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套很普通的三室一廳商品房,整體裝修都比較簡潔乾淨,沒太多花裏胡哨的裝飾,但各處細節仍能看出家長對孩子的關心。
比如玄關處的地墊是粉色的小兔子圖案,衣帽架上掛着卡通書包和一頂戴兔耳朵的遮陽帽。
但那頂遮陽帽上已經落了點灰塵,顯然有段時間沒使用過,也沒人收拾。
電視牆邊還貼着好幾張獎狀,都用相框仔細地裱起來,甚至有些只是幼兒園每個小朋友都會有的小紅花性質的獎狀。
而且幾乎隨處可見小女孩的玩具。
胡慧的家長很愛她。
齊盛先跟胡慧講了會兒話,大概就是關心小孩一個人在家的生活,看樣子經常這麼做,小孩對他也很信任。
估計胡老師死後,都是他在照顧胡慧。
從二人對話中可以得知,胡慧是單親家庭,由爸爸胡愛聯獨自撫養長大。
胡愛聯對唯一的女兒很疼愛,但出於老師的本能,平常真管教起來也比較嚴肅。
而且作爲老師,他更多的時間都花在教育別人家孩子上,有時候下班晚了,小胡慧從就會被暫時寄養到鄰居或者親戚朋友家裏,比如齊盛家。
齊盛讓胡慧去臥室看書,面對着簡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很久沒這麼正常地跟人面對面交談了,居然有點侷促,要知道他原來的工作可是需要不停跟人打交道的。
“最初是在兩個月前,小區發現命案,屍體就在樓下那片平安湖裏,發現人是早起上班的一位住戶,他每天都從那兒過,日復一日,都是同一條路線。”
對小區很多人來說,他們每天的生活不僅起點和終點一樣,甚至連行進路線都差不多。
就像一隻只被糖漿吸引的螞蟻,爲了那一絲絲甜頭不知疲倦地往前走,只爲了從擁有大蛋糕的人腳邊撿一點點能喫的碎屑,努力地一趟趟搬回巢穴。
但即便如此,他們所搬回的東西也只夠生活所需罷了。
所以如果你從高空俯瞰鑫海小區,你也會覺得這就是一座鋼鐵鑄成的蟻巢。
上千隻螞蟻住在這塊擁擠的地方,一到時間就按照自己固定的路線移動,永遠會循着氣味前進覓食。
沒人這麼要求,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這麼做,在這一點上,以智慧和獨立人格著稱的人類顯然和螞蟻沒什麼太大區別。
人和螞蟻沒什麼區別。
齊盛一直這麼覺得,尤其污染爆發之後。
污染像洪水一樣倒灌進蟻巢,頃刻之間淹沒所有螞蟻精心打造的家。
起初還有人哭喊、掙扎、求救,但很快就發現這些根本無濟於事。
污染之下,沒有人能救他們。
這些信息簡歲提前瞭解過,但作爲一個導入也不錯,她問:“然後呢?我需要知道污染爆發之後的事,尤其前面兩支處理小隊進來的前後時間段。”
齊盛仔細回憶的時候,總覺得那些事很遙遠了,但其實沒過多久,只不過小區裏實在發生了太多事。
“污染爆發的第一天,處理中心的人就來了,他們說我們小區形成了高級污染場,隨後警方也來了,拉出警戒線禁止所有人出入。”
“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很害怕,還有吵着鬧着要出去的,但他們安慰我們說,很快就會有專業的處理員小隊來解救我們,他們會殺掉污染,讓我們恢復從前的生活。”
“果然沒多久,第一支小隊就來了。那時候小區雖然人心惶惶,但還算穩定。我們內部還選出居民代表一起去迎接,把我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們。”
“那天我在家陪着家人,從白天一直到晚上,我們一家人誰都沒有睡,或者說我們都睡不着,我們一直在聽着外面的動靜,但外面很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們想或許,或許等到第二天污染就消失了,到那個時候一切不過就像做了一場噩夢。”
“我打開窗戶透氣的時候,看到對面樓的鄰居也沒睡,大家都滿懷期待,守候着即將到來的清晨。”
“但第二天太陽出來了,污染卻還籠罩着小區,緊接着有人發現了那些處理員的屍體。
“一具在湖裏、沒有手臂,有兩具倒在小廣場上,心臟都被挖走了,到處都是乾涸的血。”
“還有一具從高處掉下來,摔在某個人家的陽臺上,我聽見了她的尖叫。”
“然後,災難就開始了。”
當時的發現人都第一時間把相關圖片發在了小區羣裏。所以齊盛是親眼見過那些慘烈景象的,到現在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親身經歷者的描述果然十分細緻,簡歲想了想:“也就是說污染剛爆發的那段時間你們小區還是相對正常的,是在第一支小隊全部死亡之後,背後的污染物纔開始肆無忌憚的屠殺行爲?”
齊盛喝了口水,低下頭有些慚愧:“不瞞你說,當時看到那些處理者的屍體,我第一反應並不是悲傷這些人的犧牲,而是想,完蛋了,連中心的異能者都殺不死這隻污染物,我們小區沒救了。”
或許背後的污染物也是這麼想的,起初因爲忌憚處理中心,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但當它們發現這些高級處理員根本沒法對自己造成威脅後,就徹底露出了兇殘的本相。
鑫海小區成了它們狂歡的屠宰場。
一間間屋子就像養雞場裏的一個個隔間,畜養着上千隻肥瘦不一的肉雞。
有時候喫一隻,有時候想喫兩隻,想喫了就隨便過來抓,反正小區內部被污染區籠罩,外面被封禁條封鎖,沒人能跑出去,只能任由宰割。
而污染物們有的喜歡喫雞腿,有的喜歡喫雞翅,有的只喫雞心。
對應到平安湖裏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屍體,簡歲終於對污染區背後那幾只污染物有了個初步的印象。
很差勁的印象。
雖然她也是污染物,但她的確對喫人沒什麼興趣。
簡歲:“如果那些污染物每天都出來殺人,那應該很多人見過?”
