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因誤會枇杷又被嘲,摹名畫容華賞香蜜
且說如意和枇杷在承恩閣裏有一搭沒一搭的鬥嘴,另一邊,蟬媽媽扶着來壽家的去後罩房休息。
蟬媽媽在爐子裏添了一塊炭,炕上很快熱起來了,蟬媽媽燒了水,泡茶,遞給來壽家的,“我這裏只有這種大葉子的粗茶,澀的很。”
來壽家的坐在炕上,雙手接過了,“粗茶好,粗茶解酒。”
蟬媽媽侷促的搓着手,“這裏沒有像樣的茶點,不敢招待您這樣的貴客。”
來壽家的說道:“我剛喫完飯,不用費事,你去忙你的,等老祖宗和小姐們喫了飯,要去承恩閣打葉子牌時,你就過來叫叫我??啊!這是個什麼鬼東西?”
來壽家嚇得差一點把手裏的茶杯都扔了。
蟬媽媽趕緊把炕頭上的佛郎機娃娃抱起來,“這是如意的娃娃。”
來壽家的定睛細看,“藍眼睛黃頭髮,像個怪物,你先把它放在櫃子裏,我看得怪得慌。
如意的櫃子都是滿的,根本放不下這個大概有三歲女童那麼大的西洋娃娃,蟬媽媽就抱到自己屋裏去了。
安頓好了來壽家的,蟬媽媽去了承恩閣,見裏頭還有個面生的丫鬟,不好張揚出去,就附耳低聲和如意交代了幾句,“......那娃娃我拿到我屋子裏,晚上你再抱過去。”
如意笑道:“我知道了。”這個娃娃昨晚把王嬤嬤也嚇一跳!今天又嚇到了來壽家的。想不到這兩個厲害的人物都怕娃娃。
可見再厲害的人,也是有七情六慾的。
枇杷不知道如意笑什麼,以爲笑她呢,就瞪着眼問:“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如意要蟬媽媽去照看後面大院去了,才慢斯條理的說道:“關你什麼事,你管天管地還管別人笑不笑,你是如來佛祖啊。”
枇杷說道:“我剛纔都聽見了!你們兩個分明在背後嚼我呢,我還聽見你們提到來壽家的??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找來壽家告黑狀去了?”
如意笑道:“我纔不像你說小人告黑狀,我跟來家的能說什麼呢?說我和你剛纔在臺階那裏不是聊天,其實在吵架嗎?這不把自己也坑了嘛。”
枇杷想了想,確實是這麼理,但她剛纔分明聽到兩人小聲說了“來壽家的”,心裏實在不安,說道:
“那你就是告狀說我欺負梅園的胭脂。你,胭脂,來壽家的,都是西府的人。”
枇杷不提這個,如意還真沒往這處想,哎呀,幸虧沒去松鶴堂,人多是非多,關係複雜,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都要被這樣那樣的揣測,那地方的人活的真累。
如意說道:“你還知道自己做的不對啊!髒活累活都要別人幹,自己躲清閒。不過,我也沒提這事,來壽家的眼裏只有老祖宗,纔不管丫鬟們的事。”
如意坦坦蕩蕩,枇杷做賊心虛,還是不信,心裏惶恐不安,就放了狠話,說道:
“你先別得意,我雖在松鶴堂不成器,但也是有靠山的,我表姐是東府周夫人房裏的一等大丫鬟白梨,你敢欺負我,我就告訴我表姐去!”
枇杷越是如此,如意就越是看穿她是個內心軟弱、欺軟怕硬的草包,說道:
“誰欺負你了?從頭到尾都是你欺負人,你欺負胭脂,你還要欺負我給你扛梅花枝,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倒了,你還血口噴人,被告成了原告反咬我欺負你?”
“原來你這麼有本事啊,你咋跑去梅園砍梅花枝,而不是在正院裏伺候老祖宗用飯呢?”
