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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0-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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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曲終人散, 卻像是爲另一場戲拉開了帷幕。

——砰。

邢歡還沒從那一聲聲的恨和詛咒中緩過神, 就感覺到身邊男人身子一動,悶響聲鑽入她的耳中。她就這麼呆滯地看着趙靜安屈膝,跪在了老夫人跟前, 膝蓋重重磕落在地上。

從前那一派風流倜儻的模樣似是瞬間從他身上褪去了,抬頭時, 他的每一個眼神都格外的認真,就連鑽出脣邊的話音都一改慣用的戲謔口吻, “娘, 我想要了邢歡,求您成全。”

“她是你弟妹!”老夫人呼吸急促,忍不住低喝。是要鬧哪樣啊?一個個的就不能讓她省心嗎?永安闖的禍都還沒有收拾乾淨, 他倒好, 非但沒有絲毫爲人兄長的架勢,反而更胡鬧。

有哪個做大伯的會當衆跪下想要了弟妹的?這話他還真說得出口!

“永安給的那些休書不是鬧着玩的, 她早就有改嫁的權利了。”他的語調很柔, 小心斟酌着,左右都他在意的人,靜安不想去傷害,只是滿溢出來的愛,他吞不回了。

“那是他們夫妻倆鬧彆扭, 誰家夫妻沒口角的……”

“娘,沒有哪對夫妻會一言不合就寫休書。”這不是彆扭,他太瞭解永安了。倘若不是發現有人搶了, 邢歡就永遠會是個礙眼的存在。事到如今,永安是不是真的喜歡她,他不能確定,但至少能肯定初衷無非是想搶到手罷了。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連自己弟妹都不放過啊!當初是誰不負責任一走了之的,現在又求着我把邢歡給你?荒唐!你有想過邢歡和你弟弟的感受嗎?”

永安頓時很想笑,他以爲沒人會明白他的感受,那倒也好,就讓所有人只看到他的不知珍惜好了。然而,當終於有人站在他的立場設想後,原先小小的苦澀被無限放大。他究竟做錯了什麼?趙靜安逃了,他背下責任娶了她,試問,這種以無奈爲開端的婚姻,有多少人能逆來順受?

他適應了兩年,終於習慣了她的存在,她的心底卻已經容不下他了,取而代之的那個人還是他哥。當初,割捨掉自己嚮往的幸福,就爲了換現在這一場傷?

“婆婆……”邢歡忍不住跟着一同跪下,她做不到,沒辦法冷眼旁觀他一個人承受,“不怪大少爺,是我先招惹他的……是我耐不住寂寞、是我朝三暮四、是我辜負了相公的好,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這樣會讓趙家莊蒙羞,可是我……我……”

她沒辦法永遠那麼理智,像尊牽線木偶般地活。這感情,她也曾試着吞下不表,想過要扮演好二少奶奶的角色。

但只要一想到長此以往下去,有一天會眼睜睜地看着他愛上別人,甚至是親手幫他操持婚事,她就覺得生不如死。若是要這樣過一生,她寧願得罪趙家莊,辜負老夫人這些年來的厚愛,晶石她不要了、病她不治了,還不起的恩情她拿命來賠,總好過掏空心了長命百歲。

“邢歡,婆婆一直以爲你是最懂事的。”轉眸看了眼邢夫人,見她仍是面無表情地立着,沒有絲毫的驚訝宛若是早就知道了所有事情般,老夫人頗爲感嘆地溢出一句。

“對不起……”

“我是心疼你啊,就算他是我兒子,我還是要說句公道話,他這輩子什麼荒唐事沒做過。他若是真的愛你,也就罷了;可他有幾斤幾兩重,我這個做娘會不清楚嗎?就怕是一時貪個新鮮!他要懂得負責,兩年前就不會離家出走!”

這話的確有夠公道,只是在靜安聽來未免覺得澀。呵,他是有多十惡不赦,以至於連自己的親孃都這般評價他?是,他是做過很多荒唐事,那是因爲在遇見邢歡前他從未這般愛過;他是離家出走了,但那不代表他不懂什麼叫責任。

深吸了口氣後,靜安孤注一擲地開口:“娘,那你總得讓我負責一次吧,都已經木已成舟了,難道你要我喫了不負責?”

…………

……

“趙靜安!你還是不是人!你竟然真的敢睡了我女人!!”鴉雀無聲中,趙永安歇斯底裏地嘶吼開了。

真是夠了!他沉默着欣賞他們倆拼命護着對方的模樣,已經夠揪心了。在他絲毫提不起力氣安撫自己的時候,居然還能如此厚顏無恥地讓他知道這則消息。木已成舟?什麼叫木已成舟?兩年前拜過明媒正娶拜過天地高堂,這才叫木已成舟!

“現在是我的了。”靜安揚起眉,冷靜應對。

“她這輩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快醒醒,天還沒黑呢,你做什麼夢。”

“你!你等着!你今天就大義滅親!”

“……來人吶,還不快拉着你們二少爺,想看兄弟血拼嗎?”保持了良久的緘默,邢夫人終於在事態快要一發不可收拾時,出聲了。

得令後,小廝們蜂擁上前,將二少爺團團圍住。

“我擦!你們有毛病是不是?現在是他勾引我女人啊?我是受害者啊!全拉着我做什麼?拉他去啊!”被圍堵得沒有一絲空隙,趙永安只好招牌式的開吼。

聞言後,小廝纔想起,打架這種事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原則上來說攔住了二少爺不作數,還有大少爺呢。然而,大夥目光一轉,只瞧見那頭大少爺依舊跪着,格外平靜,仿若這場硝煙與他毫無關係。

事實證明,攔住趙永安就夠了,不需要再浪費多餘的力氣。

“好了,都先回房吧,這事讓我想想。”老夫人總算是真正從震驚中回過味來了。她不是迂腐封建的人,不會爲了趙家莊的顏面做棒打鴛鴦的事,又何況永安的確是給了邢歡不少休書,按理說他們的夫妻關係早就已經不成立了。

可是,她的開明並不能左右一切。趙家莊有那麼多的族人,這般有違倫常的事要怎麼端上臺面?旁人會怎麼看他們倆?那些個輿論他們承受得住?只怕是到時候有再多愛,都會消磨殆盡。

她必須得好好想想,或者會有兩全其美的法子。至於永安……兒孫自有兒孫福,情愛之事勉強不來,她壓根插不了手。想着,她轉過身子,挽住了邢夫人,“親家母,茲事體大啊,咱們得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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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話叫做由恨生憐,邢歡漸漸明白,原來這種微妙的情愫轉變不僅存在於男女之間。

就好比,她對管曉閒有越來越多的好感。

她曾經羨慕過曉閒姑孃的笑,覺得好甜好純,彷佛全天下她最幸福般。

後來邢歡慢慢懂得,原來女人只要是被自己喜歡的人寵着,都能捺出這種笑容。

想必,曉閒姑娘真的是很愛趙永安,所以那時候享受着他的縱容,纔會那麼開心吧。也正是因爲篤信他會一直這般待她,纔會任性地予取予求。

即便是現在被這樣對待,她還是能夠說到做到。

隔天,她就當真放了神醫,還派人將那塊晶石送上了門。

曾經邢歡日思夜想着集齊所有晶石,根治寒疾,她不想讓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可她沒從想過,有一天,當夢想成真後,竟然會笑不出聲。

她默默地在心底反問着自己:邢歡吶邢歡,你傷害了多少人,撒了多少謊,纔拿到這些?

就爲了保住自己一條命,枉顧別人的感受,他日壽終就寢到了地府,怕是也會遭天譴吧。

“有很多事,如果當初沒有去嘗試,事後想起會是遺憾;如果嘗試了,哪怕過程不盡如人意,事後想起會是經驗。你是要遺憾,還是要積累經驗避開往後的傷害?”

