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兒子們殺死的那一刻,馮柳珍完成了從人類到污染物的異化。
她人生的後半段完全被母親的身份裹挾,爲此忍受了很多難以想象的痛苦。
可到頭來,她的孩子居然要剝奪她母親的身份,否定她所忍受的一切,這令她陷入巨大的迷茫與悲哀之中。
她沒有辦法接受現實,所以污染了三胞胎,抹去所有人有關弒母的那段記憶,彷彿這樣一家四口就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
她還是三胞胎的偉大媽媽,做着低薪的工作養家,她愛孩子們,孩子們也愛她。
儘管這二十四年一點也不美好,但馮柳珍已經連做夢的勇氣都沒了,所能想象的最好生活竟然是維持現狀。
她不再是那個夢想登上金色大廳的馮柳珍,而是被日復一日地困在名爲孩子的牢籠裏,到死都不知道怎麼逃離。
眼前的畫面逐漸淡去,回憶結束了。
簡歲唏?地想,世界上或許還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母親,只不過沒馮柳珍和三胞胎這麼極端,在普通生活中更難以察覺而已。
比如她的母親,簡女士,簡歲就時常覺得媽媽也被她裹挾着。
簡歲生來就是單親家庭, 而母親簡女士是非常厲害的女強人,她給簡歲優渥的生活和任性的自由,但從不和簡歲說很多話。
簡女士真的是很沉默寡言的一位女士,就算母女交談也僅停留在喫穿花錢上,以至於簡歲偶爾也會思考媽媽到底愛不愛她,爲什麼愛她。
如果不是女兒,簡女士還會愛她嗎?
畢竟她學習一般,嘴也不甜,不是貼心小棉襖,甚至還遺傳了簡女士的薄情和一生要強。
她想不出來如果不是礙於媽媽的身份,簡女士爲什麼還愛她。
或許簡女士自己也不知道。
說不定只是因爲簡歲老喊她媽媽所以被詛咒了,就像馮柳珍一樣。
簡歲有一搭沒一搭地想着,重新睜開眼。
漫長的回憶落在現實的維度上其實只有一瞬間,污染物馮柳珍被蛛絲切開的喉管還在往下淌血。
污染賦予她的二次生命正在急速流失,瞳孔渙散、臉色青白,如果不是蛛絲的支撐她現在連維持站立的力量都沒有。
但她的肚子卻越長越大,巨大的鼓包接二連三凸起,彷彿裏面寄生的怪物正在極恐地往外擠。
母體一旦死去,子宮內的三胞胎就得跟着死去。
所以它們拼命掙扎、反抗,只要能在最後一刻獲得新生,哪怕撕裂母親的肚皮也在所不惜!
媽媽,不要放棄啊!
媽媽,生下我們吧!
媽媽,讓我們看看這個世界吧!
馮柳珍恍惚地看着自己不停鼓動的肚子,能看出她的孩子們爲了來到這個世界有多麼努力。
她的確要死了,可她的孩子們還有降生的機會。
是的,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孩子們就能來到這個世界。
她將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之火,爲孩子們照亮來到人世間的路。
多麼偉大的母愛啊。
她的肚子撐破衣服,露出佈滿青色血管的表面,像是猙獰腫脹的一顆肉瘤。
馮柳珍把雙手緩緩搭在肚皮上,甚至能感受到孩子們的小手殷切地貼上來,隔着肚皮與她相貼。
一旦三胞胎再次出生,處理小隊就得再打一遍。
但除了張雷還保留一部分戰力之外,其他三個人都被死屍羣消耗得精疲力盡。
尤其付清葉異能使用過度,存在異變風險,急需治療。
簡歲答應江越梅會把小隊四人都活着帶出去,就絕對說到做到。
她撿起楊耀文刀片羣中最長的那把,沒直接動手,而是把刀塞進馮柳珍手裏。
那雙冷質的半透明淺色眼睛盯着瀕死的馮柳珍,認真說:“恭喜你,你獲得了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馮柳珍。”
“殺了他們。”
作爲一位母親,在孩子還未出生之前,馮柳珍理應擁有無限的權力。
她曾經甘願爲孩子的降生作出奉獻,現在當然也可以剝奪他們未完全形成的生命。
因爲母親本就是一切新生命的源頭。
馮柳珍手一抖,怔怔地看着手裏的刀。
雪寒刀身映出中年女人滄桑枯瘦的臉,令她無法逃避內心那團不停抽動的陰影。
殺了他們。
這樣的念頭出現過多少次呢?數都數不過來了。
可她根本不敢說出來,因爲這一定會讓她遭受整個社會的指責與謾罵。
她也總是狠不下心,誰叫她是三胞胎的媽媽。
可現在,有人把武器送到她手裏,跟她說??
“馮柳珍,殺了他們。”
其實她知道,這個處理員姑娘很厲害,完全可以自己動手了結。
可對方還是把這個機會交還給她。
馮柳珍整個身體都顫抖不止,突然有劇烈的流淚衝動。
曾經深夜無數次的崩潰哭泣,還記得嗎?
二十四年的付出卻無人在意,還記得嗎?
母親節被孩子親手掐死的窒息感,還記得嗎?
如果再來一次,假如回到二十三歲那年,馮柳珍,你是否還會選擇生下他們?
馮柳珍抿緊脣,瞪着含淚的眼,毅然決然地將刀尖對準自己宛如怪物巢穴的肚子。
鋒利的尖端輕而易舉刺破延伸到極致的皮膚,就像戳破一隻鼓脹的氣球。
透明的羊水混着血流出來,而拜污染所賜,她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但肚子裏的三胞胎頓時驚慌不已,拼了命往外擠,本來只有幾釐米的傷口直接撕裂開。
他們從沒想過,一向深愛孩子的馮柳珍居然會想要親手結束孩子們的生命!
