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中的輔助位通常最容易被忽視,但對於烤豬蹄真好喫小隊來說,反而付清葉纔是名氣最大的那個。
她14歲剛覺醒異能時污染度就高達86.1%,此後三年多更是不斷增長,最終達到89.7%,距離S級僅一步之遙。
雖然在這個關口已經停滯將近兩年,但她現在才19歲,未來還很長。
所有人都認爲她遲早能突破90%大關,成爲一名強大的S級異能者。
因此,付清葉一直是十四區年輕一輩中最萬衆矚目的天才少女,在隊伍中分量很重,與另一位S級輔助系異能者並稱爲“白塔雙珠”。
也就是簡歲剛進十四區第一天,否則肯定早早聽過付清葉的名字。
付清葉的異能「雙重領域」極其特殊,平常只作爲普通輔助技能使用,但關鍵時候常常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
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時間的流速。
烤豬蹄真好喫小隊進過十幾次A級污染場,遇到的危險狀況數不勝數,其中好幾次絕境都多虧了付清葉。
儘管異能還不成熟,對時間的掌控更是生疏勉強,但有時就因爲多了那麼幾秒鐘,其他人能多做一個動作,絕境就能逢生。
而眼下顯然就是「雙重領域」發揮的最佳時機。
意識到時間被減速的一瞬間,簡歲便以最快速度織好第二張過濾蛛網,攔在碎石羣墜落軌道的半空。
墜落的人類從孔隙中順利穿過,但大塊的樓房碎片和傢俱都被攔截住。
雖然沒法保證百分百存活率,但至少能活下來八成,已經是短暫時間裏能做到的極致。
最終在離地一米的地方,孔隙更細密的巨大蛛網溫柔地接住了所有人。
人類七零八落地摔在各處,個個臉色慘白。
臉朝下的人哆嗦着爬起來喘氣,四仰八叉的人眼神飄忽,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都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最後,他們以各種姿勢仰起頭,愣愣地望着半空中那張攔住大部分碎片傢俱的白色巨網,彷彿在瞻仰偉大的神蹟。
“得、得救了......"
有人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句話就像觸發了人羣裏的某種開關,人類劫後逢生的抽泣聲和呼喚聲隨着風擴散開,在瀰漫不清的血霧中響成一片。
“太好了,我還活着………………”
“媽媽,媽媽你在哪兒....……”
“我女兒呢?鳳鳳?鳳鳳?”
不遠處舌尖都咬破的付清葉終於卸下緊繃的心絃,猩紅的眼宛如充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清葉!”
隊友都知道她這是異能使用過度脫力了,時間是這世界上最剛正不阿的東西,減速時間的代價是巨大的。
甚至?力都只是小事,他們最擔心的是付清葉的異變值??這個用來衡量異能者精神狀態是否能維持理智的數值。
要知道異能者本來就是被污染狀態,異能透支很可能會引起異變值增長,如果不能及時恢復正常水平,那後果不堪設想。
而異變值恢復的第一點就是需要回到平穩的低污染濃度環境中。
陸雲獻開槍擊倒想要靠近付清葉的死屍,衝另一邊吼道:“簡歲!張雷!”
簡歲的蛛絲已經纏住馮柳珍脖頸,甚至切開了喉管。
但或許是重新懷上三胞胎的緣故,馮柳珍的求生慾望在此刻達到巔峯,手死死扯着蛛絲,眼珠子勒得幾乎要瞪出來。
哪怕蛛絲已將她的雙手割得鮮血淋漓,但就是不肯放棄掙扎。
“孩子,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破碎的聲音從女人漏風的喉管裏發出,“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爲了孩子……………馮柳珍,你是一個媽媽,你不能死………………”
彷彿能聽見她的話,女人隆起的孕肚忽然開始鼓動,一個個鼓包凸起又落下,就像有什麼躁動的怪物棲息在她體內,迫不及待想要來到這個世界。
“你看啊………….孩子………………孩子在......叫我......叫我媽媽呢………………”馮柳珍眼神發直,欣慰道。
見狀,張雷放下小孩就直接衝過來,大吼一聲攥住馮柳珍瘦弱的雙臂,被污染強化過的肌肉迸發出難以估計的力量。
馮柳珍發出一聲慘叫,手臂骨折了。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放開扯蛛絲的手,依舊在負隅頑抗。
馮柳珍臉色發紫、雙目凸出,卻緩緩露出一個幸福的微笑:“我愛他們.....我愛我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他們......"