頗有哲理的話音在她耳畔響起,她回神仰頭,看向突然出現在她房裏的趙靜安,不甘地嘟了嘟脣,“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不瞭解你,還怎麼做你的大師。”他輕笑着把手中湯盅端放到了桌上,“把湯喝了。”

“你煮的?”邢歡挪了挪身子,這才發現天色都已經暗了,晚膳也沒去用,的確是有些餓了。剛掀開蓋子,食物香氣就撲鼻而來,她嬌笑着問道。

“嗯,替娘煮的,就順便算上你那份了。”說着,他撩袍入座,岔開雙腿,空出一半的凳子,拍了拍,“坐過來。”

“做、做什麼……”喝個湯而已,不用那麼親密吧。

“想抱你。”

簡簡單單的答案,於邢歡而言,勝過任何情話,心都快被悟化了。她乖巧起身,移步走到他跟前,入座後,放鬆心神偎進他懷裏。

“知不知道趙家莊有多少族人?”邊問,他邊抬手用勺子舀了口湯,耐着性子吹涼後,才遞送到她脣邊,用眼神示意她張嘴。

邢歡點了點頭,啓脣,任由着他把湯汁送進她嘴裏。她沒病沒災有手有腳,自己喝碗湯不是問題,也知道這般撒嬌着實做作得很,可還是不想推拒地享受着他的寵。這樣被一個男人伺候着的感覺,她第一次嚐到,原來人心真的會越來越貪。

“那你怕嗎?”人越多,便意味着他們需要遭受的白眼也越多。那些人怎麼想,他不在乎,但邢歡能不能承受得住,他很在乎。如果愛她,是爲她帶來更多磨難,他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辦法堅定。

她用力搖頭,毫不猶豫,分外的堅定。

“哪怕趙家莊再也容不下我們,和我一起居無定所浪跡天涯,也不怕?”

“那多刺激。你是大師,我是師太,我們可以合作無間一路行騙一路斂財。”

“再也沒有錦衣玉食,還得睡破廟,很刺激?”

“那怎麼行,以後有孩子了怎麼辦?那往後你把銀子交給我管,我很會理家的,我們存夠了銀子,就買塊地,蓋間一屋,說不定到時候你還能混個村長噹噹,那我就是村長夫人……”

“我有說過要跟你生孩子麼?沒記錯的話,我記得有人說過,會給我煮飯,陪我一起騙人,萬一我遇上了長得很像我死去未婚妻的人,她也會識相地不打擾,不會破壞我的行情。”她還真的是很會規劃,苦中作樂的本事讓他歎爲觀止,不禁失笑,好似他先前的那些擔憂全都渺小的可笑。原來不止是他,她也同樣沒有閒心去在乎別人的眼光。

“……”她氣呼呼地抬起眼眸嗔瞪。這個男人總有辦法輕易澆滅她的希冀,讓她不敢放縱自己去妄想。對她好,是不是就代表喜歡,還是就像他和婆婆說的那樣喫了就得負責?邢歡不清楚,也不敢去刨根究底地細想。

見她那副喫了癟的模樣,他的笑容愈發加深了,曲起指節輕敲了下她的額頭後,他將她摟得更緊,下顎抵着她的頭頂,漫不經心地扯開了話題:“聽說你給了神醫好多銀子,讓他去替管大人治病?”

“嗯。”邢歡心不在焉地應了聲,暗暗在心裏猶豫了許久,才說道,“偷偷告訴你,我總覺得管大人那病,是給我娘嚇出來的。”

“的確是。”

“g?”他憑什麼那麼肯定啊。

“因爲我是幫兇。”這種話,他說得毫無愧疚之心。

“……”邢歡恍然想起了。那天,管大人鬧完之後,娘就出門了,他號稱非常時期她不適宜出門,所以自告奮勇地說是去幫她照看娘。就是這麼照看的?到底誰是誰的幫兇!

“這不是重點。”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就不要一直拿出來說了,有損他的形象,“聽說你給神醫的銀子,是從我房裏拿的?”

“呃……我這沒有嘛!借用下會不行哦。”

“行。”給自己女人花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嘛,這點他完全沒意見,問題是……“你要不要把我的私房小金庫也一併掏空啊!”她也太會找了吧,比他孃的搜索功力更強!他藏在衣櫃裏的,沒了;藏在牀單底下的,沒了;就連藏在羅襪裏頭的,都沒了!

“我不知道哇,我看見有銀子就全拿了啊。你想拿回去啊?沒有啦,都給神醫啦。”是娘說的,男人不能有私房錢,有了就會逛窯子。

“……”他咬脣,蹙眯起眼瞳,冷眸看向她。不知道?分明是故意的吧。他依稀感覺到這輩子就這樣完了,花天酒地什麼不用想了;偶爾跟朋友去聽個小曲喝個小酒估計得打報告看領導心情。

嗯,誠如他從前所想的那樣,找個女人綁住自己是作繭自縛,可他還就是見鬼的很甘願。

“少奶奶,少奶奶……”裏頭正濃情蜜意着,不識相的丫鬟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連門都不敲。

當瞧見房裏的春光無限後,她紅着臉,又尷尬地退了出去。

“進來吧。”靜安鬆開了懷裏的邢歡,懶洋洋地哼了聲。怎樣?都已經被破壞情緒了,還假仙什麼。

“可是,那個……”大少爺,您要不要迴避下?我要彙報的事,可能會讓你心情晴轉陰。

“說。”趙靜安顯然沒心情同個丫鬟玩欲說還休這一套。

那好嘛,既然做主子的讓她說,她還客氣什麼,“事情是這樣的。任公子府上總管來報,說是二少爺今天在街上遇見任公子,倆人一見如故,就跑去任府喝酒了,結果二少爺酒量太爛了,已經不省人事了。要命的是,醉成那樣他還不走,抬都抬不動,嚷嚷着說要見你,還說見不到的話他就打算把任府的丫鬟糟蹋個遍。那位總管姑娘說,你如果不去把人弄走,她就讓你死在別院。”

“我陪你去。”出乎丫鬟意料之外的事,大少爺的心情未受任何影響,反而還能很理智地果斷做出決定。

“不用了,我去瞧瞧吧。你留在家裏好好照顧婆婆和我娘。”邢歡還是有理智的,誰知道趙永安到底醉到了什麼程度,昨天之後,這兩兄弟一見面就勢同水火。老幹爹已經被他們麻煩得夠慘了,要是一夥他們倆見到後,直接在人家府上打起來怎麼辦?

上回靜安摔壞古董的銀子都還沒賠給人家呢,鬧不好又得賠了……

“嗯,別弄得太晚,有事派人傳話回來,我去接你們。”

聽聽這話,就連旁觀着此情此景的丫鬟都明白了二少爺輸在哪。這種體貼、這種信任,天殺的,哪個女人不動心啊!可是大少爺,這種時候寬容要不得啊,二少爺是頭狼啊,幾時見過狼會放過到嘴邊的獵物。

=====

21

有一些改變在悄無聲息的發生。

這個想法在邢歡去到任府後更堅定了,那位叫做白蓮花的總管姑娘,非但沒有像幾回那般給她臉色看,反而還和顏悅色了不少。甚至在把她領去飯廳後,還頗爲感慨地說了句:“聽說你和大少爺的事鬧開了?這樣多好,長痛不如短痛,那種不知珍惜糟蹋了你那麼久的男人,要他做什麼?就該這樣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我過些天要成親了,你和大少爺來喝喜酒吧。”

“……成、成親?跟誰?”姑娘,您前後態度轉變要不要那麼大?話題要不要那麼跳躍?