字字誅心!
“你??你??你……………”枇杷氣得抹着眼淚,連續兩次喫癟,曉得做不過如意,就跑出了承恩閣。
這下承恩閣終於安靜了。
如意再次得空,清清靜靜欣賞着米芾的畫,約過了半個時辰,王嬤嬤來了,她臉頰有些紅,應該中午也喝了酒,但身上沒有酒氣,反而有種淡淡的松柏香氣,想必是衣服在熏籠上燻過了,真是個
講究人。
伺候主人,片刻都要自省,不得失儀,幹啥都不容易。
王嬤嬤一來,如意就如臨大敵的站起來,“嬤嬤來了,是不是老祖宗和小姐們歇夠了,馬上要來這裏打葉子牌?”
王嬤嬤說道:“老祖宗年紀大了,上午又是走路,又是爬樓梯,怪累的,中午高興,又喝了些酒,這會在還在睡午覺,沒有醒來,我們都不敢打擾,如果老祖宗醒的太晚,估摸就回松鶴堂,不來打牌了。”
如意心道:太好了!少乾點活!
如意嘴裏說道:“哎呀,這裏都預備好了,怪可惜的,我還盼着老祖宗和小姐們來玩呢。”
心口不一的小傢伙,王嬤嬤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如意的額頭,笑道:“你這個小蹄子,心裏想什麼我還不清楚?嘴上倒是說得好聽。’
被王嬤嬤看穿,如意索性也不裝了,笑嘻嘻的,“這真跡什麼時候撤?也要到半夜嗎?”
真跡不撤,如意一顆心始終懸在這裏。
“不用。”王嬤嬤說道:“等我把老祖宗送到松鶴堂,我就親自過來撤。”
那時候就可以收工了。
如意正高興着,一陣少女的笑聲從門外傳來,有丫鬟打起門簾,但見大小姐張德華,二小姐張言華,三小姐張容華嬉笑着魚貫而入。
如意的高興霎時變成失望:怎麼老的不來,小的都來了?又要忙了!
一進來,承恩閣裏暖香撲鼻,三位小姐都把大紅面子的皮襖脫了,只穿着輕便的交領小襖和馬面裙。
見到王嬤嬤,大小姐張德華快步跑到王嬤嬤跟前撒嬌道:“嬤嬤,您一上午都沒怎麼跟我說話,自從您到了頤園當差,我都沒見過您幾面,怪想的。”
王嬤嬤是大少爺的奶孃,大少爺和大小姐一母同胞,所以張德華和王嬤嬤很是親暱。
王嬤嬤笑道:“上午太忙了,再說老祖宗進宮多年,想和三位孫女多親香一會,我們怎麼會沒有眼色的湊到前頭去呢??老祖宗還在睡?”
張德華說道:“芙蓉姐姐說,老祖宗乏了,就讓老人家安靜的睡吧,要我們三姐妹先來承恩閣玩一會。”
二小姐張言華笑道:“嬤嬤,我們三姐妹打葉子牌都打不起來,三缺一,嬤嬤陪我們玩一把。”
王嬤嬤忙道:“我還一堆事呢,等把老祖宗送回松鶴堂纔算完??來壽家的沒事,我叫她過來陪小姐們玩。
張德華連忙拉住王嬤嬤的手,說道:“誰敢惹這個活祖宗啊,別去別去,比老神仙還難伺候。”
“就是。”張言華說到:“跟來壽家的打葉子牌,我們贏也不是,輸了也不是,不想要她來??我們把臘梅姐姐叫來吧。”
一旁安靜如梅花的如意心道:來壽家的果然在東西兩府都有人嫌她。三位小姐也都不喜歡她,唉,做個“孤臣”不容易啊。
王嬤嬤說道:“快別叫,臘梅比我更忙。”
芙蓉就更不用說了,她一直守着老祖宗。其餘的丫鬟婆子,都不夠資格上桌陪小姐們打牌。
張德華說道:“乾脆今兒就不打葉子牌了,我們賞畫吧,上午走馬觀花的,我還沒看夠呢。”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三小姐張容華開口了,說道:“我也沒看夠,米芾的畫真是妙極了,我還想照着臨摹幾筆,王嬤嬤,這裏可有文房四寶?”