“這是......世界上所有媽媽......都應該做的事……………”
簡歲看着女人佈滿皺紋的臉,彷彿能看出所經歷的苦難與風霜,像是陷進某種魔怔的情緒之中,一遍遍強調自己身爲母親對孩子的愛。
簡歲冷不丁地問:“是嗎?馮柳珍,你真的愛你的孩子們嗎?”
“當然......我可是......他們的媽媽......”馮柳珍毫不猶豫地道,可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成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低喃。
她好像愣住了。
風吹起散落在地上的三胞胎照片,她用渙散的眼神望着照片上破破爛爛的臉,心中竟升騰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
這些珍貴的照片一直被她小心地保存着,每到閒暇時就翻來覆去地看,千千萬萬遍,不厭其煩。
可直到現在她才突然發現,裏面竟然沒有任何一張出現自己。
是因爲她太愛孩子們嗎?
馮柳珍嘴脣顫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她沒有說出口。
面前濃郁的血霧被一陣迅猛的風吹開,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從她懷裏掉出來,簡歲接住了。
照片上,是一位笑容燦爛的年輕姑娘,她單肩挎着皮包,穿着時尚的收腰連衣裙,頭髮打理成精緻的波浪卷披在肩頭。
還化了妝,柳眉紅脣,眼睛裏映着明亮的陽光,整個人熠熠生輝。
她的身姿苗條挺拔,尤其肩背挺得很直,光站在那裏就像一朵盛開的花兒。
照片右下角寫着“祝小珍畢業快樂!以後一起登上更大的舞臺呀!”
一看到那張照片,馮柳珍的眼神就變了,像是時隔很久,忽然想起了記憶裏的某些東西,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恍惚迷茫。
她抓着蛛絲雙手不自覺顫抖,在久違的回憶裏漸漸失去抵抗的力氣。
察覺母體放棄抵抗,馮柳珍隆起的肚皮突然開始劇烈鼓動,彷彿三胞胎在裏面拼命地對子宮壁拳打腳踢。
那些鼓起的包弧度誇張,甚至讓人疑心隨時會被撐破。
而馮柳珍渾然不覺,她神色癡癡地伸手接過舊照片。
瘦弱佝僂的中年女人眼中含淚,嘴脣一開一合??
“二十二歲的馮柳珍,好久不見。”
蛛絲如鋒利的薄刃,毫不留情地割斷她的喉嚨。
而馮柳珍還保持着那個姿勢,深深凝視手裏的照片,凝視着二十六年前的自己,那樣燦爛自信的笑容,實在太久遠了。
如果把馮柳珍後來的人生拍成膠片,那麼畫面裏大概永遠就只有她孤獨而忙碌的背影。
爲了三個孩子,爲了艱難的生活,她彎下曾經挺直的腰背,忙碌奔波。
這枯燥乏味的人生,從沒有人在意,連她自己也不在意。
以至於她自己都忘了,馮柳珍曾經也是如此璀璨的人。
【系統提示:當前支線任務【鑫海小區」完成度70%,請繼續探索】
想起「深穴蜘蛛」那次的經歷,簡歲知道最關鍵的一部分要來了,也就是關於馮柳珍身上污染的起源。
眼前白光一閃,畫面就變成了某個裝飾素雅的甜品店。
臨近街道的一張桌,旁邊是乾淨的玻璃窗,年輕的馮柳珍坐在對面卡座,面前放着一份芒果布丁。
她用叉子戳着Q彈的布丁,神色遲疑:“芳芳,畢業了你打算去做什麼?”