“好像姓薛吧。”

“好像?!”這是什麼回答啊?

“嗯,就這樣,等做好了喜帖我找人給大少爺送去。”白蓮花卻絲毫不覺得這回答有什麼不對,“你快進去吧,有什麼事就大聲叫,我派了小廝在門外守着。”

“謝謝。”

“不用謝,大少爺吩咐的。”

“……”趙靜安,你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吧。

邢歡頓時有種欲哭無淚之感,彷佛從今往後,無論她跑去哪兒,一言一行都會在他的掌控之中。

比較奇怪的是,這種好像沒什麼自由的生活,感覺竟然還不壞。

“哎喲我的娘喂……”大喇喇推開房門的邢歡,怎麼也沒想到任萬銀會摳門到這個地步,點個燈會死人啊!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隨意地跨出一步,就會踩到被丟棄在地上的空酒罈,她猝不及防地揮舞着雙手想要站穩,最終還是結結實實地跌倒在地上,一聲哀怨驚呼同時從她嘴裏蹦出。

她倒抽着涼氣,晃了晃陣陣刺痛的手心,恐怕是搓破皮了吧,這算不算出師未捷身先死?沒再多想,邢歡費力地撐起身子,才進行到一半,就覺得腳突然被拽住。

一片漆黑中,她居然還傻兮兮地轉過頭,想要看清是誰在拉她。

“啊喂喂喂喂,不要拖,很痛啊……”很顯然,她不僅是沒能看清對方的臉,還極其痛苦地臉朝地,被人用力地朝後拖行。邢歡着實掙不開那股蠻力,只好雙手拍地蹬着腿抗議。

“死過來陪我喝酒。”

“喝就喝,不要拖嘛。”熟悉的嗓音讓邢歡猜到了對方是誰,她放下了戒心。感覺到他聞言後終於鬆開了手,她躡手躡腳地爬起身,漸漸習慣了屋子裏的黑暗,隱約瞧清了他的輪廓,挨在他身邊坐下,搶過了他手上的那壇酒,“你喝了多少了?”

“關你屁事。”

“那……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邢歡明顯感覺到身旁的他一愣,沉默了許久後,纔出聲回應,“你是哪根蔥啊,爺憑什麼要跟你回家……呃,他孃的去給我把那個紅杏出牆的女人找來!”

“你要找她做什麼呢?”黑暗中,邢歡歪過頭眉端微微蹙起,思忖了些會。

“有很多話要跟她說。”說着說着,他的頭慢慢滑下,就這麼順勢枕在了邢歡的肩上,感覺到她想要逃,他任性地伸手強拉住她,繼續自顧自地發表言論,“我想過了,我可以不介意她和我哥之間的事,人孰無過嘛。嗯,只要她願意,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發誓再也不寫休書了……改寫情書好了,她想要多少,我都寫給她。也不會再同其他女人牽扯不清了,紅顏知己什麼的統統不要了……哦對,娘說她喜歡孩子,那我就陪她多生幾個給她玩。我哥能給的,我都給。”

“就算如法炮製、按部就班,你仍然不是你哥。”邢歡低眉,撥弄着衣裳上的流蘇,咕噥出聲。

這話讓趙永安靜了許久,一抹懷疑在他心底逐漸蔓延開,直到最後他忍不住脫口而出,“你說她究竟喜歡過我嗎?”

“現在問這個問題,不覺得多餘嗎?”邢歡輕笑着反問。喜歡過又能怎樣?能回到當日初嫁的年歲和心境嗎?

“呵,多餘麼?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真很懷疑她愛的究竟是她相公,還是我這個人。”他想知道,究竟是自己不知珍惜錯過,還是邢歡的心從來就沒再他身上停留過。即便明知就算弄明白了一切有些事也已經改變不了,可永安只想死得明白些。

“你根本就沒醉,是不是?”

出乎永安意料之外的是,邢歡突然不答反問。雖是疑問,可她的口吻透着確定。他錯愕了片刻,下意識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叫了你兩年的‘相公’,有哪個娘子會不瞭解自己夫君的。可是你呢,有瞭解過我嗎?你嫌我醜嫌我丟人,覺得我又笨又沒用只懂依賴着你活。可是趙永安,你知不知道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只有全心投入去喜歡一個人,纔會那樣毫無戒心地依賴他。我曾經就是那樣喜歡着你,不僅僅因爲你是我夫君,還因爲你是你。”

“這些話爲什麼以前都不說?”他略顯恍惚地問着。

爲什麼從前不說?邢歡抑制不住地在心底涼笑,從前,他們有這樣平心靜氣聊天說心事的機會嗎?他甚至不願多看她一眼。

她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宛如在敘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般,娓娓道來,“新婚夜被你掀開蓋巾的瞬間,我心想怎麼會有那麼好看的男人,這張臉怕是看一輩子都不會膩吧,往後若是日日醒來都能瞧見你,該是多幸福啊,可是我沒有跟你共枕眠的福氣,就連想聽你說聲早安都是奢求。我第一次爲你煮飯時,即便你嫌菜太淡、飯太軟、湯太鹹,我還是很開心,看着你喫就覺得滿足,我默默記下你的喜好,一點一滴地再你改進,只是這些你從來沒有在意過。”

“……”他逐漸屏息,隱沒在黑暗中的眼瞳染上落寞,不發一言,就這樣靜靜聆聽着她細數這兩年來他親手甩開的那些甜蜜。

“我第一次爲你等門時,心好亂,等不到你的任何消息,怕你出意外,想着如果沒有了你,往後一個人多孤單,好不容易把你給盼回來了,看着你進門的時候,那一剎那,想哭的衝動都有,猛然就覺得好踏實,可是你回饋給我的是休書。我爲你繡劍佩時,一直在想這一回你會不會不再嫌棄了,掛在劍上以後,每次用劍時說不定都會想到我,哪怕是厭惡也好,至少是想到了,而你把東西轉送給了曉閒姑娘。”

“……”劍佩?他真的是混賬透了,甚至記不得有這玩意的存在。曉閒每回來找他,看上了什麼便自己拿,他也從來沒想過那些東西裏或許會有她一針一線的心血。

“趙永安,我沒有虧欠你,也沒有對不起你,我的付出是你看不到。現在你再來指責我愛得太淺沒能在原地等你回頭,不覺得可笑嗎?由始至終,你有給過這樣的底氣嗎?我的心也是會痛會涼會變的。”她一口氣說了好多,是這些年來一直憋藏在心裏的話。

“對不起……”這一聲抱歉,他說得很輕,宛若一聲淺嘆。

“幹嘛跟我說對不起,變心的人是我。”

呵,她倒是很敢勇於承擔錯誤,當真是爲了他哥什麼罪名都願意背嗎?這是他們的事,按理他不該多嘴,該予以祝福暗自療傷,可永安還是忍不住擔心,“他真的值得你這樣嗎?你就不怕他激情過了,又會重演兩年前的一走了之?”

“我不知道……可是不試一下那就永遠不會知道了……”像靜安說的那樣,有些事如果不去嘗試,往後想起來是無法彌補的遺憾;如果嘗試了,哪怕是一生的傷,對得起自己。

“他知道你的病嗎?”

“我想婆婆應該沒有告訴他吧。”他從來沒有提起過,只是知曉她很想要那幾塊晶石,便什麼都不問地幫着找。

“那你呢,爲什麼不告訴他?”

