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柳珍把孫志寶抱到牀上, 還給仔細蓋上被子,最後手搭在它後背溫柔地拍了拍。
這本該是多麼溫馨的場面??
如果孫志寶不是一隻龐大扭曲的怪物的話。
甚至馮柳珍只有它四分之一大小,但那雙纖瘦滄桑的手臂卻彷彿能舉起這個家裏的一切,一整套做完連氣都沒喘一下,動作無比嫺熟。
簡歲也沒打擾她,在門口靜靜看着。
過程中你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家看起來這麼普通,馮柳珍看起來那麼普通,就穿着樣式簡單的衣褲,頭髮整齊地紮在腦後。
她的外表甚至沒有一點屬於污染物的異化特徵,就好像她只是平平無奇家庭裏平平無奇的一位媽媽罷了。
面對污染物或者中心那些異能者,簡歲可以看誰不爽就揍誰,孫志寶的臉都被她踹歪了。
但當你面對一名很普通的母親,你就會突然短暫地迴歸文明社會。
就像無論多麼叛逆桀驁的孩子,每次去朋友家面對朋友的媽媽,就算剛跟街頭欺負人的混混對罵打過架,就算揍人的拳頭還在痛,在這一刻都會併攏雙膝,乖巧坐在沙發上,然後在朋友媽媽端過來茶水和水果拼盤的時候,說:謝謝阿姨。
她現在大概就是同樣的感覺。
尤其在見過喫人黑影和扭曲怪物之後, 這個媽媽也太正常了。
馮柳珍不安地搓搓手,似乎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居然真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還有瓜子花生。
“坐,坐下說。”她擺出熱情的模樣招呼站在主臥門口的簡歲。
簡歲沒過去,雙手環胸靠在了門框上:“馮女士,你覺不覺得你的兒子們有點奇怪?”
馮柳珍動作一頓,笑了下:“………………孩子都長大了,是和小時候不太一樣,小時候可調皮了,現在知道心疼媽媽了,母親節還給我送花呢,一大束!哎喲,可香了!”
“大寶還給我寫了賀卡,我給你找找,我找找!”
她笑得眼角堆疊起細密皺紋,迫不及待想找出孩子們的禮物給外人炫耀。
簡歲觀察着對方的每個表情,她對污染物的瞭解不深,但顯然在這種環境下,馮柳珍表現得越正常就越可疑。
跟三隻A級污染物生活在一起,還能是正常人類?
簡歲:“不,我是說最近,就這兩個月吧,你沒覺得你兒子們反常嗎?小區死了好多人,這事你總知道吧?”
馮柳珍背影定住,轉過身很驚訝:“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是污染處理中心的人,上面指派我來查鑫海小區的案子。”簡歲說,“很不巧,所有的兇案似乎都跟你的兒子們脫不了干係。”
馮柳珍慌亂地擺擺手:“不可能不可能,跟我兒子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都是好孩子!”
“我還什麼都沒說。”簡歲有點想笑,“不過誰家好孩子會把屍體藏在衣櫃裏?好孩子把屍體當作零食?馮女士,你到底是被污染完全同化了,還是選擇性無視?"
馮柳珍皺眉道:“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那麼大一具腐敗屍體就在主臥地上躺着,眼睛只要沒瞎都能看見。
現在就兩種情況??
要麼馮柳珍本身就是污染源,發現心愛的兒子們被自己污染之後崩潰了,不得不構築出平和表象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因爲她潛意識不願意面對這個異化的家。
要麼就是她在不知不覺的時候被某個兒子污染同化,還以爲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母親。
就像孫志寶被污染後,會自動把屍體當作食物,在馮柳珍眼裏,或許這具屍體也真的是一袋小零食。
沒人會覺得孩子在衣櫃裏藏一袋小零食的行爲異常。
馮柳珍是打心底裏覺得這個家一如既往的溫馨、幸福、寧靜。
所以這兩個月以來,她照舊早出晚歸掙錢養家,還要擠出時間收拾家裏,給孩子們做飯、哼搖籃曲。
她對每位來訪的客人展露出熱情好客的一面,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打開相冊,向對方展示三胞胎從小到大的照片,並引以爲傲。
但今天的客人很沒禮貌,毀壞了很多寶貴的照片不說,現在又非說她可愛的孩子們跟小區裏的連環兇殺案有關,還說她家裏有屍體!