被稱爲芳芳的女孩同樣年輕靚麗,激動道:“聽說啓星舞蹈班今年要招收一大批新人,我和小雪都準備去試試,要真能進啓星深造,以後就有機會去金色大廳表演啦!”
馮柳珍眼前一亮:“啓星舞蹈班要招生?這個很好啊!”
芳芳:“小珍,你乾脆跟我們一起去吧?你跳舞那麼好,準能進。”
如果說金色大廳是每個舞蹈生的夢想之地,而啓星舞蹈班便是抵達夢想的航班。
啓星不是每年都招生,名?也不固定,今年這麼大批次真的很難得。
“可啓星基地在第八區啊......”馮柳珍有點糾結,那邊訓練十分嚴格,可能半年纔有假期回來。
芳芳:“也是,你去那邊的話,跟你男朋友就得異地了,你們不是打算過兩年就結婚嗎?”
馮柳珍給男朋友編輯的消息來來回回修改,可最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嘆口氣全部刪除。
她其實很想去啓星進修,她想登上金色大廳的舞臺跳舞,想要那專屬於她自己的閃耀時刻。
在停止報名的前一天,她終於下定決心,約男朋友在常常約會的地方見面。
可在她開口剖析心聲的前一刻,男友向她求婚了。
他說:“小珍,你最近總是心神恍惚,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事,或許是我沒能給你足夠的安全感,我真是一個失職的男友。”
“我多希望我能徹底地擁有你,因爲我愛你,我願意爲你付出一切,我不願看到你憂愁的模樣。”
“所以我想了很久,我決定說出這些心裏話。我真的想給你一個長久安穩的家,我想要永遠陪在你身邊,承擔你所有的喜怒哀樂,再也不會讓你爲生活露出憂愁的神情。”
“小珍,我愛你,你願意把自己交給我嗎?”
男友捧着戒指盒單膝跪地,眼裏閃爍着真摯的淚花,周圍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幾個朋友,舉着禮花起鬨。
馮柳珍張張嘴,原本想說的話都被這浪漫的氛圍堵在喉嚨裏。
她愛她的男友,可她也很嚮往金色大廳,所以最後既沒拒絕也沒同意。
她說:“我、我得仔細想想。”
她回到家,跟媽媽講述了整件事,媽媽笑容滿面地說:“哎呀,那小子給你求婚了你還猶豫什麼?他的爲人爸爸媽媽都看在眼裏,絕對是個值得託付的!”
馮柳珍打斷她:“那、那啓星舞蹈班的事??”
“啓星舞蹈班又不是以後不招人了!你這孩子怎麼分不清輕重緩急啊!先把感情穩定下來,後方穩定了,才能心無旁騖去追求夢想呀?你說對不對?"
馮柳珍愣愣地看着母親。
媽媽拉過來爸爸,說:“爸媽還能害你嗎?你跳舞什麼時候都能去,這麼好的男孩子,多少人惦記,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聽媽的,先把婚結了,最好生個孩子把人拴住,然後就隨你怎麼折騰了!跑不掉的!”
“不不不!”馮柳珍嚇得直襬手,“生孩子我還怎麼跳舞呀!"
“練一練身材不就回來了。”媽媽不在意地說着,見她實在太牴觸,才說,“那就不生唄,反正婚肯定得結,不然你跑那麼遠去訓練,等回來人肯定跑了。”
馮柳珍被說得有些動搖了,她跟男友說出自己折中的想法,表示可以結婚,但婚後她一定要去第八區的啓星舞蹈班。
男友溫柔地說:“這是你的夢想,我當然支持你。”
馮柳珍鬆了口氣。
結婚那天,室友們來看她,其中芳芳和小雪都通過了啓星的考試,順利入學。
她們臉上閃耀着對未來的期待,整個人都彷彿沐浴在璀璨的燈光下。
馮柳珍穿着華麗潔白的婚紗,正處於所謂的“女孩子人生最美的時刻”,但當時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美,她望着兩位室友,羨慕得不得了。
她想自己最美的時刻,該是登上金色大廳跳舞的那一天。
她吸口氣說:“芳芳,小雪,明年我一定去找你們!”
