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殿
早朝。
朝臣武勳宗室們羅列而入,都站在了自己的班次上。
隨後是一個小太監尖細的呼喚:“官家駕到!”
衆臣躬身施禮:“拜見官家!”
小皇帝面色陰鬱緩步而入。
“太皇太後駕到,諸公迎候!”
高太後出場的排場就比小皇帝大多了。
她在女官李淑的攙扶下走進大殿,然後在諸臣畢恭畢敬的膜拜下歸座,然後清朗笑道:“諸位愛卿免禮平身。”
與高氏老太太相比,小皇帝的身材瘦弱,形單影隻,給人的感覺非常不好。
他往往一言不發,徑自走去,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朝會的位置其實有點詭異。
太皇太後的位置是面向羣臣的,而小皇帝的位置則是面向太皇太後的。
這就是朝臣一般向太皇太後奏議時,小皇帝只能看到羣臣的屁股和後背。
這也正是讓小皇帝感覺憤怒且無力抗拒的地方。
他在朝會上就是一個擺設,徹頭徹尾的擺設,不參加還不行。
偶爾太皇太後與羣臣議事,會想起他的存在,順嘴問一聲:“官家可有異議否?”
趙煦一般回答:“孫兒無異議,但憑太皇太後與諸位臣工做主。”
所以說,打着維護趙宋江山的名義太皇太後臨朝聽政,其實說白了就是不願意放權而已。
但有一說一,沒有高滔滔的強力鎮壓,如今的大宋朝局顯然會更亂。
沈慕白等候在殿外,側耳聽着裏面的動靜,心中暗歎。小皇帝的悲哀之處在於,他在翅膀沒有硬的時候就開始反抗,結果被慈德宮這個心狠手辣的老太太給硬生生折斷了翅膀。
高氏坐定後,向李淑使了一個眼色。
李淑站在丹墀下高呼道:“太皇太後有旨,宣一等男、翰林編修、大理國迎佛使沈慕白入殿見駕!”
沈慕白一身緋色官袍緩步而入。
他雖有爵位,但卻沒有高階的官職,所以本來是沒有資格上朝的。但如今他是太皇太後遣出的使臣,回來交付差使,就有了入朝的機會。
沈慕白一步步走來,殿中甬道兩側滿是大宋權貴。
面對沈慕白,朝臣勳貴們面色各異。
有目光歡喜的譬如蘇軾蘇轍兄弟二人,也有目光陰狠的,譬如劉摯、張庭二人。
當然更多的是冷漠。
輕蔑。
雖然沈慕白有莫大的才名,又是新科狀元公。
但在大宋朝堂上,他即無世家的背景,也無公開的靠山,半點根基也沒有的。
誰能把他放在眼裏?
只有小皇帝晦澀的雙眼微微亮了起來。
心中略有期待。
其實他能對沈慕白這樣的一個小人物期待什麼呢?他自己都不清楚。
指望沈慕白力挽狂瀾,拯救他於水火之中?他知道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他心中還是起了一絲希望。
沈慕白走至丹墀之下,不疾不徐不慌不忙拜了下去:“臣沈慕白,拜見官家,拜見太皇太後孃娘!”
他這依次拜見,幾乎讓小皇帝哭出聲來。
他覺得在他如此艱難的困境中,只有一個毫無根基不知朝堂險惡的沈慕白拿他這個皇帝當回事兒。
而衆臣包括高太後在內,其實都當做沒有聽見。
因爲沈慕白什麼都不懂,他如此分什麼主次其實毫無意義。
高太後輕聲一笑:“沈愛卿請起,不知此次出使大理,可曾完成本宮交辦的事?”
“啓稟太皇太後,臣幸不辱命。臣在大理天龍寺,與天龍諸僧做水路道場,爲太皇太後祈福延壽萬載。而天龍寺仰慕太皇太後威儀,特將佛骨交予臣帶回大宋供養一載。
佛骨已由專人送進華嚴寺供奉。”
沈慕白說罷,突然眸底掠過一絲鋒銳。
他功高莫測,第六感格外強。
他隱隱覺得有一道冰冷的眼神從高太後背後的畫屏後面傳來,在他大禮參拜的時候落在他身上。
後宮也有高手?這是沈慕白的第一反應。
沈慕白沒有多想,不過心中多了一抹警惕罷了。
不能不說,高太後對沈慕白的這趟差使還是非常滿意的。
聞言大喜道:“佛骨來我大宋,乃我朝一件大事。着禮部妥辦。本宮意欲在壽辰之前,辦一場迎佛骨大會,不知諸位臣工意下如何?”
劉摯第一個跳了出來:“啓稟太皇太後,佛骨至京,爲太皇太後延壽萬載,乃我大宋幸事,堪比天降祥瑞!”
隨後劉摯那邊的朔黨中人紛紛開口賀喜。
張庭那些人也不甘示弱,立時也起而恭賀。
到最後,即便是呂大防範純仁這樣的當世名臣,也不得不虛應其事說上幾句客套話。
一時間,朝陽殿上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
高太後笑吟吟與羣臣奏對良久,才轉頭來眯着眼望着沈慕白,淡淡道:“沈愛卿千裏奔波,辛苦了。諸相,本宮覺得沈愛卿迎佛骨有功,又爲新科狀元公,頗有幹才,在翰林院待著實在是可惜了,不如任個開封府少尹,將來
也好任職地方,爲朝廷辦事?”
開封府少尹只是一個從五品的實職,朝陽殿上這些權貴沒幾個人放在心上,這是高太後的意思,也無人跳出來反對,於是高太後一言而決,就過了。
隨後高太後又給沈慕白晉爵:晉爲一等子爵。
爵位上了一個大階。
又給了不少賞賜。
沈慕白謝恩。本來這場覲見就此可以結束,表面上看,沈慕白加官進爵還算不錯。
其實……………一個子爵,開封府少尹,與翰林詞臣之間的差距非常巨大。
這等於是公開將沈慕白驅逐出了朝廷,徹底斷了小皇帝引沈慕白爲心腹的念想。
沈慕白謝恩畢,正要離殿,卻聽高太後淡然道:“沈愛卿暫時別去,等朝會後,本宮還要問問你關於佛骨的事。”
沈慕白:“臣遵旨!”
其實他如今上了從五品的官階,勉強也有了朝會的資格。
隨後的朝議奏事亂七八糟,沈慕白聽得昏昏欲睡。
但一個嘶啞的男聲開啓了今日朝會的重頭戲。
“臣奏請太皇太後請治朱太妃逾制之罪!”右諫議大夫梁出班拜伏在地,他的奏議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朝陽殿上。
蘇軾面色駭然望向了梁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