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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正視起眼前這個少年。和你年齡相仿的夏油傑,留着半長的黑色頭髮,綁成了丸子頭,左額前有一縷劉海垂下,稍稍遮住了那邊的眼尾。
眉眼狹長的夏油傑,卻沒有顯露出銳利傷人的鋒芒,眉目間的神色甚至比有着圓眼睛的五條悟看起來還要溫和許多。或許是你太需要被安慰了,也可能他實在具有親和力,此情此景之下,他溫柔的話語竟讓你那顆總是惴惴不安的心難得平靜了片刻。
你依舊沒有說話,沉默在你們之間蔓延。可你的心底裏卻因爲他的話語而好受了幾分,一股陌生的情緒像是螞蟻爬上你的心頭。
可你依舊無法忽視,他不是咒術師世家出身,在你一貫以來的認知裏,這樣的咒術師生來就是低人一等。你的父母是這麼認爲的,你其他的堂兄弟姐妹們也是這麼認爲的。在這種環境里長大的你,總是對自己的出身抱有一種近乎扭曲的優越感。
誠然夏油傑算是個好人,這一刻他也的確安慰到了你,可這並不能改變你對他的偏見,所以你對他道了謝,卻也補上了一句:“但是,我比你更瞭解悟。”
其實說這話的時候你應該心虛,畢竟你和五條悟之間十幾年來說過的話,可能還比不上這個學期才和他交上朋友的夏油傑多。
好在夏油傑沒有反駁你,反而輕輕地“嗯”了一聲,語氣依舊溫和地對你說:“我知道。”
你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對上他的眼神時,你感覺自己像是完全被看穿了,那層紙張一樣單薄的虛張聲勢根本掩蓋不了什麼,你的本相無所遁形。
你幾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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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傑遞給你的那包紙巾,你只用了一張,剩下的在你“逃跑”的過程中被無意識地緊緊攥在手裏,看起來皺皺巴巴的。
你本想直接扔掉,可站在宿舍的垃圾桶前又不知爲何伸不出手。
自從加茂憲紀被認回加茂家,身邊的一切變化都在朝着對你不利的方向發展,你的處境日益艱難,也開始以最壞的想法去揣度其他人。你不敢讓別人知道你的想法,知曉你心底裏有那麼多的恐懼。日漸攀升的壓力讓你宛若一隻驚弓之鳥,慌不擇路地想要往五條悟那邊鑽。
在你眼裏,五條悟能夠成爲你的救命稻草,只要跟在他身邊,分到一點點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可在他眼裏,你什麼都不是。
一想到他對你的態度,你的臉色愈發蒼白難看。
“你生病了麼?”家入硝子的聲音在此時從你身側傳來。
莫名的慌亂讓你下意識將手裏的紙巾揣進口袋,彷彿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扭頭便看見家入硝子沒什麼表情地站在門口。你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回宿舍的,你們雖然是舍友,平時卻基本沒什麼交集。
如果不是你的臉色太難看,家入硝子也不會出聲。她不會管閒事,卻也沒冷漠到毫無人情味。
在得到了你“沒有”的答覆後,家入硝子“哦”了一聲,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這就是你和家入硝子之間的相處模式,與另一邊早就成爲朋友的五條悟和夏油傑截然不同。
你並不關心家入硝子平時都在做些什麼,她也不在意你的事。這對你來說反而是好事,你難以想象如果你的舍友是個活潑開朗又自來熟的人,你要如何應對她的“關心”。
你現在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了五條悟身上,實在沒有餘力再去應付其他人。
在你一次又一次向五條悟獻殷勤的時候,在你總是被對方漠視和拒絕的時候……你都無比慶幸,家入硝子從來不問你半句,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沒有聽見。
雖然蘋果糖被扔進了垃圾桶,可你不可能因此放棄,至少他收下了不是麼?至少他沒有當着你的面扔掉。你總是用這些話來說服自己繼續下去。
但是你心底裏的那杆天平,卻在悄無聲息地進行着偏移。朝着另一個方向??從五條悟的身上朝另一個人移動。
你的目光,由最初只看着五條悟,到慢慢地關注起另一個人。
但你沒有忘記你來這裏上學的目的。天氣越來越冷,臨近放假,你本來想給五條悟織一條圍巾,但這項任務的難度實在太大,織了幾天之後,看着自己的成果,你放棄了這一念頭。
你原本還想着,萬一他會願意戴呢?如果他戴了的話,你就可以跟別人說,這是你親手給他織的,你們之間的感情很好……你的這些幻想,總是建立在五條悟那少有的接受上。
讓你一直鍥而不捨地做着這些幾乎是自取其辱的示好,根源還是在於五條悟給予你的那些渺茫的希望上。是因爲他在宴會上沒有甩開你的手,因爲他接過了你送的蘋果糖。
如果這一次他也接受了呢?你總是抱着這樣的想法,不斷地嘗試着。
圍巾實在拿不出手,你只好退而求其次給他做了喜久福,好在這種可以買半成品拼湊起來的食物不難上手。
你幾乎是催眠着自己,在臉上扯出笑容,又跑到五條悟面前柔聲道:“悟,我給你做了點心……”
可不知道爲什麼,五條悟今天的態度格外糟糕,他甚至沒有聽完你說話,便打斷了你:“別煩我!”