“哈哈哈那到時候我們可就是師姐了哦!嘿嘿嘿!”
三個女孩笑作一團,馮柳珍還期盼着明年的到來。
結果啓星舞蹈班第二年根本沒招人,不僅如此,她還懷孕了。
雖然答應結婚,但唯獨生孩子這件事她從沒松過口。
婚後男方的確提過一兩次,她直接就說可以離婚,後面便沒再提起過。
避孕措施也都做過了,她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尤其啓星舞蹈班今年不再招生,這對她是十分沉重的打擊。
所有人都勸她把孩子生下來算了,反正今年也去不了。
起初,馮柳珍很抵制,她一心想去把孩子打掉,終止這個荒謬的錯誤。
她感覺懷孕就像肚子裏鑽進去寄生蟲,它安詳地在你身體裏吸收營養,不聲不響地長大,直到有一天,它有足夠的力量掙脫母體。
她甚至看了一些剛出生嬰兒的圖像,皺巴巴、紅彤彤的,完全不像個人,完全就是一隻巨大的寄生怪物。
它陰暗地吮吸母體的營養,把自己養得肥肥胖胖的,最後再撕裂母體爬出來。
這太可怕了,怎麼會有人願意生孩子?
可漸漸的,她的肚子隆起一些,身體迎來奇妙的變化,當她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肚皮上,彷彿能觸摸到另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
她孕育了一個小生命,多可愛啊。
馮柳珍喃喃出聲,忽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意識到子宮內寄生的怪物甚至會分泌某種物質令母體產生名爲母愛的東西??儘管她一開始是那麼的排斥。
馮柳珍警鈴大作,沒跟任何人商量,直接衝到醫院,打算立刻結束這一切。
然而,躺在手術檯上的那一刻,當無影燈照在她裸露的肚皮上,已經能看出微微的弧度,那代表她的肚子裏有另一個生命。
尤其醫生跟她說她懷的是三胞胎,還是決定要流產嗎?
馮柳珍盯着熾白的燈光,腦仁作疼,竟然隱隱聽到一聲稚嫩的“媽媽”。
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覺,還是說瀕死的孩子們真的在祈求她這個母親的寬容。
她忍不住想,還未出生的孩子又做錯了什麼呢?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如果就這樣讓他們離開,多麼可憐啊。
多麼可憐啊。
她未曾謀面的孩子們,多麼可憐啊,還那麼弱小呢。
最後,馮柳珍緊蹙的眉尖鬆開,長舒一口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反正今年啓星又不招人,不就是生孩子嗎?或許這就是上天註定的母子緣分吧,等生了孩子再去啓星也是一樣的,反正生孩子也只需要一年,也就一年而已。
你要問馮柳珍有沒有後悔過,那她肯定是後悔的。
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裏,在每個想崩潰哭泣的瞬間,她都無比後悔當初的決定。
生下三胞胎的第二年,啓星終於又開啓招生了,她以爲這是上天對她的恩賜,沒想到這其實是命運的一個玩笑。
她的丈夫生病了,一種家族性遺傳的絕症,而她完全不知情。
那個曾經答應會照顧她一輩子,呵護她一輩子,永遠也不讓她爲生活露出憂愁的男人,在病情爆發之後,再也沒能下牀,僅靠各種儀器維持着脆弱的生命體徵。
治療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僅剩一套現在居住的房子,在鑫海小區四棟一單元201,而搖籃裏三胞胎還在嗷嗷待哺。
馮柳珍知道,自己的舞蹈夢徹底破碎了。
那時室友芳芳和小雪都發來熱情詢問,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報名,甚至在截止前一天還在不停催促她,給她找來各種往年熱門考試視頻。
馮柳珍不敢回,也不知道該怎麼回。
後來或許是輾轉得知了她家裏的事,芳芳和小雪也不敢再提起啓星舞蹈班了。
一年多以後,馮柳珍的丈夫病逝了,家裏的積蓄被掏空,而她需要獨自撫養三個走路都走不穩的孩子。
去世之前,丈夫眼含熱淚握着她的手,說:“小珍啊,我不能陪你一輩子了,幸好我們還有這三個孩子,以後就讓孩子們代替我陪着你吧,你們母子替我好好活着。”
馮柳珍真的覺得很噁心,她從來沒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這麼噁心過,臨死了甚至還覺得這三個孩子是對她的恩賜。
當時她回到家,看着一個接一個大哭的孩子,真的很想全部送到孤兒院或者送養什麼的都行,或許那樣她還能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她俯身看着搖籃裏的孩子,幼小的孩子們明明剛纔還在哇哇大哭,可在見到她的剎那,居然都整齊地停下哭聲,然後伸出胖乎的小手,想要去觸摸她的臉。
她鬼使神差地用臉頰蹭了蹭孩子們的手,孩子們馬上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很快樂很快樂,彷彿觸摸到了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媽媽………………媽媽......”
