘯般的轟響。怎麼形容呢,就像把一個人縮小十倍,扔進正快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從黑暗裏清醒,身上的潛水衣已被人脫下,身體擱在細軟的沙灘上,睜開眼,成羣的海鷗正在天空飛翔,久違的陽光鮮活而溫暖。坐起來,我發現身後不遠是一座小島,約一平方公裏大小,四周是茫茫大海。
“朱先生!朱先生!----”是艾迪遜的聲音。循聲望去,果然是他,我真不明白,落難於此跟死了沒什麼差別,這廝怎麼就興奮得手舞足蹈?!
“你猜我在島上發現了什麼?”艾迪遜故作神祕。我還沒回答,就被他抱住親了一口:“是飛機,飛機!我們可以回家啦!”我推開他:“做你的白日夢去吧,這荒島上連人都看不見,哪來的飛機!”“我沒有騙你,走,跟我去看!”艾迪遜拽住我就走。
“放手,放手,不要拉拉扯扯!”我甩開他。“別把我當成一個草包,我已經救過你兩次性命!”見我撇着嘴,艾迪心認真地掰起手指頭,“飄渺之城一次對吧?剛纔你溺了水,若不是我給你做人工呼吸,你已經去見閻王爺了,這是第二次。如果飛機起飛送你回到中國,那就是第三次!”
我彈掉趴在胸前的一隻海星:“真有飛機?別告訴我是從天上飛過去的!”“走,看看你就知道了!”艾迪遜拽着我穿過一片叢林,朝不遠處指了指:“呶,就在那兒!”果然有一架銀白色的飛機,還是一架戰鬥機,仔細瞧,機身還噴着納粹標誌。可惜,是一架損壞的飛機:一側機翼折斷插在泥土裏,螺旋槳貌似也出了問題。
見我扭頭便走,艾迪遜連忙拉住:“你別走啊,沒人幫忙,我一個人怎麼幹活兒啊!”我大喫一驚:“你----會修這玩意兒?”艾迪遜這會子變謙虛了:“我有架私人飛機,自己瞎琢磨過,我想兩者之間的原理應該差不多----”
我嘆了口氣。不過事已至此,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了,總不能從海底之國死裏逃生,又把小命斷送在這片荒島上。
太陽西落然後東昇,當飛機終於挺起英姿的時候,我們卻遲遲站不起身已經兩三日沒怎麼喫東西,沒怎麼睡覺啦。
艾迪遜晃晃悠悠爬進駕駛室,對我招招手:“上來,我們回家!”我半信半疑鑽進機艙:“你能行嗎?”艾迪遜咬着嘴脣:“我們可以慢慢飛。”隨着一陣刺耳的轟鳴,螺旋槳轉起來了,飛機開始在沙灘上滑行,就在前艙即將扎進大海的時候,機身猛然一抬它飛起來了!
艾迪遜的駕駛技術不太好,加之飛機某些不可修復的故障,機艙抖得十分厲害,我一個沒坐穩,把身側那扇破門給撞開了。很慶幸,我自己沒掉下去,悲哀的是,我裝在衣兜裏那隻黑色布囊飛出了機艙。我仗着自己眼疾手快撈了一把,布囊抓到了,但只握住一枚芯片,其它六枚眼睜睜落入大海之中----
飛機跟一個喝醉酒的漢子一樣,前搖後襬左衝右突,卻總算將我們送入中國領空。按計劃,我們決定直奔北京找國家保密局,卻不料首都正施行空中管制,遭到好幾架軍機驅逐。透過機窗,我看到路面黑壓壓全是人,像在舉行盛大的遊行。奇怪,今天什麼日子?
無奈,我們只好轉向飛往枰州,倒黴的是,到賀蘭山附近燃油沒有了,我們不得不在選一片莊稼地迫降。“轟”的一聲巨響,機頭扎進泥土並起火,機艙裏全是滾滾濃煙。艾迪遜死了,半邊臉被火燒焦。我跌跌撞撞鑽出機艙,嗓子被濃煙燻啞,連救命都喊不出來。
這時,周圍擁來一羣臂帶紅袖章的民兵,不由分說把我抓起來,扭進附近村子的一間民房。那些民兵七嘴八舌吆喝着,讓我交代是美帝的間諜還是蔣匪的特務。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將我全身搜了一遍,拿走我藏在胸口衣袋內的芯片。
看到那人的樣子,我全身都僵硬了,雖然那張臉缺乏歲月的滄桑,但那輪廓、那眼睛,尤其是鼻側的黑痣,分明屬於年輕的蕭哲!我渾身被冷汗浸透了,惶惑之中,我看到了牆上的日曆,白底紅字明明白白標示着:1971年10月1日!
沒錯,是1971年。這一年,我理論上還沒出生,但實際上,我已28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