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有些心神不寧。
到了該喫晚飯的時間,津美紀搬來凳子踩上去,查看冰箱裏的食材;伏黑惠幫忙穩着板凳,腦子裏卻還是亞里紗行色匆匆,推着他往屋裏進的模樣。
“......惠,小惠?”
“惠!”
伏黑惠驟然回神。
他茫然地掀起眼皮,對上津美紀露着關心的臉。扎着馬尾辮的小女孩左手拿着土豆,右手拿着咖喱塊,連聲叫了他好幾次。
伏黑惠:“抱歉,我有點走神。”
津美紀關切:“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伏黑惠:“沒有。你剛剛想問什麼?”
津美紀:“是想問你晚上喫什麼啦。咖喱?還是燉菜……………”
三言兩語決定了晚飯,伏黑惠跟在津美紀後面,將板凳搬去廚房,正要擰開水龍頭,玄關忽然傳來了鑰匙轉動鎖釦的聲音。
海膽頭默默鬆了口氣,隨便擦了擦手,頂着張沉穩的面癱臉往客廳走:“姐??”
下一秒, 他卡殼了。
面癱臉也跟着唰唰裂開。
津美紀察覺不對,下了板凳,從廚房探頭:“怎麼了,惠.....”
然後也跟着卡殼。
亞里紗若無其事地換了拖鞋進來,少女纖細的身影擋不住身後跟着的男人。伏黑爾低下頭,眸光掃過面前齊刷刷呆愣住的兩個小孩,無所謂地勾了下脣角。
“哦,還活着啊,小鬼們。”
相當直白且不客氣的用詞,通常來說,這句話根本無法用作許久未見時的寒暄,如果換作脾氣再牛一點的小孩,很可能已經跳起來去打甚爾的膝蓋了。
但他是伏黑爾。
伏黑惠清楚老爹的性子,也不指望能從對方聽見什麼溫情的話語。
小海膽抿着脣,看見甚爾身上穿的夏威夷風情沙灘短袖,沒什麼表情地想着:哦,這次是去了夏威夷度假。
津美紀看看兩人,躊躇地捏了下衣角。
伏黑惠問:“姐姐,你認識我老爹?”
亞里紗將包養關係包裝得清新脫俗:“認識,有一些金錢交易上的往來。”
伏黑惠迷惑:“……………金錢交易?”
亞里紗模棱兩可:“就是做一點生意......甚爾接下來會長住。”
伏黑惠更疑惑了。
然而自以爲解釋清楚的亞里紗已經開始了下一個項目。
她隨手拿起《五三》:“卷子做完了嗎?”
伏黑惠與津美紀對視一眼:“……...…寫完了。”儘管全是閉上眼亂寫。
亞里紗合上書,滿意地彈了下封底:“不錯,值得嘉獎。”
說完這句,她微笑着拿走津美紀手上的土豆,步履生風,威風凜凜地走進了廚房,並且親切地將津美紀推出廚房,轉而把門關了起來。
伏黑惠:“......”
伏黑甚爾:“......”
這一刻,父親突然歸來的疑惑都被?到了九霄雲外,海膽頭驚悚地想着:她說的嘉獎,不會是獎勵一頓黃泉一日遊團體餐吧?