原來因爲她是媽媽嗎?
馮柳珍的心一寸寸動搖了,心想這麼小就拋棄他們也太可憐了,還是等他們再長大一點吧,再忍一忍吧。
她挨個給孩子們餵飯,哄睡,然後在深夜去求職網站上尋找合適的工作。
因爲她是媽媽啊。
但她根本找不到舞蹈相關的工作,哪怕只是去一個很小的舞蹈機構當培訓老師,她的資格完全足夠,可她沒那麼多工作時間。
她家裏還有三個孩子,培訓機構的工資又不足以請專門的育兒嫂,她根本走不開,總是寄養在親戚朋友家也很不好意思。
沒多久舞蹈機構就把她開除了,原因是她總是不得不在工作時間請假回家,處理孩子們的突發狀況。
她只能再換一家幹上幾個月,但這麼換下去,遲早有一天所有的機構都會聽說她這個人,並把她拒之門外。
馮柳珍爲此身心俱疲,經常打起退堂鼓。
尤其當醫生診斷三胞胎中的老大先天智力不足,將永遠停留在三歲的時候,簡直猶如一道晴天霹靂。
三胞胎此時五歲,她已經盡力了,她實在忍受不下去了。
儘管再也沒法追逐舞蹈的夢想,但拋棄三胞胎之後,她至少可以脫離這樣令人窒息的環境,至少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
可很多人激烈地指責她,說既然生了他們,就是他們的媽媽,是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怎麼能生了又不管呢?
“你也太沒責任心了,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媽媽?”
“既然生了就要負責到底,不想養的話當初幹嘛要生呢?”
馮柳珍痛苦萬分,有時候極端情緒上來了,甚至恨不能把三胞胎一個個掐死,再自己跟着去死,一了百了。
可三胞胎中的老三跑過來親了親她的臉,遞給她一張稚嫩的醜醜的畫。
老三羞澀地說:“媽媽,今天是你的生日,小寶祝你生日快樂!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老二也在一旁跟着歡呼,說媽媽生日快樂,媽媽最好,媽媽最棒了。
老大當時智商的問題還沒有那麼明顯,這種時候也知道跟着笑,學老三親親她的臉。
馮柳珍這些日子被黑色的情緒困擾,根本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握着畫的手都在顫抖,她怎麼敢說其實媽媽剛剛在想要怎麼把你們全部殺死,狠狠地殺死。
天吶,她怎麼會變成這麼惡毒的人。
這都是她生出來的小孩呀,是她一點點照顧,一點點養到這麼大的。
他們這麼天真、這麼善良、這麼貼心、這麼可愛,怎麼能殺掉他們?
她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抱住三個孩子,抽泣着跟他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媽媽再也不會這麼想了,你們都是好孩子,媽媽愛你們。”
“媽媽愛你們,真的,媽媽好愛你們,媽媽愛你們,無論多苦多難,媽媽一定會好好把你們養大,你們都是媽媽的孩子,媽媽愛你們。”
馮柳珍在孩子們耳邊一遍一遍呢喃着,一遍一遍地強調,像是說給孩子們,又其實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然除了愛,還有什麼能支撐她繼續堅持這樣的生活呢?