你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以往就算是拒絕,也不會這麼過分,以至於你被嚇了一跳,在他走過時往旁邊退去,卻被旁邊的桌子絆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倒時,從旁邊伸出一隻手拉住了你。
“沒事吧?”黑色丸子頭的少年扶住了你。
你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夏油傑也不在意,他扶着你站穩,又很快放開了手,這對他來說只是隨手幫忙的小事,眼看着他要走,你突然叫住了他。
“謝謝你……”
除了乾巴巴的道謝,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那股莫名的情緒,卻又變得明顯了許多。你想,一定是因爲被五條悟嚇到了,雖然以前他的態度也不好,可從來沒有這樣。
但是夏油傑對你微笑的時候,你又覺得或許不是因爲五條悟了。
見你將袋子遞給他,夏油傑本以爲你是要讓他幫忙轉交給五條悟,他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或許是想起了上次看到你蹲在垃圾桶旁哭的場景。
“悟今天心情不太好,”夏油傑解釋道,“不是你的原因。”
他本意是委婉地拒絕,但你卻說:“這個給你。”
想到這原本是要給五條悟卻被拒絕的東西,你連忙補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很顯然,夏油傑遠比五條悟更加善解人意。不過也可能是他不瞭解你,沒有見過你以前的樣子。夏油傑對弱者彷彿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憐憫,而在他眼裏,你就是那個“弱者”。
總是給五條悟送去各種禮物,卻總是被冷臉相對,在夏油傑看來有些可憐。不過他沒有理由去勸說五條悟接受,畢竟感情不能勉強。
但是……五條悟真的對你沒有半分感情麼?夏油傑想起他第一次和五條悟問起你時,五條悟的回答。
夏油傑的直覺告訴他,悟其實也沒有那麼討厭你。
你打開紙袋,取出裏面的喜久福。
其實夏油傑不太喜歡甜食,好在也不算討厭,在你的注視下,他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味道,說不上難喫,但也沒有多好喫。
然而面對你期待的眼神,夏油傑違心地誇讚:“很好喫。”
他看見你的眼睛亮了起來,平日裏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的你,在聽到他的評級後笑了起來。夏油傑第一次見到你露出這種開心的模樣,相比較之下,剛纔在五條悟面前露出的笑容完全就是強行扯出來的。
原來你真正開心的時候是這樣的,夏油傑想。
他說:“悟沒有喫到太可惜了。”
你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評價你做的東西,而且事實上夏油傑纔是第一個嚐到你做的甜點的人。
“真的麼?”你有些驚喜地向他確認。
夏油傑點點頭,他的表情始終很溫和。
這張臉在你眼裏似乎越來越好看,那股莫名的情緒變得清晰起來,你的心臟在胸腔裏跳動着。你想,你或許是有點喜歡他的。
有五條悟這個參考對象在前,喜歡上夏油傑對你來說並不算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可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像是有人往你的胃袋裏塞了一大塊冰似的遍體生寒。
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呢?這種念頭只會讓你的未來一片黑暗。
你難以想象家族會有什麼反應,其他人又會怎麼看待你,你那本就不堪一擊的未來,已經再也經受不住任何打擊了。
可是……五條悟的表現就像一塊的堅冰,無論你再怎麼努力也無法令他融化。
你的內心備受煎熬,你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那名爲“愛”的物質模糊了你的神智,讓你久經陰霾的心裏照進了一縷陽光。
夏油傑知道咒術界的“御三家”是哪三家,可他並不知道出身其中的你面臨着怎樣的處境。他望向你的目光很純粹,正是因爲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定定地看着他,他也注視着你。
在彼此的眼神裏,你們墜入了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