“晶石都找齊了,說不定我的病很快就能治好了,有什麼好說的。”事實上,她不確定靜安是不是也愛着她;但邢歡知道,她想要的愛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就像從前不想把這些告訴永安一樣,因爲同情而駐留,不要也罷。

他默不作聲眯起眼瞳靜看了她許久,雖然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情,永安還是能感覺到那股堅韌,片刻後,他失笑出聲,“我真是瞎了眼纔會覺得你沒主見、不夠獨立。”

“你瞎了眼的事多着呢。怎樣,有沒有很後悔錯過了一塊寶?”

“你還得瑟了是不是?也不知道是誰錯過了一塊寶。吶,我警告你哦,這次是你負了我,往後若是被我哥甩了,別找我哭,我絕不會喫回頭草。”

“腦袋進水了纔會找你哭。”拜託,她那點最基本的志氣還是有的吧。

“如果實在找不到人安慰,我也可以委屈一下,你人品差嘛,沒什麼閨中密友的嘛。”

“得了吧你,有時間擔心我還不如想想自己該怎麼辦。”

“我怎麼了?”

“你的曉閒妹妹啊。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喜歡抓人去見官的江湖一姐更不能得罪,你等着被整死吧。”

“啐,開玩笑!我會怕她?哈、哈哈,我會怕了她?!”

“……”不怕就不怕,需要這樣強調嗎?

但凡認識趙永安和邢歡的人,恐怕都不會想到有一天這兩個人不僅可以肩並肩地聊天,竟然還能拌嘴擡槓。

如果初見時就能那麼單純,沒有那麼些個唯唯諾諾、委曲求全……一切會不會不同?

可惜沒有如果。

那晚他們聊了許久,按照趙永安的說法,他之所以裝醉,也只是打算在沒有人打擾的情況下河她閒話家常,藉此釋懷掉一些事,絕對沒有想要借酒行兇的想法,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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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有雨過天晴的趨勢。

永安喜歡在趙靜安面前故意鬧邢歡,說些惹人誤會的曖昧話語,看自己那個總是雲淡風輕的哥哥喫味變臉,似乎成了他唯一的發泄途徑。

另一頭,老夫人給趙家族人們去了信,刻意提了下永安休妻一事。想着若是邢歡不再是趙家莊的二少奶奶,那所謂的大伯和弟妹這層關係也就不存在了。只是,要怎麼讓邢歡再嫁進趙家,搖身一變成了大少奶奶,這着實是個難題,傳統觀念裏就算是沒了姻親關係,怕是也很難明媒正娶。

難不成就讓他們倆這麼偷偷摸摸一輩子?不可能,莫不說他們趙家有負邢家在先,就是邢歡這兩年來的乖巧表現,也讓老夫人不捨得就此委屈了她。

這事兒還沒理出個頭緒,讓人愈發不省心的事又來了。

這一天邢歡用完午膳沏了茶還特地親手做了點心,跨入廳堂時瞧見靜安正看着手裏的東西蹙眉,她也不禁跟着揪起了眉心。邊擱下手裏的托盤,她邊好奇地輕詢了句:“怎麼了?在看什麼?”

“哦,沒什麼,是白總管的喜帖。”揮了揮手裏那張喜紅色的邀請函後,他微抿着嘴角將東西塞進了衣兜裏。隨即便站起了身,“我出去一下。”只交代了句,也沒等邢歡反應過來,就抬腿朝着門外走。

“可是……”邢歡難掩落寞地出聲,想着他或許真的有急事,又不敢挽留。

沒料想到的是,才走了幾步,趙靜安又突然折返了回來,伸手託住她的後腦將她拉進,軟脣印上了她的額頭,蜻蜓點水般的吻配合上他魅惑的笑容,惹得邢歡臉頰一熱。

“等我回來,我們好好商量下該給白總管什麼賀禮。”

“嗯,早點回來吶。”

趙靜安點了點頭,端起整盤點心往外走。捕捉到她滿臉困惑的模樣,他纔再消失前甩下解釋,“你做的東西,再忙我都得喫。”

“噗,死相……”呆立在原地的邢歡良久纔回過味來,溢出了一聲嗤笑,伴着甜蜜的嗔罵。

可惜,她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一抬眸,冷不丁地瞧見永安攙着娘和婆婆匆匆忙忙地從門前經過,邢歡好奇地偏過頭,打算跑去看個究竟。

遠遠的,就瞧見正門口的院子邊圍着不少人,彷佛整個別院的下人全都聚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的水泄不通,她甚至找不到突破口擠進去,索性就站在了迴廊邊階梯上觀望着。門檻邊站着個人,竟然是管大人?邢歡詫異了瞬間,看來神醫的確是有那麼點真本事。

隔得太遠,邢歡聽不清他在講些什麼,只感覺到永安僵硬着,直到管大人訕笑着揚高嗓音:“二少爺,還不快叩謝隆恩?”

於是乎,一堆人齊刷刷地謝恩,高喊萬歲。

等到人羣差不多散開了,邢歡湊上前,才發現永安和婆婆的臉色都不怎麼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先皇曾經賜給我爹一柄劍。”他有些失神地回道。

“嗯,怎麼了?”那劍邢歡也曾有耳聞。

聽說來歷相當荒唐。老爺奉命替朝廷鑄尚方寶劍,先皇本是打算把劍賜給當時的丞相,不料送劍入宮時,遇見了刺客。傳說趙家老爺當時英勇得很,一劍就把刺客給殺了,後來得知是丞相派來的人。就這樣,先皇一怒之下把劍賜給了趙家老爺,所有人都不敢有異議,誰讓人家護駕有功呢。

“爹和先皇有約定,每隔十年,要帶劍入宮面聖。”這個約定起先倒是沒什麼特殊緣由,只是先皇喜歡聽爹嘮嗑,所以找個堂而皇之地藉口罷了。只是現在的聖上和趙家莊沒有任何淵源,這事也就成了例行的規定,倒更像是讓皇上閱劍,以確認尚方寶劍安然無恙,趙家很尊重先皇,即便身處江湖也沒有絲毫謀反之心。

“那也不是什麼壞事吧?”不就是帶着柄劍進宮溜一圈嗎?他們爲什麼一個個像要被滿門抄斬一樣。

“可是那劍……不見了……”

=====

22

劍不見了……

按照趙永安的說法,是在他們成親不久後那一次劍閣失竊中丟失的。

那也就是說,當年劍閣當真失竊了,並非如傳說的那樣是永安爲了親近曉閒姑娘自導自演的?

很顯然,現在不是搞明白這些事的時候。

“十年之約,不是應該到明年的嗎?”邢夫人記得,在老夫人找到她們的第二年曾經帶着劍進過一次宮,當時先皇還在,至今也才九年。

“我想,應該跟曉閒有關,當日劍閣失竊我找她來幫忙,她知道那柄劍不見了。”永安無奈苦笑。難怪都說越是瞭解你的人傷你越深,因爲對方太過清楚你所有的軟肋。無疑,管曉閒很瞭解他,她說恨他、恨趙家莊所有人,便是一針見血地出手。

“全都是你捅出來的簍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江湖和朝廷向來兩立!你……你、你居然還把那麼大的事跟她說……”

“婆婆,事已至此,責怪永安也於事無補啊。月底才進宮呢,要不重新鑄一柄一模一樣的吧,說不定能矇混過關呢?”眼見婆婆又要爆了,邢歡忙不迭地勸道。

“沒用的,當時鑄那柄劍時老爺費了不少心,材質特殊,豈能說鑄就鑄。”老夫人一下子安靜了,頹敗地癱坐在椅子上。

“要什麼材料?”邢歡不死心地追問,再怎麼都得嘗試下吧,總比坐以待斃好。

聞言,老夫人慾言又止地偷睨了眼邢歡,支吾着說不出話。

這不尋常的眼神讓邢歡敏感地心頭一驚,一抹猜測湧上心頭,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確認道:“是晶石嗎?”