王嬤嬤忙道:“有有有,我要丫鬟去取。”
不一會,丫鬟端着筆墨紙硯來了,三小姐畫畫,大小姐和二小姐一邊賞畫一邊聊天,這兩個小姐很親密,大小姐是原配生的,二小姐是繼室周夫人生的。
雖然東府“原配黨”和“繼室黨”不和,明爭暗鬥,但在如意看來,這兩位小姐親得像一母同胞似的,連賞畫都手牽手,姐妹情似乎不受影響。
張言華問道:“大姐姐,聽說大哥哥的婚事臘月就要定下來了,到底誰家的名門閨秀是咱們未來大嫂子啊?”
張德華說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問過咱們大哥哥,大哥哥只是羞紅了臉,說還沒正式行聘,不好大張旗鼓的說,免得女方不滿,橫豎就等個十來天,你急什麼呢。”
張言華笑道:“我着急打葉子牌啊,如有大嫂在,我們就永遠不會三缺一了。”
張德華點了點張言華的鼻頭,“胡說什麼呢,難道我們將來都不出門的?”
出門就是出嫁的意思。
張言華說道:“嗯,等大嫂進了門,大姐姐也要說親了,還不知道未來的大姐夫是誰呢。’
張德華十五歲,已經是及笄之年了,哥哥一旦定了親,娶了大嫂,她也該說親了,她羞得掐了掐張言華的鼻子,“我要你胡說。”
兩姐妹你掐我一下,我羞你一下,也沒心思賞畫了,開始在羅漢榻上滾成一團笑鬧着。
倒是年紀最小的三小姐張容華氣定神閒的臨摹米芾畫作,最小的年紀,偏偏有當大姐的穩重之感。
張德華和張言華嬉笑打鬧,渾然不見在老祖宗面前的拘謹,兩人鬧着鬧着,不小心把正在臨摹的張容華的胳膊肘推了一下。
張容華手一顫,這一筆就畫歪了,剛剛成型的山水瞬間變形。
“妹妹,對不起。”張德華連忙道歉。
“沒事的。”張容華收了筆,把畫紙團了團,扔進紙簍,笑道:“本就臨摹的不好,我想着乾脆丟了重畫,又有些捨不得,正好大姐姐撞了一下,替我做了決定,這張就不要了。’
張德華憐愛的摸了摸張容華的臉,“瞧這小臉瘦的,以後我得了好喫的,就給你捎去,好好養一養。”
“謝大姐姐。”張容華謝過了,說道:“一樓的畫太難臨摹了,我上去看看有沒有簡單一點的,兩位姐姐要去麼?”