她只能反覆告訴自己,馮柳珍,你是一位母親啊,你愛你的孩子們如生命。
你會好好把他們撫養長大,好好地盡一位母親的責任。
再苦再累再難,你也會愛他們直到生命的盡頭,因爲,這就是身爲母親的意義。
所以後來的日子裏??
當弱智的老大總是聽不懂她的話,一次次把屎尿拉在褲子和牀上。
馮柳珍氣急敗壞之後,還是強忍情緒一次次幫忙收拾清理。
當
叛逆孤僻的老二總是莫名其妙發脾氣,掀翻她辛辛苦苦做了幾個小時的飯菜,又或者是打碎她最愛的陶瓷水杯。
馮柳珍崩潰大哭之後,還是重新燒菜,然後把水杯換成摔不碎的塑料製品。
當溫和懂事的老三每次在小區裏擦肩而過,總是刻意迴避她這個當清潔工的母親,甚至家長會都不肯告訴她,哪怕被老師批評也不肯告訴她。
馮柳珍夜裏掉完辛酸的淚,第二天還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做飯洗衣服掙學費。
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老三成績十分優秀,從小學開始就總能成爲班裏的尖子生,並在每個學期末拿回來金燦燦的獎狀。
老三要上高中的時候,他的成績足以去一個很好的封閉式管理高中,他還想學期住宿,但費用實在太昂貴了。
馮柳珍很猶豫,老三就一直跟她做各種保證,說一定會好好讀書,未來好好孝敬媽媽。
馮柳珍感動不已,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這麼好的兒子哪裏找?
她咬咬牙答應了,打算在清潔工的間隙裏再去多找兩份工,反正孩子們都大了,除了大寶還是需要照顧之外,比以前輕鬆不少。
馮柳珍總算感覺這昏暗的日子還有那麼一絲盼頭,等老三長大成人,等他從大學畢業,等他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這個家就總該能過得好一點。
到時候她這個母親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也算是有那麼幾分不可替代的功勞。
到時候老三肯定會告訴所有人,我的母親馮柳珍雖然只是一個清潔工,但她撐起了一片天。
如果沒有馮柳珍,就沒有今天的他!
無數次痛苦崩潰的時候,馮柳珍就靠着這麼一點念想說服自己,她已經很少去回想生孩子前的時光,或者說根本想不起來了。
她用相機記錄下孩子們成長的時光,偶爾也想起給自己拍一張。
但照片裏的女人滿面滄桑憔悴,彷彿已經是一株被風霜吹倒的枯萎的花。
經年累月的勞作令她腰肌勞損,連背都挺不直了,舞蹈曾經賦予她的一切都在漫長的艱苦歲月裏一點點失去所有痕跡。
這是誰?這是馮柳珍嗎?
她嚇得趕緊刪掉照片,再也不敢拍照。
彷彿只要她不拍照,就永遠可以不用面對現在這個被生活折磨得暗淡無光、碌碌庸庸的馮柳珍。
就像她再也不敢回覆芳芳和小雪的消息一樣,甚至在看到她們越來越光鮮亮麗的照片時,陰暗地刪除了一切。
等孩子們長大就好了,到時候生活會好起來的。
她熬呀熬呀,終於熬到了老三本科大學畢業的那一天,大學都有畢業典禮,甚至父母也可以共同去見證孩子這人生中的重要時刻。
她故作不經意地跟老三提起這個,老三甚至還很驚訝,說,媽你還知道這個呢?