伏黑惠連忙踩着拖鞋往廚房趕,想要制止這場兵不血刃卻慘無人道的味覺摧殘。
但伏黑爾先他一步。
男人輕微地嘖了一聲,沒好氣地將小海膽提溜起來:“礙事,擋路。”
伏黑惠遽然騰空,兩條小短腿在半空搖搖擺擺地胡亂撲騰。甚爾打量小崽子兩眼,目光落到海膽的拖鞋上。
簡筆畫的白色線條小狗,他又微微轉了點餘光,津美紀腳踩的是黃色線條小狗。
如果沒記錯,亞里紗剛進門時,換的是藍色狗狗拖鞋。
這三雙鞋沒落什麼灰,很乾淨,看着才新買沒多久。
伏黑爾掃屋子內的擺設,他不在乎世間意義上使家成爲家'的物件,房子對他來說只有最原始的、字面上的意義??一個單純的落腳點,因此家裏的裝修秉承着“極簡主義精神”。
他回來的次數極少,相隔時間不定,每次歸家都會丟下一筆現金。伏黑惠與津美紀選擇將這些錢存起來,僅用於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與固定學費,幾乎不會去買一些光看着好看的、花裏胡哨的東西。
......但現在,家裏多了一些溫馨的亮色。
軟萌可愛的動物涼拖,桌布換成了櫻桃紅格子布,冰箱門多了花花綠綠的冰箱貼。非常細微的改變,被五官敏銳的天予暴君輕易捕捉識別。
甚爾不置可否地哼笑一聲,沒有對此發表什麼意見。他鬆開惠的衣領,將小小的海膽頭撥到一邊,大步流星地拉開了廚房門,擠進狹窄的小空間。
伏黑爾:“出來。”
亞里紗:“?”
伏黑爾言簡意賅:“我來做。"
亞里紗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你會做飯?”
伏黑爾:“比你做的好喫。
亞里紗:“??"
她懷疑他是在明涵她,證據就擺在眼前。
她冷笑一聲,覺得伏黑爾真是太過自信。一個除了睡覺賭博就是當小白臉的傢伙,怎麼可能比她這種久經沙場的廚房老手要做得完美?
要知道,她QTE的水平也是在不斷進步的!
她變了,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會做出“九轉火鍋”的亞里紗了。
亞里紗抱着臂,以一種後媽看待辛德瑞拉的挑剔姿態,百般不順眼地觀察着伏黑爾。
她驚訝地發現,男人的動作竟十分熟稔,起鍋熱油,單手打蛋,大火翻炒,握着鐵鍋把手的小臂隨着發力而微微擰起,青筋僨張,顯出一道道賞心悅目又極具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不多時,四菜一湯新鮮出爐。
亞里紗:……
不是,這合理嗎?
她看着色香味俱佳的菜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一頓飯,喫得比以往要安靜。伏黑惠本就不多話,津美紀因爲與甚爾見面次數太少,難免有些拘謹,而亞里紗......
亞里紗正在無能狂怒。
伏黑爾倒是不見外。
他指揮着海膽頭與津美紀去洗碗,就猶如指揮着自己的左膀右臂,流暢且自洽,自己則快速洗了個戰鬥澡,然後坐到沙發上翹着腿,舒適地拿遙控調着頻道,半點不見身爲人渣老爹的內疚。
遙控停在了體育頻道,正在直播球賽。
洗完碗,津美紀回了房,伏黑惠則留了下來。他在客廳假裝不經意地忙來忙去,這裏磨磨那裏蹭蹭,甚至打開了《五三》,提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他年紀太小,就算再早熟,也不過是個小孩。自以爲天衣無縫的演技,在大人看來破綻百出,充斥着稚嫩的裝飾痕跡。
對於五感敏銳的天予暴君來說,伏黑惠好懂得就像一張白紙。
爾被磨得有些不耐煩了,斜眼睨視過去:“小鬼,有話就說。”
伏黑惠捏着筆的手倏然收緊。
小海膽抿着脣,面露猶豫。
他糾結良久,終於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從小山高的輔導教材中探出腦袋,尖尖的海膽頭髮一顫一顫,像懷揣着警惕一點一點試探的貓,悄悄探出爪子,往路人的褲腿上按一按,留下一個灰撲撲的梅花印。
“姐姐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甚爾:“?”
惠:“就是,姐姐說你會長住......”