要能知道那些污染物的外貌特徵就好找多了,反正這小區總共也就那麼點大。
但齊盛卻搖搖頭:“沒見過,誰也沒見過。”
簡歲皺皺眉,想起剛纔在電梯裏的遭遇,那些影子的確是污染物,但肯定不是它原本的樣貌,或許是異能帶來的變化。
也就是說,很可能污染物本身長得跟小區裏的普通人沒區別,要從一千多個人裏精準揪出三隻污染物,太難了。
齊盛在終端上點了點,向簡歲展示了一張圖片。
圖片記錄了一扇門,是目前市面上一款性價比最高的智能防盜門,402以及對面的401裝的都是這種,很常見。
關鍵是門上用血跡寫出的名字??
胡慧。
齊盛:“第一支處理小隊全部犧牲的當天晚上,小區裏就出現了這樣的血字。但剛開始我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直到第二天,被寫下名字的人屍體出現在湖水裏,被砍去了雙臂。”
“很可怕吧?這隻污染物,它甚至會在屠殺之前先寫下預告。
“我猜它肯定在暗處看着我們所有人驚慌失措的模樣,就像欣賞抱頭亂竄、膽戰心驚的獵物。”
簡歲指了指圖片:“但這裏寫的是胡慧的名字,而胡慧沒死,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能做什麼?我們什麼也做不到。”齊盛死死盯着圖片,眼睛通紅,“我們只是發現當污染物指定某個人去死,如果有人肯站出來代替、主動走進電梯,那麼被血字預告的人就可以逃過一劫。”
“而胡愛聯代替了他女兒。”
“之後每一次門上出現血字,就必定有一個家庭陷入無盡的絕望中,最後總有一個人要被推出來。
“有時候是年邁的爺爺,有時候是被放棄的媽媽、有時候是無法獨立生存的孩子。”
“某種意義上說。”他低着頭看不清表情,聲音痛苦地哽咽,“我們活到現在的,都殺掉了自己的家人。”
簡歲微微一愣。
齊盛按着終端屏幕的手指用力到發白,他一下下翻着相冊,一張又一張照片掠過,每一張都是門和血色的名字。
其中甚至有三張是同一個名字。
齊遠非。
齊盛:“這是我兒子的名字。”
“三天前我家門上突然出現血字,哈哈,其實我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輪到我們家,甚至我們早就商量好了誰第一個去死。”
“我爸說他年紀大了,反正總要死的,爲了其他家人能活下去,他什麼都願意幹。”
“我爸都六十多了,我以爲至少能讓他安享晚年的,誰也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我真該死。”
他捂住臉,聲音發額:“我居然就讓他去了,他可是我爸啊!”
但更糟心的是,連續三天,齊遠非三個字都出現在門上。
老爺子的犧牲沒換來一家人的平安,那怪物就像故意盯上他們家,再次用血寫下小孩的名字。
然後奶奶去了。
最後媽媽去了。
一家四口人,轉眼之間只剩下兩個。
剛纔在平安湖邊,齊盛都不敢仔細看湖水,他很害怕突然看到熟悉的家人的臉。
他的父母、愛人,都在那片血水裏泡着,死不瞑目。
因爲今天早上,齊遠非的血字第四次出現了。
望着家門的那一刻,齊盛連拍照留存的力氣都沒了,他只能一邊落淚一邊笑。
前面三個人的犧牲突然就變成了自我感動式的笑話。
這太好笑了。
要知道,發現規則之後,平安湖裏很多人赴死時都做足了心理準備,他們以爲自己渾身閃着人性的光輝,是拯救整個家庭的英雄。
可實際上,他們所有人,都不過是污染物的玩物而已。
那污染物從來就沒想過要給他們留生路。
它躲在暗處愉悅地欣賞着人類所有自以爲是的自救行爲,就像欣賞一場拙劣滑稽的小醜馬戲。
而馬戲如何發展完全取決於它的心情,就像上帝在擺弄面前的棋子。
齊盛的眼淚砸在屏幕上:“可我還是不能讓我兒子死啊!他爺爺奶奶媽媽都爲他而死,他的命已經太沉重了!我想過我去死,但我死的話,剩兩個小孩該怎麼辦?”
“我只能跑去小區門口那邊碰碰運氣,我就想啊,萬一呢,萬一今天真的有人進來呢,萬一我真有這個運氣呢。”
然後,第三支小隊真的來了。
那一刻他想,他真的很幸運。
簡歲垂眼注視着他:“但處理員小隊是來救你們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齊盛崩潰地痛哭,“但我們真的別無選擇。”
或者說,在第一支小隊慘死之後,他們潛意識裏就不認爲還有人能拯救鑫海小區了。
“我甚至不敢告訴我兒子這些,一個小孩如果知道這些事,他還怎麼長大?他就永遠也沒法長大了!”
同樣的,胡愛聯的死他也沒告訴胡慧。
他只是希望胡慧也能有機會好好地長大,他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長大。
“所以請你……………”齊盛猛地抬頭,期盼的眼神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請你救救孩子們!救救他們吧!”
“只要你願意救他們,我以死抵罪也絕無怨言!”
他幾乎想跪下來祈求,滿臉是淚。
電梯裏簡歲嚇退影子怪物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是他從未見過的強大與從容。
他知道,這大概就是鑫海小區唯一的生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