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雜亂無章的話,沈慕白一直耐着性子在聽,非常認真的聽。
既然他已經決定要走文武雙料、江湖+官場的道路,那麼小皇帝就是他在朝中的最大倚仗。
而且,史載這位赫赫有名的哲宗皇帝其實是一個明君。
蠻有作爲。
只不過是英年早逝。
若趙煦能走完一個正常皇帝的正常任期,大宋也未必就會有後面的靖康之恥。
華夏民族也未必會有罄竹難書的這場苦難。
所以,沈慕白決定要救他一救。
作爲先知先覺的穿越者,他當然明白參與宮鬥意味着腥風血雨,步步危機,稍有不慎,就會將自己陷進去。
但他現在擁有足夠自保的能力。
若實在是無力迴天,他也大可從容退走,隱遁江湖。
做一個攜美笑傲江湖的武林宗師。
小皇帝說了半天,沈慕白其實知道問題的關鍵點在哪。
慈德宮那邊,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臨場換將?
那位姓高的老太太當真有壯士斷腕的魄力嗎?
還是在這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煽風點火。
但慈德宮的態度究竟爲何,從小皇帝這邊是無從判斷的。小皇帝給予的信息大多是負面的。
還有一個問題的關鍵點。
王詵案。
那麼,王詵案複雜嗎?離奇嗎?
一點都不。
說起來,甚至可以說非常可笑,荒誕至極。
沂州知州朱唐向朝廷上疏,狀告青州刺史王詵謀反。理由是王詵在青州的府邸、用度、規格,逾矩,濫用御賜之物,雲雲。
朝廷派青州提點刑獄王庭筠徹查此案。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王詵與朱唐有很深的私怨,朱唐告王詵,純屬“告人虛妄”,栽贓陷害。
本來這個案子到這裏就結束了。
然而,王庭筠的判案被御史臺指摘不公,又查明王庭筠受了王詵的行賄,這才網開一面,偏袒王詵。
朝上其意洶洶,關鍵是慈德宮很不滿意,王庭筠似乎是扛不住壓力,自殺身亡。
高太後又委任御史臺推直官蹇周輔,重新審理此案。
派他是很有學問的。
因爲此人“善於訊鞫,鉤索微隱”。翻譯過來就是此人只會看領導臉色,不講職業操守,善於刑訊逼供,是製造冤假錯案的老行家。
蹇周輔善於揣摩慈德宮的心思,高太後既然看到王庭筠案情報告之後的反應是“疑未得實”,就是沒有查出真相。
真相是什麼?有人謀反就是真相,反之就不是真相。
蹇周輔工作效率非常高,很快就將案子“查清”。不僅查實王詵確實圖謀不軌,而且還查出了王詵背後有人。
故而人爲炮製了一場虛假大案。
這是朝中上下認爲慈德宮要重新洗牌臨場換將的一個重要因素。
但沈慕白在朝中人微言輕,想要靠他去爲王詵翻案,基本上是做夢了。
當然這種近乎弱智的案子,最終王詵肯定死不了。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小皇帝失去了臂膀。
沈慕白反覆詢問王詵案的細節,其實不是爲了給王詵翻案,而是進一步判斷慈德宮的態度。
沈慕白思量半天,抬頭望着小皇帝。
小皇帝有些悲哀垂首。
他其實能猜出沈慕白此刻想要說什麼,不過是問他到底有什麼底牌。一旦延慶宮與慈德宮圖窮匕見,他到底能做什麼,能承受些什麼。
其實小皇帝捫心自問很多次了。
他沒有什麼底牌。
這是一個死局,毫無破解之道。
在這冰冷的深宮,他身邊除了太監崔歡,無一名心腹可用。
在朝中,沒有一名文臣武將會站在他的一邊。
僅有的兩個人手,王詵與馮瀾,一個下獄,一個罷官。
他就是想要造反,造慈德?的反,都造不成。
沈慕白揮了揮手:“請崔公公暫時退下,沈某與官家有幾句話說。”
崔歡抬頭望向小皇帝。
趙煦擺了擺手,崔歡默然退走,然後爲皇帝和沈慕白關緊了內室的門。
沈慕白沉默片刻,嘆息道:“官家,臣斗膽問一句,假若??官家的猜測屬實,慈德?想要臨場換將,官家的結局會是什麼?”
