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歲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一次覺都沒睡過,當然也就沒做過夢。
然而現在她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你的靈魂脫離了你的軀體,在一片靜謐與空白之中往高處飛去。
她睜開眼。
她彷彿成了局外的旁觀者,竟然看見自己睡在狹窄的電梯內,用的還是齊遠非的外殼,縫隙裏爬出的黑影迅速將一切吞沒。
她卻什麼也做不了,視野隨之陷入黑暗。
等眼前再次亮起來,她的視角飛到了空中,低頭就能看見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血霧之中的鑫海小區。
人類的臉密密麻麻擠在窗口,居民樓的陰影裏盤踞着巨大而猙獰的怪物。
怪物衝她張開血盆大口的剎那,眼前再次景象變幻。
而這次,簡歲甚至看見了整個十四區。
高樓挨着高樓、道路與道路交叉,燈光在夜晚亮起,又在白天安息。
在這末日後建立的冷色鋼鐵叢林中,人類低着頭穿梭而過,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神色緊繃。
城市無人在意的角落裏,有人在垃圾桶旁消沉醉去,有人在夜晚奔上高樓,有人向月亮流淚祈禱,有人在簡陋葬禮上哼着沒有名字的歌。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同一時刻。
而簡歲是這時刻唯一的見證者,她就像抽離在世界之外的一隻眼睛,又或者是高懸於夜空中的滿月。
沒人注意到她,但她默默看見了所有。
最後的最後,她看見整個安全區,這片人類賴以生存的最後淨土。
在淨土的中央,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巨型古樹。
盛大的綠色覆蓋天空,根系紮在鋼鐵叢林之中,就像人類文明在廢土中艱難地汲取營養、努力生長,頑強的生命力永不枯竭。
她還看見了大片大片被徹底污染的廢土,那些人類無法抵達的遙遠禁區。
赤紅的火山在融化,岩漿席捲大地,頃刻間所有土地都變成湧動的紅色。
深邃的海洋將浪潮與泡沫推上岸邊,擁有捲曲長髮的人魚坐在礁石上仰望夜空。
神祕的裂谷被白霧籠罩,隱約可見數條巨大觸手翻卷而過,未知的?在霧中無聲穿行。
簡歲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親切,靈魂深處傳來細密的震顫感。
廢土在呼喚,而她的靈魂在回應。
“醒來吧......”
濃郁的污染從她體內不由自主地湧出,瞬間衝散四周撲來的血霧,強大的能量令旁邊伺機而動的漆黑影子都微微皺眉。
似乎察覺到獵物馬上要醒了,它不得不加快速度撲上去,企圖一口咬斷對方的脖子。
也就在這時,簡歲倏地睜開眼。
四周很陌生,她已經不在電梯裏了。
影子從四面八方撲上來的瞬間,面前人類迅速融化,變成無數半透明水滴在空中散開,像一場局部小雨。
黑影猝不及防撲了個空,一轉眼那些水滴又重新凝聚,變回女孩的樣子,似笑非笑地站在房間中央。
這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臥室,只有一張上下鋪的牀和兩張挨着放的書桌,應該就在鑫海小區某棟居民樓裏。
藍色窗簾緊緊拉着,上面濺滿深淺不一的血跡,有的已經乾涸成黑色,有的還微微溼潤,彷彿不久前才染上去。
地板雖然擦過,但縫隙裏滿是肉屑和血跡,散發着濃重的腥臭味。
簡歲:“出來吧,老躲着有什麼意思?”
一用回這個外殼,黑影果然認出了她,本來散落在房間各個角落裏的影子像蛇似的往同一個地方遊去,逐步構成一個人形的漆黑剪影。
它渾身上下只有兩隻眼睛是空洞的白色,沒有其他五官,手腳輪廓就像簡筆畫裏的線條勾勒而成。
吸附在它身上的血霧比空氣中濃得多,像鍍上一層血色的光暈。
這應該就是剛進鑫海小區時,簡歲在二棟附近抬頭看見的人影。
黑影的聲音像某種變調的特效:“你故意裝成齊遠非的樣子進電梯,你是故意被抓的。”
它被釣魚執法了。
其實並不完全是,假扮齊遠非是簡歲的計劃沒錯,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真在電梯裏睡着了。
那個夢她沒搞清楚是什麼情況,她從來沒做過這樣的夢,甚至現在回想起某些畫面,心裏還會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不過如果是夢的話也就說得通了,畢竟夢總是光怪陸離的,沒有辦法用常理去解釋。
但單就她睡着這件事來說,絕對不正常,恐怕是背後污染物的另一種異能什麼的。
之前陸雲獻他們分析三隻污染物通過合作覓食,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目前來看,影子攻擊屬於面前這隻,而電梯裏那首催眠的歌謠應該是另一隻污染物的能力。
它們選定獵物之後,先通過血字預告讓目標主動去到電梯內,然後哼唱歌謠將獵物催眠。
之後影子趁機鑽入電梯,將昏睡的獵物拖到無人的地方??比如現在這個房間??進行分食。
最後在天亮前將獵物殘肢扔進平安湖就行。
這樣一整套流程下來,既能不讓任何人看見它們真正的模樣,又能隨心所欲地屠殺人類。
真不愧是高級污染物。
簡歲一抬手,無數百根蛛絲便從學心迅速甩出,擰成一把利劍刺向黑影的胸膛!