在他眼裏,馮柳珍就是一個沒有文化、能力低下的底層人,只能做做清潔工這樣骯髒卑微的工作。
可一直到最後老三都沒提過要請媽媽一起去見證畢業典禮的事情。
馮柳珍心想,本科而已,老三還要讀研呢,到時候再去也一樣的。
但後來,一起在鑫海小區做清潔工的同事問起小孩畢業的事,她就說:“去了去了,哎呀,這孩子非要我去,我就說我哪弄得明白這些嗎?他非要我去,我就只能去了,害,這孩子。”
同事都露出羨慕的眼光,羨慕她有一個會讀書以後能掙大錢的好孩子。
說的次數多了,馮柳珍就恍恍惚惚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去了老三的畢業典禮。
她應該真的去了,畢竟她可是三胞胎的媽媽啊,怎麼可能不去呢?
她日裏夜裏都在想,老三有出息,老二從牢裏出來後也安分不少,自己的苦日子總算要熬到頭了吧?
她自認爲已經做到了一個母親能做到的極限,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三個孩子,包括夢想、青春、自由甚至身體健康。
曾經的馮柳珍徹底消失了。
孩子們肯定心裏都記得她的好呢,尤其老三,老三從小就是最懂事的孩子,他肯定記得馮柳珍這個媽媽爲他付出了多少。
今年母親節,研二的老三甚至特地中止實驗,請假從學校趕回來給馮柳珍慶祝,彷彿這是什麼不得了的頭等大事。
老三訂了三層大蛋糕,還買了一束99支的昂貴鮮花,微笑地捧到她面前,說:“媽,母親節快樂,我永遠愛你。”
馮柳珍緊懸的心一下子鬆開了,她拍下這溫馨感人的一幕,眼淚汪汪地抱着花:“好孩子、好孩子,媽媽也愛你。”
老三仍然微笑的望着她,望着最愛的母親,忽然說:“那,媽,我跟你商量個事唄?"
“你說啊,跟媽還有什麼客氣的?”
“媽,聽我說,我們學校前段時間校慶,來了好多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都是從我們學校走出去的。我當時作爲學生代表上去跟那些人說話了,其中有一位紀先生,他特地問了我的名字,說我以後肯定很有出息!”
馮柳珍也跟着開心:“那很好啊!媽也覺得你有出息!”
老三根本不把她的誇獎放在心裏,從小到大馮柳珍都誇他,這沒什麼好得意的,可那位紀先生不一樣,那是軍方的大人物,有權有勢有地位,正是他最羨慕的那種人。
老三攥住馮柳珍的肩膀,眼裏冒出接近狂熱的光:“媽!你知道嗎?那位先生說他願意資助我,願意給我牽線!畢業後讓我進軍方研究所、或者進處理中心管理層,甚至說不定還能進中心研究所!”
“媽!這是幹載難逢的好機會!”
馮柳珍聽得頭暈乎乎的,心臟砰砰直跳,只要是身在這個污染時代的人,沒人會不懂處理中心和中心研究所的含金量。
哪怕一開始只能進軍方研究所,那也不是一般人能進去的,那可是軍方的核心啊!跟處理中心那邊更是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好好好。”馮柳珍直點頭,激動得眼淚嘩嘩掉,“這個季先生是個好人啊,老三,你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
老三目光炯炯地盯着興高采烈的中年女人,突然不說話了。
直到馮柳珍疑惑才說:“但是,紀先生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媽砸鍋賣鐵也辦成!”
老三緊繃的神色一鬆,這句話他聽的也很多,每次讀書遇到什麼困難,他媽就總說砸鍋賣鐵也要供。
他就知道他媽最愛他了。
“媽。”他鄭重地說,“季先生說他能給我提供資源,但前提是讓我認他做爸爸,認他夫人做媽媽。”
馮柳珍愣了下:“什麼意思?讓你認乾爹乾媽?那、那倒是沒什麼問題。”
“不,是讓我......過繼到他家去。”
馮柳珍眼睛驀地瞪大,拉高聲調說:“那怎麼行!我纔是你媽!是我生了你,把你養到這麼大的!”
