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歲看着紙上的眼睛陷入沉思。
人在照鏡子的時候也會看見自己的眼睛,但和現在這種情況完全不一樣,鏡子裏看見的只不過是鏡像,而這本書裏出現的眼睛卻是具有實感的。
就好像,她的眼睛被人挖出來,嵌入了書本裏。
她不自覺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眼睛。
很好,還在。
那書上這隻哪裏來的?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因爲人在正常情況下不應該看見自己的眼睛。
可現在不管她做什麼,餘光裏總是能看見自己的眼睛在同步地眨動。
而且人會有一種想要逃離詭異情況的本能衝動??
很想用力合上書本,把中間的眼睛夾爆,就像拍死一隻肉蟲那樣。
那麼血和組織液的混合物就會染溼紙張,然後順着書頁間的縫隙緩緩流出。
她就不用再時時刻刻跟自己的眼睛對視了。
簡歲盯着那隻眼睛,鬼使神差地緩緩合上書。
冰冷的書頁很快觸碰到暴露在外的眼球,是一種略帶乾澀的感覺。
她的眼眶裏同步傳來相同的觸感,很快簡單的觸碰轉變成擠壓,微凸的眼球被壓出一個凹下去的坑,被擠壓過度的組織液在邊緣處鼓起。
只要再進一步,她的眼球就會跟紙上的眼球一起爆開。
但簡歲停下了,她忽然恢復平靜,把書平攤開放在桌上,再次打量這間樸素的房間。
她敢確定,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干擾她的思維,企圖讓她自己傷害自己。
這種力量看不見摸不着,但能毫無痕跡地捕捉住每個走進房間的人。
是老三孫書易?
說起來,她見過老大孫志寶變成的青灰色怪物,也見過老二孫航操縱黑影喫人。
電梯裏唱催眠搖籃曲的是三胞胎母親馮柳珍,唯獨沒見過孫書易。
他在哪兒?會不會就在這個房間裏?
懸掛式書櫃底下的一截牆被貼滿各種白底黑字報紙,糊成一層簡陋的拼接牆紙,上面又沾滿了各種日程計劃的便利貼。
這種做法並不罕見,一些裝修老舊又沒法重新粉刷的房子常會這麼幹,主要是爲了遮蓋牆壁上陳年的舊痕。
簡歲若有所思地湊近,撕開最中央的一張報紙,果然看見幾道濃重的漆黑筆跡,一直延伸到其他報紙底下。
嘩啦、嘩啦,報紙被撕開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隨着碎紙落地,牆上被遮住的痕跡暴露在空氣中,像白牆上深刻的裂紋。
那是用黑色中性筆反覆描摹的一句話??
“爲什麼她是我媽,爲什麼。”
每一遍描摹的線條甚至都不一樣,有時用力到墨水溢出,有時卻虛浮到顫抖,可見寫下這句話的人情緒有多激動。
或許最開始,他只是在心裏生出這樣的疑問與茫然。
可後來,這樣的默讀已經無法排解他心中的憤怒與苦悶。
於是某個夜深人靜的夜裏,奮力趕作業的少年像着魔了似的,在這片日夜相對的牆上一筆筆刻出對命運的質問與不甘。
爲什麼?爲什麼馮柳珍是他媽媽?
孫書易曾無數次面對這面牆發出類似的無聲咆哮,憤怒指責命運的不公。
他性格早熟,很早就意識到自己家庭的窘迫,身爲清潔工的馮柳珍需要養活三個孩子,就不可避免地只能做到最基礎的生活保障。
小時候,別人家的孩子喫小零食、玩着鮮豔多彩的小玩具時,他只能捧着手裏的沙子,倒過來,倒過去,自娛自樂。
與此同時,他還得分出心神照看那個智力堪憂的大哥以及調皮搗蛋的二哥。
好不容易熬到媽媽回家,他又得馬上去做作業。
好在他一直是班上成績前三的好學生,而且由於早熟,他待人接物始終面帶微笑,人緣也很好。
老師同學們都對他讚不絕口,這讓孫書易得以從窘迫的家裏得到喘息機會,獲得了少有的自信心。
他也明白,他的媽媽和哥哥們只會拖累他,沒法給他提供任何幫助。
想要出人頭地,他必須學會斷舍離。
所以憑藉優異成績進入十四區最好的高中之後,他選擇了學期住宿。
他還記得跟母親馮柳珍提起的時候,正在做飯的馮柳珍臉色一下就黑了,明顯不樂意。
畢竟如果他住宿,就沒有人能幫她照看兩個不成器的大兒子了。
孫書易自認已經能識破大人的潛臺詞,但他沒戳破,他說了一堆好話,說自己是爲了更好地學習、考上更好的大學,將來一定會好好報答媽媽。
媽媽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
馮柳珍終於卸下防備,感動地抹着眼角,點了點頭。
孫書易如願成爲學期住宿生,身邊都是同齡的十幾歲青春少年,他再也不用面對那個丟臉寒磣的家,不用面對瘦弱貧窮的馮柳珍和蠢笨叛逆的哥哥們。