三胞胎急切又驚恐的聲音傳來??
“媽媽不要,大寶痛痛。”
“媽,別殺我。”
“媽,我錯了,我愛你,我再也不提紀先生的事了!媽!別衝動!”
馮柳珍緊緊握着刀片,聽着那些早就聽過無數次的話語。
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母親總是會被孩子三言兩語的好話哄騙。
“媽媽。’
“媽媽。
“媽媽。
三胞胎的聲音漸漸變得柔軟而稚嫩,充滿愛意與依賴,彷彿在向母親撒嬌。
這樣的呼喚她也聽過無數遍,像咒語一樣,能讓一位母親心甘情願奉獻一切。
可馮柳珍不會。
是她生下這三隻怪物,讓一切變成現在這個地獄般的樣子。
她已無法贖罪,但至少,讓一切結束在此刻。
“媽媽,媽媽。”
她用虛弱的手將刀抵在肚子上,眼淚混着血往下流,母親的本能與作爲人的意志在激烈對抗。
最終,刀片狠狠刺進腹腔,整個沒入血肉。
三胞胎同時發出淒厲慘叫,徹底沒了任何新生的可能。
女人如釋重負的聲音在漸漸散去的血霧中迴盪。
“我是馮柳珍,如果能回到二十三歲??”
“我希望我不是任何人的母親,我只是我自己。”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室友芳芳問她:“小珍,你乾脆跟我們一起去啓星舞蹈班吧?你跳舞那麼好,準能進。”
馮柳珍倒在地上,體內的污染漸漸凝聚出一顆黑色小球。
她用最後的力氣張了張嘴。
“好呀。”
污染源徹底死去的那一瞬間,籠罩鑫海小區兩個多月的血霧終於散開。
溫暖明亮的陽光穿透污染場的屏障,酒向小區每個角落,清除每一寸陰霾。
沸騰的平安湖恢復平靜,柳樹的枝條收縮,只有那仍舊腥臭的血紅色湖水昭示着這裏曾發生過什麼樣的慘案。
不遠處117大道車水馬龍的聲響傳過來,以及久違的低污染濃度的清新空氣。
鑫海小區的天亮了。
躲在家裏的居民先是茫然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做出同樣的舉動。
他們小心翼翼打開窗戶,望着照耀天空的太陽,幾乎不敢相信眼睛,喃喃自語??
“污染、污染消失了......”
“污染物好像被殺死了………………”
下一秒,小區內突然爆發出激烈的歡呼聲。
“太好了!!污染結束了!!”
“爸!爸你快來看啊!天亮了!!”
“我們得救了!我們真的得救了!!”
緊閉的門窗在這一分鐘內全部打開,所有人走出門擁抱,一起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甚至有人掩面哭泣。
小胡慧踮腳往外看,葡萄似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太好了,爸爸和姐姐打敗怪物了!”
“我爸爸馬上就可以回家了!齊叔叔你都不開心嗎!”
旁邊的齊盛滿面滄桑,還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小姑娘真相,他兒子的事也被處理小隊知道了,一切都?不下去了。
齊遠非反而十分放鬆,他已經如願把一切祕密都揭開,接下來只要等待處理中心的判處結果就行,他什麼都能接受。
他把上半身探出窗戶,跟整個小區的倖存者一起,衝離開的處理員們大喊??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陸雲獻被死屍羣啃得渾身是傷,仍強打精神揮揮手,跟楊耀文互相攙扶着往外走,還不忘問:“原核、原覈收好了吧?”
張雷看到簡歲把污染原核拿走了。
那可是A級污染物的原核,其中蘊含的能量換算過來,能供給整個十四區一個月。
他背起昏迷不醒的付清葉,但什麼也沒說,就抱拳衝簡歲晃了下:“這次多虧了你,謝了!”
簡歲微微一笑,融化成半透明的手掌早就把污染原核裹了進去。
龐大而濃郁的污染力量瞬間爆發,就像喫了一頓大餐那麼舒爽,完全不是三胞胎那點原核能比的。
這纔是真正能形成高級污染場的原核,太香了!
走出鑫海小區的同時,系統的機械女音如約而至??
【系統提示:恭喜您已完成支線任務【鑫海小區」,當前完成度100%!】
【獎勵正在結算……...】
【系統提示:恭喜您成功解決A級污染物「馮柳珍」,獲得A級污染原核X1(已消化)】
【可選異變方向+1】
【名稱:影子空間】
【作用:使用後宿主的影子將變爲三維獨立空間】
簡歲眨巴着眼期待地等了半天,但系統徹底沒聲了。
不是?就一個空間啊?這可是A級污染任務!老三的精神干擾爲什麼不給她用?很想要啊!
而且她沒太看明白,這不就是個隨身儲物空間嗎?這不值啊!!
空間大小也不說!這將決定她能不能往裏裝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一大堆零食什麼的。
還有這影子空間帶保鮮功能不?保鮮的話還能再裝點熟食水果小蛋糕,活的能放不?
再就是最重要的安全係數。
小說裏隨身空間都是小小的或者無形的,隨時可以藏起來。
但影子這玩意兒你人在哪兒它在哪兒,又收不起來,不就等於她每天背個黑色小包到處跑,萬一有人偷偷掏她包不完蛋了。
系統被她吵得受不了,只能跑出來解釋??
【空間無限大、空間內時間暫停流動、除宿主外無法入侵】
簡歲頓了頓,緊鎖的眉頭鬆開:哇哦。
原來是頂配隨身空間,就時間暫停這一個特點都能幹很多事了。
突然又感覺很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