她每天都打掃衛生!家裏的一切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馮柳珍難免有點不高興:“客人,你再說這種不着邊際的話,我就要請你出去了。”
她一邊抱怨,一邊手腳麻利地摘下被釘住的照片,溫柔撫過上面破掉的人臉,露出慈愛的微笑。
“我記得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他們才只有十四歲,大寶吵着要喫糖葫蘆,我就買了一串,正好六個果,他們一人喫兩個。”
“老二還不肯喫,一定要讓給我喫,真是多好的孩子啊。”
“我就發誓,我一定要好好把他們養大,這是我作爲母親應盡的責任。”
“這張!還有這張!老三大學畢業,非叫我去參加他的畢業典禮,還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感謝我這個媽,我都不好意思了。”
一張一張又一張,即使上面的人已經被蛛絲戳得面目全非,但馮柳珍仍舊能飛快分辨出對應的時間地點,自顧自陷入回憶,對着破破爛爛的照片一會兒笑、一會兒感動抹淚。
外人根本沒法理解她,但這些破爛的確就是她半生的全部。
這麼多年,她得一個人養三個孩子,其中一個還先天智力不足。
她做着一份只能勉強餬口的普通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得起牀,給孩子們準備好早餐後輕手輕腳地出門。
清掃小區主幹道、撿垃圾,把別人不要的瓶瓶罐罐收起來,也是一筆小收入。
有時候運氣好點,能遇到好心的年輕女孩,把多出來的早餐送給她。
馮柳珍就戴着遮陽帽,脫掉髒兮兮的工作手套,坐在花壇邊一口一口地填肚子。
她的眼睛會忍不住盯着小區裏來來往往的人,有的去上班,有的去上學,每個人神色各不相同,但都乾淨體面。
有時候她的兒子也在其中,穿戴整潔、意氣風發,不過馮柳珍不會去打招呼,兒子也默契地裝作沒看見路邊狼狽的她。
馮柳珍一點也不傷心。
她看着和朋友有說有笑的兒子,心裏生出一股與有榮焉的滿足感。
看啊,這是她努力養大的孩子。
如果你知道這些年她獨自養大三胞胎喫了多少苦,你也會忍不住讚歎這是多麼偉大無私的母愛。
或許她不是一個優秀的人,但她一定是一位優秀的母親,因爲她甘願爲孩子們奉獻一切。
等孩子們長大了,功成名就,他們會眼含熱淚地跟每個人提起自己的母親馮柳珍,表示沒有媽媽就沒有現在的他。
那就是馮柳珍最期待的時刻。
到那時,初爲人母的所有痛苦都將變成閃亮的勳章,這就是一位母親的意義。
簡歲收起觀察的目光。
她感覺馮柳珍不太像污染源。
說白了,污染場其實就是源頭污染物自帶的輻射區域,是天生在它掌控之內的領域。
但馮柳珍對鑫海小區毫無掌控力,她甚至不知道小區已經陷入污染,不知道自己一家人早就成了怪物。
她每天沉浸在母慈子孝的美夢當中,看不見平安湖裏的屍山血海,也看不見籠罩整個小區的血霧。
她的世界太狹窄了,狹窄到連正常的呼吸都很困難。
馮柳珍彷彿忘了家裏還有個人,靠着牆坐在地上,懷裏抱着一大疊收集來的破照片,專注地翻看,脣邊始終掛着微笑。
簡歲都能想象到,在沒被污染的日子裏,難得的閒暇時光,這位人類婦女就總是這麼個姿勢,這麼個神態,翻閱着早就爛熟於心的照片。
她千千萬萬遍地看,不厭其煩。
因爲除此之外,馮柳珍的前半生空空如也,她把一切都奉獻給了母親這個身份。
簡歲沒再管她,往次臥走去。
如果馮柳珍不是污染源,那就只能是三胞胎的問題。
其中孫志寶沒有主觀能動性,可以直接排除,剩下就是老二孫航和老三孫書易。
一個是前科累累、不學無術的混混,一個是品學兼優、風評良好的三好青年,表面來看似乎孫航更有成爲污染物的潛質。
她推開次臥的門,先整體掃了一眼,屋裏陳設簡單,依舊收拾得十分整潔。
靠窗有一套桌椅,牆上一整排是懸掛式書櫃,塞滿各種各樣的書,一半是晦澀的專業書、一半是課外書。
顯然這是孫書易的房間,他就讀的專業應該是理工類,那些書讓人瞄一眼就頭痛。
這個房間比主臥小,搜起來更簡單,簡歲連枕頭都拆開看了,卻一無所獲。
她還以爲孫書易會是那種表面光明實際心理扭曲的人,偷偷寫陰暗日記什麼的,可目前來看居然就是很普通的男大學生。
甚至書桌上還擺放着一張全家福照片。
簡歲的目光回到最顯眼的那一排書架上,沉吟片刻,隨手抽了一本,嘩啦啦快速翻頁。
內容她懶得看,主要是找找裏面藏沒藏東西。
這本書還配了零星幾張黑白插圖,全部由直線與曲線構成,複雜繁瑣的圖案擠在文字邊上,完全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她不自覺放慢速度,審視着那些奇怪的圖案,莫名有點挪不開眼。
圖案最中央有一塊杏形空白,看久了,就像一隻閉合的眼,空白的眼皮藏在混亂的黑色線條之中。
簡歲緩慢眨了下眼。
她睜開眼的同時,紙上的空白眼皮也同步緩慢掀起,一點點露出底下半透明的淺色眼瞳。
那隻眼裏甚至有周圍環境的反射光,眼珠微微轉動,淺色虹膜隱約倒映出簡歲模糊的臉,彷彿是一隻真正的眼睛。
簡歲凝視着那隻眼,那隻眼也凝視着她。
簡歲眨眼,那隻眼睛就跟着眨。
簡歲伸出手,指腹觸摸紙上的眼睛,手感竟然溼潤而溫熱。
同時,她感到自己的眼球也被撫摸了一下,手指稍微用點力,眼眶裏立即傳來同步的脹痛感。
於是簡歲不得不確信,在一本書上,她看見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