趙煦咧嘴一笑:“長卿,你飽讀詩書,怎會不知朕的結局?若當真如此,慈德宮會逼迫下罪己詔,然後命朕禪位給端王趙信,爾後朕被貶爲王爵,或幽禁深宮,或發配邊塞,終生不得回京。
當然,這些都建立在皇祖母心慈手軟還在世的基礎上。
假若日後端王登基稱帝,皇祖母薨,朕最大的可能是被賜一杯雞酒,或一條白綾,不了了之,從此煙消雲散,再無蹤跡。”
“恕臣斗膽,再問一句:陛下願意坐以待斃嗎?”
趙煦抬頭望着沈慕白,眸底陡然掠過一絲猙獰,但旋即又沉寂下去。
他聲音輕顫:“長卿,朕當然不甘心,如果有選擇,朕寧死不從!可是,朕這些日子思前想後,朕竟無一絲氣力反抗!
朕的皇位來自於慈德宮。
如今慈德宮要奪走給朕的一切,朕又能如何?”
沈慕白笑了,輕道:“陛下,你知道臣問的不是這個。
趙煦沉默了下去。
良久,他才抬頭來望着沈慕白,眼珠子瞪得赤紅。
他聲音顫抖,斬釘截鐵道:“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沈慕白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他知道就是這樣的結果。
人生其實就是一條不歸路。
一旦踏上了起點,就只能往前走。
沒有後退的可能的。
因爲大多數人的後路都是被截斷的。
尤其是像趙煦這種少年官家。
後退就是一個字,死。
“官家,其實還遠遠沒有到最後的絕境,官家應該稍安勿躁,靜觀其變。”沈慕白輕輕笑了笑:“既然什麼都不能做,也做不了,那就不如靜靜等待。”
太監崔歡急匆匆闖了進來,趙煦面色微沉。
崔歡是他的絕對心腹,既然他讓崔歡等候在外面,若非有天大的事,崔歡定不會忤逆他。
“官家,太妃娘娘......被慈德?太皇太後以逾矩爲由,下懿旨申斥了!”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小皇帝的腦海之中。
他雙拳緊握,眸露憤怒之色。
沈慕白神色微變,太妃肯定是說的小皇帝的生母朱太妃。而與她的兒子一樣,朱太妃在宮裏的日子也不好過。關鍵就是慈德宮的百般壓制。
而下旨申斥朱太妃,政治意味很強了。
比直接下旨申斥小皇帝還要傷人。
“官家,臣要出宮去了。臣還是那句話,官家以不變萬變,靜觀其變。後日一早,臣會上朝,向太皇太交付差使。”
沈慕白奉太皇太後懿旨前往大理求取佛經,爲高太後延壽祈福,如今歸來,當然要向慈德宮交付差使,全始全終。
沈慕白悄然離開延慶宮出宮。
他故意從政事堂周邊小徑那邊穿過,走了一段路,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背影。
那是劉摯的背影。
劉摯康復了?
沈慕白心中喫驚不小。
他當初以策音功重創劉摯,料定百醫難解。除非是遇上內功深厚的武林高手,才能利用真氣一點點將他受創的病竈修復。
這說明劉摯身邊出現了武林人。
而且武功層次還不低。
沈慕白心頭掠起一抹不好的念頭,武林人滲入了朝堂,這不是一件好事。
離宮之後,沈慕白悄然住進了一家位於安樂坊的客棧。入夜時分,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衝天而起,踩着周遭建築物的房頂,如同星丸彈射轉瞬消失不見。
端王府。
儘管王府中戒備森嚴,但對於沈慕白而言,幾入無人之境。他是藝高人膽大,不要說在這大宋京師,就是放眼整個江湖,也沒有他不敢潛入的地方。
他辨明方向直奔端王府正廳。
他潛入端王府至少一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前,一輛輛馬車開始來到端王府,以劉摯爲首的諸多紫衣大臣先後進府,這讓沈慕白嗅到了某種特別的味道。
劉摯身邊跟隨着兩名身材中等的青衣男子,雙臂奇長,手持一對判官筆。
沈慕白嘴角輕抽,好啊,朝中這些朱紫權貴現在也學會使用江湖人作爲保鏢了。
這說明一開始他的預感是對的,某種江湖勢力介入了朝堂紛爭!