“……哎呀,不是!怎麼可能是晶石嘛!你別亂想,你公公他鑄劍向來隨心所欲的,當日那劍他到底怎麼鑄的,連我都不知道,要什麼材料……我、我說不上來啦,總之不可能是晶石。好啦好啦,都去忙吧,我再想想還有什麼法子……”

婆婆的否認很堅定很大聲,但也就是這樣,愈發讓邢歡覺得她在欲蓋彌彰。

她收了聲,聽話地不再打擾,可心裏卻再也沒法平靜下來。

“我娘都說不是了,你還在瞎想什麼。”感覺到了邢歡的恍惚,一直到退出廳堂後,永安才猛地抬頭拍向她的腦袋。

喫痛後,邢歡抿着脣揉了揉後腦,冷不丁地問:“你哥知道劍不見的事嗎?”

“他……嗯,知道。”他愣了愣,神情很不自在,連話都多了起來,“你知道他的,雖然這兩年都在外頭遊蕩,但有什麼事能瞞過他的。”

“是哦。”邢歡乾笑着點了點頭,“我先回房了。”

她把心事隱藏得很好,起碼趙永安沒看出任何不對勁。

只有邢歡自己知道,她的猜測幾乎是得到證實了。回想和靜安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顯然是她一直以來高估了自己,以爲他是再幫她找晶石,可事實呢?他曾說過溜去祈州管府查看過多次,還因此和管曉閒結下了仇,那時候他並不是認識她,總不會是夜觀天象預料到了以後吧?

這足以證明,他也一直在找那幾塊石頭,所以纔會想她那樣對晶石有那麼多的瞭解。

可趙靜安找這個做什麼呢?答案已然呼之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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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夜深人靜時,趙靜安才駕着馬車回府。

小廝提着燈籠開門相迎,很快就感覺到了今天的大少爺很不對勁,沒有像平時那樣同他們開玩笑,甚至是連常年都掛在嘴邊的笑容都沒了蹤影。

他就這樣脣線緊繃,腳步邁得很大,氣勢洶洶地朝着別院裏頭走。

他沒有告訴邢歡,其實下午的那張喜帖裏還夾着一張信箋。

其實那信也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看起來只不過幾個許久沒見的朋友邀他一塊喝茶。

喝着喝着便喝出了一則讓趙靜安揪心的消息——邢歡自小就有寒疾,命不久矣。

曾用那麼輕鬆的口吻說出“短命鬼”,在他無法自拔地愛上她之後,成了日日困擾他的夢魘。有多少次,他盼望是自己學藝不精,那日對着她的掌紋看走了眼。

邢歡爲什麼要那麼費勁地去找那些晶石?她不說,他也就忍着不問,這不妨礙他託人追查。這是趙靜安第一次幾乎動員上自己所有人的人脈,只爲了更瞭解一個女人,他也知道這種窺人隱私的行爲不好,可他不後悔。

倘若不是他查到,她打算對他瞞多久?瞞到她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時候嗎?

她有什麼權利在讓他愛上之後擅自決定自己的生死。

眼下,又聽聞皇上詔曰趙家莊月底帶着劍進宮赴宴,一堆意料之外的麻煩洶湧而來,讓他覺得心力交瘁,只想用力抱住她,確認她不會消失,永遠不會……

“咦?大少爺,你來找少奶奶嗎?她今天睡得早,都這時辰了,怕是……”守夜的丫鬟正坐在屋前石階上打瞌睡,可大少爺走路的動靜實在太大,她猝然驚醒。

話兒才說了一半,就被靜安冷聲打斷,“走開。”

“……”丫鬟識相噤聲。見鬼了,今天這別院裏的人全都喫火藥了,個個臉色都臭得很。

——砰。

靜安一如既往地不講規矩,拾階而上,重重踹開了房門,搶過了丫鬟擱在一旁的燈籠,闖進黑洞洞的屋子裏。

見狀,丫鬟趕緊跟上前替他點上燈。

“她人呢?”裏屋,空蕩蕩的牀,讓靜安心頭一驚,立即旋身質問身後的丫鬟。

“在睡……”那一個“覺”字,在丫鬟瞧清裏屋的場面後,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你怎麼守夜的!那麼大個人都看不住!”

“……”大少爺從來不會這樣咆哮,更是不會吼罵下人,所以,就算是傻子都能感覺到他這是真的氣到失控了。這種時候,少說話纔是最理智的,可當丫鬟轉眸瞧見桌上的東西後,還是沒能忍住,“大、大少爺,那兒有封信……”

果然,這句話成功吸引了趙靜安,也讓他暫時收斂住怒火。

他屏息,視線集中到了用來壓信的小木盒上,打開盒蓋這簡單的動作,幾乎耗費了他所有的心力。結局,誠如他所想,盒子裏靜躺着那三塊晶石,彷佛記錄着他們認識至今的點點滴滴。

靜安閉上眼,默不作聲地動手拆開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卻讓他心如刀絞,極其苦澀地試圖想要揚起脣角,卻怎麼也找不回曾經的笑容。

——趙靜安,你笑起來也很漂亮。

是嗎?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努力讓他的笑留得更久些?

爲什麼不問過他的意見就做出這種決定?

爲什麼不相信他或許可以想到更兩全的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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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邢歡的離開,幾乎是什麼都不需要說便與娘達成了共識。

娘說,弄丟尚方寶劍是很大的罪,若是有人藉機發難,說不定還會上升到謀反,會滿門抄斬。

邢歡不懂那些律法,能做的也不多。她知道,就算把收集到的晶石全貢獻出來,婆婆也不會要。那,最好的辦法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留下晶石消失。不僅僅是爲了靜安,也是爲了趙家莊所有人。

她不能爲了救自己,枉顧那麼多條人命,那樣的話,就算活下去了,也無法心安理得。

和上一回留書離開不同的是,這次有娘陪着,邢歡不會迷路了,也不需要考慮怎麼沿路賺盤纏。這一路,她們走得很順,娘還是一如既往地很少說話,只花了半月不到的時間,她們就回到了祈州。

老家是回不去了,怕是很快就會被找着。

娘在離趙家莊不遠的地方租了間屋子,說是離得越近他們越是不會找着,她還能遠遠的看靜安,確認他們是否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這一劫,確認他活得好不好。

邢歡知道,娘是在爲她着想,可……無論他過得好或不好,她都不會開心。

“邢姑娘,心情也是直接影響病情的主要因素之一,你最近身子越來越弱,就是因爲太鬱鬱寡歡了,要不要我替你找些江湖兒女來唱小曲給你聽?”

什麼聲音?誰在說話?邢歡豎起耳朵,顫抖着從三層被子底下探出腦袋。她最近身體的確是羸弱得很,也不知道是深秋的緣故,還是當真離死不遠了,總之是比從前更怕冷了,幾乎離不開被窩。

可當瞧清立在牀邊一臉仁心仁術的那張臉後,她活像見了鬼似的竄了起來,“你怎麼在這?!”

“嘛,我是神醫啊,聽說邢夫人已經在訂製棺材了,我怎麼能不出現下,萬一把你治好了,就又多了個起死回生的臨牀案例啊!”說着,神醫褪下出診箱,像模像樣地擺着脈枕,拍了拍,示意她把手放上來,讓他望聞問切下。

“……”她娘已經在訂製棺材了?擦!娘,您也太淡定了吧!淚都沒見你掉過一次,就這般鬧得人盡皆知地去訂棺材了?邢歡無力地垂下手肘,任由神醫煞有其事地替她把脈,有氣無力地哼着,“我說,你是不是會回城大法,怎麼就那麼神出鬼沒。”她和娘纔回來多久,一個月都不到,他就已經找上門了,這麼說,那是不是靜安也知道她的下落了?