但黑影先一步融進牆角陰影裏,蛛絲砸在牆上,將牆壁砸出蛛網似的裂紋。
很快,黑影又從別的地方重新鑽出來,只要有影子的地方就是它的落腳點,它無處不在。
黑影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早就有人用過這招了,就是在你們之前進來的處理小隊,他們假扮成我們的獵物進入電梯,用這個辦法找到了這裏,就像你一樣。”
“但你應該已經知道他們的下場了吧?”
這說的應該是二隊,二隊找到了污染物的巢穴,跟她一樣來到了這裏,但也就是在這裏全部犧牲。
“慘叫、鮮血、殘肢......你不知道那場景有多美妙,可惜我沒錄下視頻,不然你真該好好看看。”黑影的聲音顯露出幾分勝券在握的愉悅,“因爲那即將也是你的下場。”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像一座山在移動。
下一秒,伴隨着巨大聲響,整扇門被直接砸破!
一隻宛如鐵錘的拳頭從破洞中衝出,整間房爲之一震,搖搖欲墜。
房門倒下後,血霧中出現一隻體格巨大的紅黑色怪物,它扭曲變形的頭顱頂着天花板,面容像被泡脹的人類,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掉,腥臭無比。
“餓……………好餓……..…”
它擠進來,滿是肥肉的身軀幾乎佔滿一半空間,看到簡歲後猛地伸出肥厚手掌,試圖把她捉住。
它傻笑着:“肉,嘿嘿,肉,好香的肉肉……………”
“大寶要喫肉肉!”
簡歲一陣惡寒,甩出蛛絲跳到房間的另一邊,腳下卻忽然一個趔趄,像踩進爛泥裏。
不知道什麼時候,房間內所有陰影都湧到她腳邊,形成一片溼冷的影子沼澤,拖着獵物緩慢下陷。
簡歲剛拔出左腳,右腳就陷得更深。
想拽着蛛絲跳出去,影子沼澤裏便同時伸出數雙黑色手臂,死死抓住她的雙腳。
流着口水的怪物步步靠近,攔路的蛛絲一層層纏在它身上,但用處不大,因爲地方本來就很小。
蛛絲只能掣肘怪物的動作,但沒法完全阻止,這個距離,它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簡歲。
黑影出現在它身邊,陰測測地笑了:“真是不自量力,處理中心送這麼多蠢貨過來,是怕我們不夠喫嗎?哈哈哈哈。”
“喫,嘿嘿,好喫。”怪物似乎只會說這幾個字。
它撕開附近的蛛絲,舉起鐵板似的手掌,忽然亢奮:“喫心心,大寶要喫心心!”
形勢看起來如此緊急,然而從始至終簡歲都沒有太多掙扎行爲,儘管她的半個身子已經陷入影子沼澤之中,似乎無處可逃。
她盯着面前醜陋的怪物一眼,說實話,很沒有胃口。
其實就現在這個情形,她大可以立即變成水流或者煙霧,從怪物學下輕鬆逃脫。
但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二隊的信息說過,鑫海小區內一共有三隻污染物。
可眼前只有兩隻,或者說,只有一隻。
那黑影一看就是異能形成,並不是真正的污染物,這污染場的主人還躲在更遠的後方,她必須找出來。
所以簡歲一點也沒動。
她看着不遠處的人形黑影,在怪物攻勢落下的瞬間,突然,露出一個難以揣摩的微笑,彷彿在淡淡嘲諷。
黑影一愣,心頭莫名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怪物手掌落地,發出一聲巨響,連同周邊的地板一起被壓碎。
但人類女孩的聲音卻不知道從哪裏輕飄飄傳來??
“讓我猜猜看,這黑影不是你的本體,但既然能這麼自如地操控,想必你的本體不會離得很遠,對吧?”
“那麼,在哪裏呢?”
“很簡單,找到影子的源頭就行了。”
“因爲影子是永遠沒法完全脫離主人的,畢竟你們共用一個靈魂啊。
就像人無法擺脫自己的影子,反過來說,影子也一樣無法脫離本體生存。
不管這些影子伸得再遠、影響的範圍再廣,它也一定得從本體的腳底長出來,那是它的根。
所以循着影子來的方向,肯定能找到這隻污染物的本體。
黑影果然慌了,從怪物後面直接衝到前面來:“大寶!手拿開!拿開!”
怪物吸溜口水,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聽話地翻開手掌。
可影子沼澤中哪還有什麼人類,只有一片平靜的漆黑。
簡歲不見了。
“糟了!她鑽進我的影子裏去了!這是什麼異能!?”黑影的聲音失去僞裝,是一個驚慌失措的男人。
“大寶!快!快回家!回家!!”
是的,簡歲沒有向外逃走,而是順着影子沼澤的吞噬力量往下墜,不停地下墜,同時讓軀體融化。
直到,她與這些影子幾乎融爲一體。
四周變成一片漆黑的空洞,她置身其中,能清晰地感覺出污染的力量正從某個方向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
找到了,污染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