稚嫩的一張臉,緊繃着神色,盡力想表現得沉穩;然而小學生貧瘠的閱歷無法支撐他做出層次豐富的表演,眼裏的忐忑與一份微不可查的期待,被那雙相似的湖綠色眸子泄露得一乾二淨。
空氣莫名沉默了幾秒。
伏黑爾扭回頭,沒有再看百爪撓心的小學生。
他漫不經心地按着遙控器,電視裏的頻道一變再變,從球賽變到了新聞,又從新聞變到動物世界,最後停在了一個沒什麼營養的喜劇綜藝。
屏幕裏的主持人發出刻意且誇張的大笑,故作醜角討好觀衆,伏黑爾手撐着側臉,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然後才以一副風輕雲淡的口吻說:
“......我的時間賣給她了。”
彎彎繞繞的回答,如果不結合上下文,甚至無法理解它的真實意思。
但就是這麼彆扭的答案,伏黑惠卻立即領悟了自家老爹的言下之意。
小海膽扭扭捏捏地“哦”了一聲,默默縮回了腦袋。
過了會,他突然跳下椅子,去了趟房間,從抽屜裏抓了幾張紙鈔,對甚爾說:“我要去趟樓下超市。”
伏黑爾擺擺手:“帶瓶冰啤酒上來。”
亞里紗正好上完洗手間,聽見兩人的談話,連忙摻上一腳:“我也要,再搞點花生。”
伏黑惠:“......”
這兩人是把他當免費外賣員了吧?
酷酷小學生拽哥十影,無語地攥着錢出門。
門內。
亞里紗掃一眼電視:“你喜歡看搞笑綜藝?”
伏黑爾調回到球賽頻道:“不啊。”
亞里紗:“那你剛剛......”
伏黑爾:“沒注意。”
沒注意?
她有點疑惑地坐到沙發上,心想自己在廁所內就聽到了主持人浮誇的哈哈大笑,從她解決完生理需求到客廳,起碼有整整五分鐘。
這五分鐘裏,他就幹對着電視瞪眼發呆?
這個念頭略微掠過腦子,很快就被她拋之腦後。她跟着爾看了會球賽,發現自己什麼也沒看懂,裏面的球員也一個都不認識。
她有點想走了。
伏黑爾瞥她一眼,看穿她的意興闌珊:“不喜歡?”
亞里紗誠實道:“看不懂。”
伏黑爾:“看不懂沒關係,會賭球嗎?”
亞里紗:“?”
她愣了一下,結合這人的賭狗本性,忽然間想明白了。
與普羅大衆不同,他之所以看球,並不是因爲有支持的球隊,只是因爲能下注。
就同賽馬一樣。
亞里紗曬乾了沉默:“......”
賭狗人設立得穩穩的,愣是一點不帶破。
伏黑爾饒有興致地邀請她:“不來試試嗎?”
亞里紗:“......算了吧。”
他似乎是覺得她既然對賽馬場感興趣,或許對賭球也感興趣。然而賭馬能作弊,賭球卻得實打實地靠運氣。
甚爾不置可否,將遙控器交到她手上。
“換一個。”
最後停在了電影頻道。
裏面正在重播西西里島的黑幫教父影片。
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因此影片也得以持續播放。
刀光劍影,槍林彈雨之餘,這樣的片子似乎總免不了一位風情熱辣的女主角。
男演員的扮演者身材很好,似乎在開拍前特意爲此健身了一段時間。他長相英俊,因此兩人情到濃時的片段顯得格外養眼。
亞里紗低頭用手機搜起了男演員:“......安德烈,好像還挺有名的。”
她在演員的主頁點了個贊,而置頂是一張大秀身材、半遮半掩的寫真。
甚爾將她的動作一覽無餘。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做完這一系列舉動,眼皮懶洋洋地耷拉着,眉梢微挑:“喜歡這種類型。”
陳述語調,看似在詢問,卻並不需要得到她的答案。
說完這句,男人稍俯身,強勁有力的臂膀撐在她兩側,將她圈入懷中。
剛洗完的頭髮,髮梢還掛着水珠,那張野性的英俊面孔近在咫尺。甚爾惡劣地勾脣,朝她耳垂吐了口氣,脣角淡色的疤被牽動着:
“去你家試試?我保證會讓你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