“你放心,我們江湖人士向來都是守口如瓶的,我沒跟大師提過你的下落。”

他們混得是不是同一個江湖啊?守口如瓶?呸!一丁點風吹草動就能傳得人人皆知,還好意思賣弄江湖氣。

“哎,邢姑娘……”

“你是不是想說你已經盡力了,節哀順變?”邢歡別過頭,並沒有覺得失望,從回到祈州起,壓根就沒想過自己還會有生機。

“是想要恭喜你,你這是喜脈啊!”

“……喂,這不是鬧着玩的,你摸摸清楚再說。喜什麼脈什麼?怎麼可能一晚上就……你又來騙銀子了吧?接下來是不是想叫我買安胎藥或者是墮胎藥,滾滾滾!有沒有同情心啊,人家都快死了,還玩還玩!”

“過分了!邢姑娘,你可以質疑我的信用,但不能質疑我的專業素養。你這脈象,絕對是懷上了,你冷靜躺下,別動了胎氣。哦,不過話說回來,這孩子能不能留的確是個問題,你身子太弱,病也得治,怕會傷及胎兒。要不,你考慮要買我的墮胎藥吧,保證無痛。”

他的廣告依舊打得很賣力,可說不清爲什麼,邢歡有些信了。

不會那麼玄乎吧?依稀記得,離開祈州隨永安進京時,婆婆曾說:爭取回來的時候,肚子裏醞釀個小少爺。這……這這這、這就真醞釀上了?只不過爹換了人?婆婆是預言帝吧?

“邢姑娘,你要信我,我是不會害你的,我祖上和你爹還有些淵源,也算是故人了。”見她悶聲不吭,像是平靜了下來,神醫纔再次入座,說開了。

邢歡沒好氣地賞了他一道白眼,淵源個屁,她爹究竟長什麼樣連她都記不起來了,沾親帶故也不帶這樣的吧。

“你聽我給你慢慢說。”不需要她搭理,神醫自顧自地說得投入,“話說,很多很多年前,我爹也是個神醫,仰慕過你爹的刀法,還曾想拜他爲師,呀哈,誰知道你爹拽得要死,說他沒有習武的天分。就說吧,這人吧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誰曾想你爹當年爲了救趙家老爺死了,你娘帶着上門求醫……”

“等一下,你說我爹是怎麼死的?”他的故事爲什麼和她聽說的故事版本不一致啊。

“爲了救趙家老爺被砍死的啊。”

“你是從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這算是升級版嗎?娘分明說是爹的仇家上門尋仇,公公爲了救下她們母女倆也壯烈犧牲了。

“哦,從我爹那聽來的。”神醫想當然的回道,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什麼小道消息!我爹可是第一手的消息,比珍珠還真。當日那一戰,趙家老爺當場死了,你爹還留着一口氣,是我爹領銜若幹大夫一起給搶救的。哎,可惜當年我爹醫術還不夠精湛,最終你爹還是撒手人寰了。”

“……”神醫,您剛纔不是說您爹當時也是個神醫嗎?

“總之,那事兒絕對沒有訛傳成分,是我爹彌留之際跟我提起的。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爹都快不行了哪還會跟我撒謊!”

“是嗎?那後來呢?”邢歡一時緩不過勁,這麼些年來她一直想着要報恩,是她爹爹連累了公公,結果婆婆還不計前嫌地一直暗中資助娘,把她撫養大。難道,娘也是被騙的?

“後來,我爹告訴你娘要根治你的寒疾,就必須集齊散落江湖的所有晶石做藥引。哎,我爹彌留之際跟我說,他那會兒只是想報你爹不肯收他爲徒的仇,又想瞧瞧傳說中的晶石究竟長什麼樣,才這麼騙你孃的,其實你的病有法子治,不需要什麼晶石藥引,哪有那麼玄乎,白癡纔會拿石頭做藥引子。這件事,爹一直覺得過意不去,囑咐我如果將來有機會見到你們母女倆,一定要醫好你的病。所以上次你被一姐刺傷的時候,我替你療傷時,纔會問起你爹是不是姓邢……其實我那時候想問的是,你爹是不是那個以刀法聞名的邢大俠。”

“我說你爹彌留時說的話也太多了吧!你爹沒彌留時也太會耍着人玩了吧!知不知道我爲了那幾塊破石頭浪費了多少精力啊!到頭來纔跟我說白癡纔會拿石頭做藥引!搞我是吧!不肯收你爹爲徒就搞我是吧!”

“那也要怪你爹當初什麼不肯收我爹爲徒,還要怪趙家老爺爲什麼喫飽撐了把祖傳的那幾塊晶石亂送人,要都留在趙家莊多省力……吶,說歸說別打人啊,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動口不動手。”眼看着邢歡惡狠狠地抬起手,正準備朝着他的腦門拍下,他話鋒忽地一轉。

邢歡手中動作未停,只不過是用力地拉過被子將自己裹住,“誰有空打你。有辦法治你還不快點幫我治,率裁矗

“救死扶傷是應該的,只是……”

“吶,你爹死了還耍了我那麼多年,你要是還敢問我要診費,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換件紅衣裳上吊,化作厲鬼都不放過你,在陽間嚇死你,去陰間嚇死你爹!還有你列祖列宗,挨個來,一個都不放過!”

神醫原本的的確確有這打算,可邢歡的威脅很成功,嚇得他硬生生地把話尾吞了回去,賠着笑臉,“呀哈,怎麼會還要診費呢,大家那麼熟了。快躺好躺好,別受涼了,我這就給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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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按照神醫的說法,這病不難治,只是需要配合長期調養……他所爲的不難治也太官方了吧!

零零總總的藥方子開始好多張,光是要抓齊那上頭的藥材,娘就廢了好些功夫。

好些藥鋪裏還都沒有,神醫倒是得意洋洋的把市面上缺失的藥材全都拿了出來。於是,診費可以不用,這珍貴藥材的銀子不能免,據他本人說,這些可都是他走遍天下爬山涉水收集來的。

都說子承父業,已經被他爹騙得夠慘了,前車之鑑讓邢歡很難再輕易相信她,特意讓娘去詢問了好些個大夫,想看看那些方子上的藥材能不能找其他的替代。

結果證明,江湖雖然不像話了點,神醫這次倒是真的賣起了真材實料。

藥,邢歡按照囑咐喝了好些天,的確有那麼點起色,不像從前那般畏寒了。聽說每半個月是一個療程,一療程過後病情就會有明顯的好轉,堅持兩年差不多就能根治了。只是身子難免會比尋常人弱一點,但只要小心照顧着點,就不會再畏寒,也不太可能再復發。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去找大少爺?”邢夫人將剛煎好的藥遞到邢歡手中,難得沒有轉身就走,反而是好興致地在她牀邊坐下,語重心長地問道。

她看得出邢歡活得不開心,確切地說,離開趙靜安之後,她臉上就鮮少再有笑容了。所以就愈發不懂,既然那麼愛,現在也已經沒了任何阻礙,還猶豫什麼。

“娘,我……”邢歡心頭一慌,手也跟着顫了顫,碗裏褐黑色的藥汁撒出了些許。她強自鎮定了下來,躊躇着,考慮究竟要不要把神醫那兒聽來的事告訴娘。

孃的性子她是瞭解的,從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犯人全家。

就連她都已經打不開心裏的結,想着若真的還有機會再見到趙靜安,要怎麼不去介懷爹是怎麼死的。都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雖說公公沒有直接殺了她爹,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不是差不多的理嗎?