“媽!媽!你聽我說!我只是認他們做爸爸媽媽而已,又不是不要你,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媽媽啊!”老三拉住扭頭要走的她,急切說,“紀先生和紀夫人沒有孩子,一旦我落戶紀家,媽!我的人生就徹底不一樣了!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這句話突然喚起馮柳珍某些塵封的記憶,就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進她心臟裏。
和當初她媽勸她結婚說得一模一樣,而她的不幸顯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她反應極大地尖聲道:“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我知道你嫌棄我沒本事,但如果不是因爲生了你們,我現在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可能已經登上金色大廳了你懂不懂!現在你長大了!有本事了!你嫌棄我了!你要去認別人做媽媽!那我這些年喫的苦
算什麼!?算什麼!?”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她一直兢兢業業扮演着一個母親的角色,她壓抑自己所有的本能和衝動。
她違背自己的心,一次一次告訴自己,她是一個媽媽,她是一個媽媽!她愛她的孩子們,她愛他的孩子們!
她願意爲她的孩子們奉獻出一切,相信孩子們總有一天會回饋給她同等的愛!
是這樣的信念支持她一直走到現在,可現在呢,她最愛的孩子,最懂事的孩子、最優秀的孩子,居然要認別人做媽媽?居然要把她捨棄?
她怎麼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簡直就像這些年的堅持與付出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馮柳珍應激一般猛地甩開兒子的手。
這些年喫那麼多苦,那麼多崩潰的時刻,都不如現在讓她慌亂不安。
她只有母親這一個身份了,現在她的兒子居然想把她這個身份都剝奪掉,這不是逼她去死嗎?
“我告訴你,除非我死了,否則想都別想!”
老三咬緊牙關,彷彿被這句話激怒了。
他眼裏籠罩一層森森的陰霾,宛如兇相畢現的野獸,突然撲上去,狠狠掐住自己母親的脖頸,大吼道??
“好啊!那你就去死吧!反正你什麼也幫不上!”
憑什麼阻止他?
明明是馮柳珍自己沒用啊,不能給他想要的資源,不能爲他鋪平將來的康莊大道就算了。
現在他憑藉自己的能力終於吸引到了願意爲他鋪路的人,爲什麼?爲什麼她就是不肯放手呢?爲什麼一定要掌控他的人生?
就因爲她生了他?就因爲她養大了他?
可說到底她養了什麼?錢沒有錢,地位沒有地位,不過就是一些底層女人的自我感動罷了!
馮柳珍還沒反應過來被自己的兒子死死掐住脖頸,眼前很快冒出暈眩的黑影。
她想說話,可是一個清晰的字都吐不出來。
在這一刻她的心底甚至不是面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深深的悲哀與崩潰。
她的臉因窒息而漲紅,痛苦地流出眼淚,不停地流淚。
她的心臟發出絕望而淒厲的尖嘯,但全都被脖子上那雙手卡住,最後只能發出一些破碎逼仄的音節。
到
底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她到底哪裏做錯了?
她是不是根本不該把他們養大?
或許她早就應該把他們拋棄,又或許最早那一次在手術檯上,她就不該生出惻隱之心,應該早早就把他們扼殺在自己的子宮中?
馮柳珍眼前一陣發黑,她盯着眼睛發紅的小兒子,又看到孤僻的老二推開門回家,他看着這一切,居然什麼也沒做。
老大就是個傻子,正抱着自己喜歡的小玩具在一邊呼呼大睡,什麼也不知道。
沒有任何人會幫他,儘管她的三個孩子都在場。
馮柳珍哭着慘然一笑,漸漸放棄掙扎,在死亡前閉上了眼睛。
無邊的黑暗衝擊着她的大腦,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滋生、瘋長。
最後,馮柳珍的兒子們合力殺死了她。
用那雙發狠的手,那雙漠視的眼,那睡覺時的呼嚕聲,以及,這漫漫的二十四年時光。
你問馮柳珍,她愛她的孩子們嗎?
人怎麼會愛一個傻子,一個罪犯,一個僞君子呢?
除非世俗賦予她母親的身份,要她奉獻,要她偉大,要她不顧一切。
甚至當她奄奄一息變成污染物,都沒能得到做回馮柳珍的自由。
「媽媽」簡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