但他想得太簡單了。
即使在住宿,舍友們層出不窮的新鮮玩意兒和源源不斷的時髦衣物依舊在不停地提醒他來自怎樣的家庭,擁有一個怎樣的母親。
即便他奮發努力,成績始終保持在年級前三,也沒辦法抹平這種心理上極端的嫉妒與陰暗。
尤其當他得知,班裏成績最差的那幾個小混混,其實家裏早就給安排好了前程。
他們一畢業就會進入處理中心開設的培訓學院深造,然後再找一個體面鮮亮的相關文職混日子。
他們輕鬆到達的起點,就已經是孫書易拼盡所有力氣才能抵達的終點。
也就是那一天,高考前的孫書易久違地回了家,坐在書桌前挑燈複習時,腦海裏就像有一隻張狂的怪物在嘲笑。
嘲笑他認不清現實,嘲笑他不自量力。
他不知道污染全球爆發之前,社會是不是這個樣子,但在污染已經根深蒂固的今天,人與人之間的階層似乎越來越固化了。
他是清潔工的孩子,就一輩子很難擺脫這個身份,除非你能因污染覺醒成爲異能者。
但他覺得當處理員也沒什麼意思,不一樣是給人打工賣命,每次任務都得以身涉險,可掙來的資源其實都流到上層去了。
這個社會真正的上層是什麼樣子?
孫書易甚至連想象都做不到。
所以哪怕他成功考上最好的大學,未來或許能進入十四區中心地帶某棟高樓辦公,但他依舊來自一個窘迫難堪的家庭。
一旦有人問起他的家人,他依然羞於提起。
爲什麼?爲什麼馮柳珍是他媽媽?
爲什麼要給他生兩個廢物兄弟?
童年時的疑問憤懣一直伴隨着孫書易,直到他長大成年也沒能消散,反而越來越強烈。
即使他現在表面上已經是一個十分成熟穩重、學業有成的青年,但其實他的心裏還住着那個玩沙子的沉默陰暗小孩。
他經常在無人的時候想,遇到挫折的時候想,看見別人憑藉父母的幫助步步順遂的時候也在想??
如果馮柳珍不是他的媽媽就好了,如果他有一個更健全、更富裕、更體面的家就好了。
那麼他不用這麼痛苦地努力,也能輕鬆得到更好的出路。
或者都這麼努力了,但凡有更好的家庭助力,他現在早就已經進入更上層的地方接受萬衆矚目。
可現實是如此殘忍。
是家拖累了他。
是馮柳珍拖累了他。
孫書易夜裏一遍遍在牆上留下同一句話,白天再用報紙遮擋,面帶微笑繼續去上學、去交際。
但他的?心就像沸騰的岩漿,從未平靜過,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異化成癲狂的怪物,咬碎這不公的世界。
兩個月前,他被污染了。
察覺自己被污染後,他只恐慌了幾分鐘,緊接着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舒爽。
沒有人會在乎一隻污染物的母親是誰,也不用再每天維持微笑的面具。
他戴上口罩,在小區裏雙眼猩紅地尋找獵物。
然後,他看到了方添翼。
一名青春正茂的開朗少年,也是他大學某位學妹的弟弟。
家裏條件很好,父親是該大學老牌教授,母親是某開發人工智能的公司高管。
有錢有權有文化,既能提供物質支持又能提供精神幫助,而且從不吝嗇花費在一雙兒女身上,是孫書易最羨慕的那種家庭。
他看着涼亭裏說說笑笑啃包子的一雙少年,眼神冷漠而陰暗。
他於是簡單地試了試自己剛獲得的能力,他在遠處操控齊遠非,親眼看着一個少年殺死另一個少年。
方添翼年輕的生命轉瞬即逝,還被撕掉血淋淋的雙腿,扔進不遠處的平安湖。
血色在冰冷湖水中翻卷瀰漫,逐漸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入湖水。
孫書易站在湖邊的大柳樹下,看着重歸於靜的湖水,忍不住捂着臉發出無聲大笑。
哈哈哈哈,太爽了,真的太爽了。
他辛辛苦苦讀書那麼多年,到頭來也不過是成爲替人打工的牛馬預備役。
但當污染物就不一樣了,他擁有遠超人類的力量,誰讓他不爽,他就能殺了誰。
現在,方添翼的死更加印證了這一點。
警方像一羣愚蠢的無頭蒼蠅,查來查去根本查不到他頭上。
他就在遠處得意地欣賞着自己引起的恐慌與動亂,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馮柳珍和兩個兄弟居然都變成污染物了,他們居然還得做一家人。
好在他們也都各自覺醒了能力,能在他狩獵的時候幫上忙了,他也不介意把獵物與家人一起分享。
孫書易感到很欣慰,甚至熱淚盈眶。
至少,現在馮柳珍不再是沒用的母親,孫志寶和孫航也不是拖後腿的廢物兄弟。
哪怕他們詭異、偏執、扭曲、陰暗;哪怕馮柳珍天天只知道抱着她那個破照片;哪怕大寶還是那個蠢樣,總是唸叨着要喫心心;哪怕老二還是脾氣大膽子小,但??