何況,若真是婆婆捏造謊言騙了娘,那這些年來她們母女倆爲着恩情一心想要報答,豈不可笑。

“想說什麼就說。”面對她的吞吐,邢夫人依舊口吻冷冷的。

“唔,你得保證聽完後要冷靜。”邢歡抿了抿脣,見娘點頭,才鼓起勇氣說出口,“我聽說公公壓根不是被我爹害死的,分明是公公被仇家追殺逃來我家,纔會連累我們家破人亡。”

說完後,她斜着眼瞳偷睨着娘。出乎邢歡意料之外的是,娘當真是信守諾言,平靜得很。

更讓邢歡怎麼也想不到的是,她沉默了些會,朱脣輕啓,“我知道,那又怎樣?”

“g?”你知道?知道爲什麼還要她報恩?知道爲什麼在她被永安一再漠視嫌棄的時候,還警告她要爲了恩情忍而不發?

“人爲了仇恨而活會扭曲,爲了恩情而活會坦然。娘不告訴你真相,是要你活得坦坦蕩蕩、開開心心,不要去爲了那些恨執迷。”這是邢夫人逐漸悟出的豁達。

她也曾恨過,在家破人亡居無定所甚至連溫飽都求不到的時候,怎麼能不恨。

當老夫人找到她們母女倆時,她依舊在恨,若不是爲了邢歡,她的骨氣絕不會允許她接受仇人的嗟來之食。只是,慢慢的,恨了好些年,她想通了,“那是你爹的選擇,他無憾,我們也該無恨。即使明知結局還讓他重新抉擇一次,我想那天他還是會救你公公。”

“就算是這樣,你又爲什麼要讓我嫁進趙家……”

“娘想你能有一個好歸宿,老夫人待你好,當日想着有她在,你嫁過去娘也能放心了,你總不能跟着娘放一輩子的羊。現在,娘還是那句話,你能愛上大少爺是福氣,他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有他照顧你,娘更安心。別爲了恨誤了自己終身,你爹也不會希望你盡孝道。”

邢歡呆呆地看着碗裏的藥出神,得益於娘這些年的悉心教導,她的確不是會執迷於恨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他從來不說,我也不敢問。”

“那就想法子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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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所有消息都傳得飛快。

得知邢家母女在祈州後,趙靜安連夜快馬兼程趕了過來,打探到第一個消息便讓他心涼了半截——邢夫人在忙着訂製棺材。

幸虧神醫的“不小心說漏嘴”,他幾乎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她們母女裏租住的小屋。

屋子很簡陋,卻收拾得很乾淨,的確是邢夫人一貫的作風,只是這毫無人氣的感覺,讓他每塊一步都緊揪着心尖。在害怕什麼,靜安很清楚,他怕自己那麼拼命還是來晚了,他怕她真的可以殘忍到就這樣丟下他一個人,他怕用盡餘生都會忘不掉這個女人。

——砰。

屋子裏突然傳來的清脆聲響,促使他加快了腳步。

一進屋便瞧見邢歡臉色灰白,一半身子落在了牀外,努力伸出手想夠矮桌上的茶盅。一旁地上,是被摔得支離破碎的藥碗。

“我早說過你沒我活不了。”

頭頂飄來的聲響讓邢歡一愣,她驚愕地半張着嘴兒,仰起頭,木訥地瞪着他。

靜安彎下身執起茶盅,又替她重新倒了杯滾燙的茶,才折返了回來,撩起袍角,側身在她牀沿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讓她躺靠在自己胸前,慢慢地喂着她喝茶,“我也早說過,就算生死薄上你的陽壽截止於明天,我也願意陪你顛覆。”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皺着眉,艱澀無比地吞下茶水。哦哦哦,舌頭好麻哦!要不要那麼燙哇,想燙死人啊!

“爲什麼要走?”他垂着眼眸貪看着她的臉頰,不答反問。

“我不想……”

“想讓我誇你偉大嗎?”

“你都知道了?”她真想把自己舌頭給咬了,好不容易盼到他來了,怎麼盡問些多餘的問題。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以婆婆和永安的個性,發現她不見了,一定會大呼小叫,跟着再爭先恐後地把事情原委敘述給他聽。

“是知道了。”至於是怎麼知道的,他不打算說,因爲蠢過頭了。這纔是最見鬼的,果然是關心則亂,他竟然沒想到身邊有人或許是知道一切,居然還傻兮兮地捨近求遠,白白浪費了那麼多時間。

事實上,早在任府時,她第一次提起想要找紫晶石,他便已覺得蹊蹺。

他想應該遠不僅僅是因爲它價值連城,不論是在任萬銀那兒還是管大人那兒,那麼多值錢的寶貝擺在眼前,她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惦念着那些晶石。想來,必定是有原因的吧。他也曾轉着彎兒問過她,可她的答案總是避重就輕。

也便是如此,他才覺得她瞞了好多事,既然是連他都瞞了,那她身邊的人應該沒有幾個會知情吧。

“喂,你在生氣哦?”她不怕死地抬手,本是想輕拍下他的臉頰,感覺他的存在,只是當指尖染上熟悉的觸感後,就不捨得拿來了。

“嗯?氣什麼?”他挑着眉梢,明知故問。

“氣婆婆和永安都知道的事兒,我卻瞞着你。”

聞言,他突然笑了,還冷不丁的張嘴,懲罰性地輕咬住她的指尖,惹來她的痛呼後,他沒有放開,反而是把啃咬換成了舔舐,“我比較想把這種隱瞞理解成你太過在乎我了。”

“咦?”他怎麼知道?連這種因爲太在乎所以但凡讓對方擔心的事兒都不想說的感覺,也能感同身受?

“因爲我也曾試過。”再次看穿了她的心思,靜安放下茶盅,雙手緊摟住她,喃語:“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流落江湖的晶石其實有四塊。那柄劍也並非劍閣失竊時不見的,而是永安十一歲那年,偷拿出去玩,弄丟的。”

所以,按照他對永安的瞭解來說,他真的可以幼稚到爲了隱瞞兒時過失,在十年之約眼看就要到來之際,一手策劃了劍閣失竊。找來管曉閒,想必並非如外界傳言那般是爲了接近她,只是爲了讓這場戲更逼真,有更多人證。

“真的假的?”這也太離譜了吧,可轉念一想,又似乎全都說得過去,“難怪永安會那麼篤信你早就知道劍不見了。”

“那一年,我之所以會在成親前丟下你,是因爲對當時的我來說有更重要的責任需要擔。”

“是得知晶石的下落了嗎?”聯繫前因後果,這不難猜到,至少邢歡覺得這纔是她最能接受的理由。

他不負所望地點頭,隨後笑得很無奈,“那一塊,是我爹當年送給師兄的,師兄出家後便帶去了廟裏,轉送給了當時的住持。我本想讓師兄拿回石頭就好,結果,那個住持老禿驢把東西藏得太好了,他找不着。更悲劇的是,那個老禿驢快圓寂了,還死活不肯講出來把東西藏哪了。哦,還有最悲劇的,他揚言誰能找到就是下一任住持。最最他娘悲劇的是,我找到了……”

“你竟然還是住持?!”娘喂,他們那個廟實在太不像話了!這麼危險,會不會垮?

“不用擔心,我們廟裏生意不錯,有不少女施主來捧我的場。”他哪一點不像住持了?不做住持會有那麼多特權?不剃頭、披綠袈裟,擺明了就是住持範兒嘛。不然她以爲他還俗爲什麼那麼累?想着,他再次咕噥出聲,“其實還有最最最悲劇的事,那個早該死的死禿驢委任我做住持後,至今還活着。”據他老人家說,是因爲收了他這個得意徒弟,精神爽利了,估摸着可以活到一百多歲……

“噗!哈哈哈哈哈哈!”好吧,邢歡承認她很不厚道,可是着實憋不住了。

她想過他或許有各種悲慘理由,纔不得不出家,但怎麼也沒料到真相那麼荒唐。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他當時那副憋屈的表情,按照他的個性,說不定曾試着想逃,又結果搞不好每次都被銅人們抓回來,直到最終,他開始享受和尚的身份。

“笑得很開心嘛,那讓你笑得更開心點。”

“嗯?”