張德華搖頭,“上面四層樓都沒有地炕,只有火盆和熏籠,上去還得把皮襖穿上,笨笨的像頭熊,還沒有梅花賞,我就不去了,就在這裏玩。
張言華說道:“我陪大姐姐玩,妹妹自去吧。”
張容華點點頭,暫辭了兩位姐姐,然後對如意點點頭,“如意,幫我開門。”
張容華是如意不熟的熟人。
說不熟,是因張容華是侯府千金小姐,如意是三等丫鬟,地位懸殊。
說是熟人,是因鵝姐是張容華親弟弟的奶孃,鵝姐時常把如意帶進西府二門裏見世面,因而和張容華見過很多次面,也說過話,是熟人。
“是,三小姐,這邊請。”如意在西府的時候,叫她大小姐,在頤園,就要改稱呼。
張容華的貼身丫鬟叫硃砂??三小姐喜歡畫畫,她房裏的丫鬟都是以顏料的顏色爲名字。
硃砂服侍着張容華穿上皮襖,再把文房四寶裝進提盒裏,跟在兩人後面。
到了二樓,如意正要掏鑰匙開鎖,張容華說道:“我們先去五樓看看。”
“是。”如意繼續爬樓梯,到了五樓,開了鎖,五樓是頂樓,最冷,縱使點了火盆和熏籠,裏頭只是不冰而已,依然要穿着皮襖。
硃砂心細,把腳踏裏放上炭,給張容華烘腳,只要腳暖和,身上就不冷了。
張容華踩着腳踏,坐在椅子上,吩咐道:“把文房四寶擺好就告退吧,我安安靜靜的畫。”
又道:“硃砂,外頭冷,你去一樓屋子裏頭候着,等我畫完了,如意會去叫你上來收拾。”
硃砂告退,如意靜靜守在一邊,心想:看三小姐這樣對待硃砂,可見她是個爲他人作想的人。
張容華臨摹米芾的一張假山石,畫紙上走筆如龍,嘴裏也沒閒着,問道:“如意,你來這裏當差還好嗎?”
如意說道:“承恩閣挺好的,人少,安靜,活也不多。”
張容華繼續畫畫,“爲什麼不去松鶴堂?”
如意實話實說,“擠不進去。不過,我現在挺喜歡這裏的。”
張容華說道:“花椒在松鶴堂當差,我天天跟着太太來松鶴堂給老祖宗請安,今天倒是頭一回見到花椒,人多眼雜,我不好和她講話。回頭,你跟她解釋解釋。”
雖說大戶人家,嫡出庶出是一樣的,但是在現實裏,庶出要面臨着各種尷尬,比如今天張容華和花椒。
按照血緣關係,花椒是張容華的表姐,但按照封建倫理,花椒是奴,張容華是主。
花椒今天獻綠萼梅枝得寵,鹹魚翻身,終於熬到了出頭之日,是大好事。
但是對於張容華而言,看着“表姐”出頭得寵固然高興,但聽着來壽家的那句“她是秋菊的侄女,秋菊您還記得吧,當年是我調教過的丫鬟……………"
秋菊是張容華生母花姨孃的名諱??但對於一個姨娘而言,好像沒有避名諱的必要,來壽家的就這麼大喇喇的說出來,還點名是她“調教過的丫鬟”。
張容華聽了,心裏着實不好受。
來壽家的無疑是在邀功,但無意中狠狠得罪了三小姐張容華。
還有,當老祖宗特意戴上眼鏡,就像得了一個新寵物一樣評價着花椒的容貌,“這眉眼和秋菊確實有些相似......就是面相更圓潤一些,這肉皮也更白嫩,豆腐似的......”
總之,當時那個場面,張容華當時用盡所有的涵養才表現的面色如常。
之後,花椒近身伺候老祖宗,張容華連眼神都沒和花椒有過觸碰,更別提說話了。
對於侯府千金小姐而言,張容華這樣對待一個丫鬟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張容華還是覺得糾結,甚至有些隱隱的愧疚。
所以張容華會私底下和如意交代,安慰花椒這個“表姐”。
如意聰明,一聽就明白張容華一口氣上五樓遠離衆人的緣故,原來是爲了要她和花椒解釋張容華的難處呢。
如意說道:“大小姐放心,花椒姐姐善解人意,她懂得。”
既然是私底下,如意就改口稱呼張容華爲大小姐了,畢竟都是西府的人。
其實懂不懂的,花椒又能怎麼樣呢?她一個備受排擠欺凌的三等丫鬟,想不了那麼多,努力出頭得老祖宗歡心最重要。
行筆至此,張容華擱下畫筆,從荷包裏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如意,“這是漚子壺(一種半流體的香蜜,類似護手霜),我看花椒的手都有些皴了,你替我送給她,好好把手養一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