沈慕白好整以暇躺在端王府正廳的穹頂上,邊上,他揭開兩片琉璃瓦,將廳中的情形一目瞭然。
廳中端坐着一個頭戴紫金王冠身穿王袍的瘦弱少年,十一二歲的樣子。
倒也眉清目秀。
沈慕白撇了撇嘴,他對靖康之難的罪魁禍首趙佶沒什麼好觀感。如果最終他無力阻止這場宮廷政變,那麼,他不介意提前殺了趙信,再次截斷歷史的趨向。
端坐在趙佶兩側的人,以劉摯爲首。
聽他們的對話,沈慕白很快就知道了這些人的身份。
清一色頑固的舊黨分子。
右諫議大夫梁燾。
吏部侍郎王巖叟。
御史臺的言官主力,劉安世。
這些都是朔黨。
讓沈慕白震驚的是,劉摯這些人竟然真的在討論“改朝換代”。
以端王趙信取小皇帝趙煦而代之。
真是瘋了。沈慕白倒抽一口氣,他眸中透出一絲殺氣,他極爲厭惡摯此人,他險些控制不住再次出手幹掉他。
但他深知,這是朝中的一股逆流,他縱然殺了劉摯也無濟於事。
沈慕白心念微動,就離開了端王府。
再聽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朝中舊黨意圖改朝換代,無非還是爲了舊黨自己。
因爲朝野都知道,只要小皇帝趙煦親政,舊黨的末日就到了。
而高太後就是舊黨最大的支持者,所以你很難說舊黨推動這股逆流,與高太後沒有關係。
沈慕白人在夜空中飛掠而過,心中有些煩亂。突然他路過一座大宅時,被府中傳出的悠揚婉轉的簫聲給吸引,對方吹奏的正是他名動天下的花妖。
還有一個柔美熟悉的歌聲。
寺。”
王朝雲!!
那這就是蘇軾在京師的府邸了。
蘇軾與蘇轍兄弟兩人在廳中飲酒,面色憂心忡忡。
兄弟二人雖也算是舊黨,但卻不同意改朝換代。
他們最近對於朝中與慈德宮遙相呼應的“復辟逆流”感到深深的焦慮。
“慈德?到底意欲何爲?”蘇軾忿忿不平道:“當今官家毫無過錯,就要莫名被廢,朝廷禮法何在?宮裏到底要做什麼呢?她......難道還能長生不老不成?”
蘇轍面色微變,趕緊左右四顧,見無人才肅然道:“慎言!”
“怕什麼?大不了再被?黜京去!”
蘇轍嘆息:“形勢差強人意,如今政局被慈德?牢牢掌控,太皇太後擅權之心日重,一旦皇帝被廢,國朝就開了惡端......”
“昏聵婦人!”蘇軾藉着酒意痛斥道:“劉摯這些人居心叵測,爲一黨之私利,禍亂整個朝綱,該死!”
沈慕白在放上聽了會蘇軾兄弟密談,悄然遁去。
這讓他意識到,其實朝中像蘇軾這種有些大局觀和正義感的朝臣應該還是存在的。
只是力量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沈慕白直撲後園,終於見到了吹簫的蘇軾夫人王潤之,以及伴唱的王朝雲。
“子霞,我聽聞沈慕白即將返京,老爺答應過,蘇家會風風光光把你送過去......你意下如何?”王潤之擱下手上管簫,輕笑道。
王朝雲幽嘆:“夫人,其實也不急於一時的,且看稚郎哥回京怎麼說罷……………”
沈慕白深吸了一口氣,他沒露面,悄然遁走。
現在不是考慮兒女情長的時候。
他必須要儘快梳理清楚如何幫助小皇帝從步步兇險的絕境中破局。
早朝。
慈德宮。
天還矇矇亮,太皇太後的鑾駕就從慈德宮啓程,趕往朝會所在的朝陽殿。
而與此同時,朝中重臣也從京師的不同角落往皇城而來,大多從正陽門入宮。
女官李淑輕扶鑾駕,輕道:“太皇太後,宮外急報,那沈慕白歸京了,今日早朝,他將向太皇太後繳旨,據說他還從天龍寺請來了佛骨舍利。根據他與天龍寺的約定,佛骨舍利將在我大宋各大寺院巡迴供養,一載後重返天龍
高太後柳眉輕挑:“哦?竟請來了佛骨!好,正好五日後是本宮壽辰,本宮就先在華嚴寺辦一場佛骨祈福大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