“我還有很多話是一直沒和你說的,一次性告訴你好了。我誇你笑起來漂亮,是因爲想看你永遠都能開心地笑。聽說女人通常能記住的只有那個讓她哭的男人?這話真夠爛的,我偏你要記住我,記住這個願意一輩子哄你笑的男人。”

“……”

“還有,除了我娘之外,你是唯一能讓我記住名字的女人;除了我娘之外,你還是唯一能讓我掏銀子幫你買衣裳的女人;另外,也是唯一我願意親自伺候療傷的女人;唯一讓我願意還俗的女人,唯一讓我想叫娘子的女人,唯一愛的……”他的話音越來越輕,最後,隱沒在彼此貼合糾纏的脣齒間。

吻,越來越深,訴說着這些時日來對她的想念。

品嚐着她柔軟甜蜜的脣舌,他不自覺地悶哼出聲,將她壓倒在身下,在開始上下其手的同時,在她耳畔丟下警告,“我這輩子是不能沒有你了,下一次,你如果再敢不告而別,我不會再來找,會直接在奈何橋上等你,等到你出現爲止……”

邢歡一個勁地搖頭,不走了,她再也不走了,那麼滿滿的幸福,就算要了她的命,她也不捨得地再逃開。她想不通自己之前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會質疑靜安對她的愛,是誰說女人通常只記住讓她哭的男人?

她偏要只記住他,記住他給的笑容。

“喂,不要鬧,我身子不行……”感覺到他想要的越來越多,邢歡猛然回過神,按壓住他竄入衣裳底下的手。

“少來這套。你娘那麼大張旗鼓地給你訂製棺材,不就是想讓我來嗎?現在我都已經壓在你身上了,還裝什麼。”

她一度以爲孃的腹黑已經到了極致,沒想過會棋逢對手。但問題是……“我不是說那個啦,是、是……是我肚子裏有娃娃了!”

“……”

…………

……

========

尾聲

邢歡以爲,趙靜安出現在祈州時便已經識破孃的伎倆,也知道她的病並非當真需要晶石做藥引。可後來他才知曉,原來那一天他本打算來看她最後一眼,然後……就真的去奈何橋上等她了。

靜安在離開京城前,把婆婆和永安以及一堆下人全安置到了別處,就連趙家莊的一幹族人也大多舉家遷徙了。

他帶齊了四塊晶石來找她,決定看她吞下藥後,就獨自進宮面聖告之實情。

當然了,按照趙靜安的個性來說,這些事非得等到他下次爆發,纔會再次一次性告訴她。所以在他爆發前,她必須自己看懂,或是卻別處打聽。

所以,以上種種,全都是邢歡從永安那聽來的。

她從永安那聽來的還有一件更震驚的事。

“你真的要出家?!”

“女施主,不必多勸,貧僧已經決定了。”

邢歡怔怔看着眼前的人,那熟悉的綠袈裟很明顯是趙靜安友情贊助的,可那副和他哥當初如出一轍的模樣又是什麼意思。好半天,她才緩過神,“不是,我沒有要勸你,只是想問你打算去哪間廟?”從此,她絕對不去燒香的寺廟黑名單裏,又多了一個。

“死肥婆!你也太沒良心了吧?意思意思留一下也好啊!我是被你傷到肝腸寸斷才選擇出家的!”對,就是這樣,要讓她一直心懷內疚!

“我說,你有點創新精神好不好?什麼肝腸寸斷、什麼我心已死,拜託,這招你哥兩年前就用過了。”

“……不要說說笑笑的,我是認真的。邢歡g,我都已經要走了,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纔回來,你最後叫聲相公聽聽吧。”

聞言,一旁不動聲色的趙靜安耐不住了,本想給足他們最後的時間告別,也算是有點兄長氣度了。但是,得寸進尺了!他挑了挑眉梢,不發一言,斜睨着邢歡。

那潛臺詞很明顯——你敢叫試試看。

邢歡乾笑着避開他的目光,她很有原則的,相公就是相公,只能有一個。好比當日對着悟色大師,死活喚不出“相公”這兩個字一樣。於是乎,她只好繼續顧左右而言他,“邢歡個屁!你忘了我改名了嗎?我現在姓趙,叫趙歡!”

這是婆婆想出來的餿主意,說是雖然她和靜安的姻親關係不存在了,但再怎麼說曾經也是大伯和弟妹,爲了堵住悠悠之口,她不如換個名字換個身份,堂堂正正再嫁一次。就算是有族人或者江湖兒女認出來,抵死不認就是了,從前的邢歡,就當是寒疾死了。

對於這事,意見最大的就是神醫,因爲這樣着實有損了他的醫術。也不知道娘用了什麼法子,他一改堅決同意了,只是不準備在彌留之際會不會把這個祕密告訴兒孫。

趙歡這名字,是靜安給取的,他說這樣方便他隨時隨地召喚她……

“趙永安!你居然用出家來躲我?你以爲這樣我就會罷休嗎?做夢!我說過要恨你,就這輩子都不管放過你!別說是出家了,就算你死了變成鬼,我也要請道士把你抓出來去見官!”一道中氣十足地吼聲突然插入了這場親人間的告別中。

三人動作一致地慢悠悠轉過頭,看向那位無所不在的女捕快。

這一次,靜安倒是無比同意她的話。很明顯,永安出家的理由就是爲了躲曉閒。還有一個更幼稚的根本理由,據永安自己所說,他出家了兩年可以歪打正着拐着個娘子,說明多念唸經燒燒香果然還是有用的,所以他要去試試。

“不說了,我趕時間!”第一時間回過神後,趙永安匆忙地撂下話,撒腿就跑。

一看就是沒經受過江湖一姐追殺洗禮的人,管曉閒很快就離他只有幾步之遙了。

他邊跑邊忙着回頭查看情況,一瞧見那抹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抓到他的身影,他加快腳步,還伴着句戲謔的話音,“哎喲,姑娘,你長得真像我死去的未婚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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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靜安,他學你學得挺像啊。”默默看着那出戲,邢歡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身邊男人。

“兄弟嘛。”

“你們家血統還真優良啊!”

“嗯,等你傳承。乖,別吹風了,回房養胎去。早點把這個拉出來,我們還能再接再厲多傳承幾個。”

“……”

由此可見,他們趙家其實還有個優良傳統,就是兄弟倆嘴都挺賤哈,都有辦法把女人堵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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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所有的一切稱得上皆大歡喜。

只有兩個人例外。

其一,是神醫,據說他被湊得好慘,生意也越來越慘淡。江湖傳說,他是得罪了愛妻如命的趙家莊大少爺,好端端地去咒人家大少奶奶肚裏的胎不正常,還哄騙人家買他的墮胎藥,庸醫啊庸醫。

g?爲什麼庸醫會變成趙家莊的專用大夫?聘請他的薪資還挺高?

那就不得而知了,江湖沒有這則傳言吶。

其二……事情是這樣的,在他家總管丫鬟出嫁當日,趙家莊大少爺攜着大少奶奶一塊出席,包了份好大好大的賀禮直接甩在了人家新房的牀上,那賀禮是一個人,那個人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任萬銀。

後來怎樣了?這個江湖還是有傳言的,只不過那是另一則說來話長的故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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