這就是孫書易想要的家。
他心心念唸的家。
??“你們這種一覺醒就站在人類頂端的異能者,應該很難理解我吧。
簡歲撕開報紙之後,就像撕開一道什麼缺口,孫書易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傳來。
“之前進來的處理員還罵我,說我不應該擁有了力量就草菅人命、爲所欲爲。”孫書易嗤笑一聲,“他憑什麼高高在上地指責我?他經歷過我經歷的嗎?憑什麼把我的痛苦說得那麼輕描淡寫!”
簡歲根本沒理他,但他反而更起勁了,聲音貼得更近,似乎恨不能湊到她耳邊喋喋不休。
“所以啊,我把進來的處理員也殺了,哈哈哈,我有力量我爲什麼不能用?對吧?誰讓他要指責我!”
簡歲抬眼,明明看着空處,卻彷彿能直接望見孫書易猙獰的笑臉。
她重新拿起嵌有眼睛的書,不理解地說:“既然你覺得你的做法是對的,爲什麼要跟我解釋這麼多?爲什麼要一遍遍強調自己沒做錯?”
“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對的,其實沒必要找其他人印證。”
簡歲挑了下眉:“所以啊,孫書易,都變成污染物了居然還渴望有人能認同自己,給了你力量還這麼不爭氣,你和被你嫌棄的母親兄弟有什麼區別嗎?”
孫書易頓時像被踩了尾巴,怒道:“你懂什麼!你根本不懂!如果不是家庭太差,我早就出人頭地了!都是馮柳珍拖累了我!是命運對我不公平!”
簡歲沒回,只是噙着淡淡的諷笑,隨手拿起書桌上的一把小巧美工刀,鋥亮的刀片擁有鋒利尖端。
孫書易咬牙威脅:“我要殺了你!你也去死吧!!”
一瞬間,整個次臥像是因爲主人的暴怒而活了過來。
牆壁上、天花板上,甚至牀單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時睜開,全都是半透明的淺色眼瞳,與書本上的那隻如出一轍。
它們保持着整齊劃一的眨眼頻率,如果簡歲盯着它們,它們就同時盯着簡歲,以各種不同的角度,死死盯着。
孫書易的聲音消失了,屋子裏一片寂靜,只剩簡歲和上百隻自己的眼睛。
被這麼多眼睛盯着,就算什麼都不做,巨大的驚悚感也會一點點淹沒你的腦海,直至你失去正常思維能力,崩潰瞬間做出偏激的自殘行爲。
簡歲掂了掂手裏輕盈的美工刀,把刀尖對準書本上的眼睛,同時感覺到自己眼球同樣的位置襲來一點癢意。
“不過你有句話說的對,有力量爲什麼不能用。”她說,“所以現在我要用我的力量了,看好了。”
美工刀刀片尖銳的角猛地刺入眼球,發出噗嗤一聲輕響。
房間裏傳出上百聲同樣的聲音。
眼眶裏劇烈的疼痛令簡歲緊皺眉頭,鮮紅的血從右眼位置緩緩流下,劃過她半邊臉頰。
書本上那隻眼睛也一併流出鮮紅的血,染紅黑色的字體。
牆上、天花板上、牀單上的眼睛全都同時流出赤紅的鮮血,形成某種充滿詛咒意味的詭異圖案。
向來冷漠圍觀獵物掙扎死亡的孫書易都忍不住道:“你………………你瘋了吧!”
獵物被精神折磨到最後通常會失去理智自殘沒錯,可這纔剛開始!
她現在明明是清醒狀態,這到底要幹什麼!
忍過一瞬間的疼痛,簡歲緩了口氣,再次緩緩睜開右眼,完好無損的半透明眼球泛出冰冷光芒。
如果不是血還留在她臉上,會恍惚讓人以爲剛纔根本沒受過傷。
簡歲睜開眼,可那些污染的眼睛上都插着一把美工刀,再也沒法同步睜開。
這就是她身爲S級污染物強悍的重構能力,她是不死的。
簡歲笑了下:“看,你殺不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