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復金倒在一片狼藉之間眼神呆滯,平整昂貴的海藍西服上沾滿油漬與湯汁,對外界再也沒有一點反應。
作爲藍海養殖場的主人,他無疑是最有可能成爲污染源頭的存在。
但看現在這情況,簡歲暫時打消懷疑,慢慢滾向角落裏發抖的服務員小仙。
看到一隻不明污染物出現在眼前,她頓時更害怕了,驚恐地抱着頭,瘦得皮包骨的手臂還在流血:“別,別殺我……………”
簡歲說:“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不殺你。”
李麥怡本來還想給小仙遞一個止血繃帶,看她威脅的話都說出口了,默默把繃帶收起來。
但不得不說,在這種需要快速獲取信息的時候,強勢手段比懷柔政策更好用。
小仙小心翼翼抬頭,看着面前兇巴巴的半透明果凍糰子。
說實話這隻糰子的模樣並不可怕, 甚至有幾分可愛萌萌的,但沒人能不怕污染物,尤其她已經被關在這座養殖場三個月,早就瀕臨崩潰的邊緣。
她抽泣說:“我回答,我什麼都回答。”
簡歲問:“除了你和羅復金,以及門口保安老李,養殖場其他人在哪裏?”
“除了羅老闆之外,養殖場一共有五名員工。”小仙頓了頓,似乎在心裏重新計算了一遍,“對,是五個,除了我和李大叔之外,還有冰庫管理員孟大哥、飼料員餘阿姨,餘阿姨除了是藍海湖的飼料員,同時還負責管理養殖場的倉庫,羅老闆管理嚴
格,工作時間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作地點,不會去別的地方。”
“只有四個。”簡歲說,“還差一個。"
小仙這才說:“………………還有保潔梁阿姨,但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裏,自從那天後,每個人都變得很奇怪,連我自己有時候都......會不受控制。”
她說着捂臉低下頭顫抖,雙手手指瘦得宛如竹節,骨節顯得格外突出,幾乎能看清內部骨骼的形狀。
雖然外表鬼氣森森,但她回答問題時語言流暢,情緒也正常,說明多少還保留着理智。
簡歲想不通的是,李麥怡身爲D級異能者,一個小時不到就差點被污染。
而小仙應該只是普通人,居然能在B級污染場待三個月都沒被同化?
簡歲第一反應是小仙在僞裝,說不定是僞裝成正常人,擾亂她們的視野。
可仔細一想,上次鑫海小區甚至是A級污染場,但大部分被困居民也沒被污染,頂多是精神問題被催化,顯得人不太冷靜,出來接受幾天治療就能痊癒。
這是什麼邏輯?
簡歲對這些確實不太瞭解,這種時候帶兩個專業處理員的用處就體現出來了。
經驗更豐富的韓雨香解釋說:“根據歷代處理員的經驗總結來看,正常人類在污染場中是否被污染異化與很多因素有關,最關鍵的就是自身污染度,這個很好理解。另外還跟個人意志力、個人體質相關,而最重要的是??”
“在源頭污染物的邏輯裏,它判斷自己是否應該污染你。”
這個說法倒是很有意思,簡歲點點頭若有所思。
這麼說的話,上回鑫海小區的源頭污染物是母親「馮柳珍」。
而在馮柳珍的邏輯裏,她變成污染物後只想自我欺騙,裝作弒母的記憶不曾發生過,延續四口之家的幸福表象。
所以基於這種執念,「馮柳珍」絕不會污染小區裏其他居民,這樣才符合她想要的“日常生活”。
假如馮柳珍的執念是世界毀滅,那估計全小區上千人不出三天就會全部被污染,處理小隊一進去就得馬不停蹄地清理衍生污染物。
至於後來進去的處理小隊和簡歲,毫無疑問,所有的污染源都不會放任他們自由行動,畢竟他們的目的是消滅污染。
這也是爲什麼李麥怡很快就被污染了。
那麼,藍海養殖場源頭污染物的污染邏輯會是什麼呢?
爲什麼老闆羅復金受到嚴重污染、服務員小仙卻能保留部分理智?
如果能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離找到污染源不遠了。
小仙緊張道:“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別殺我。”
簡發問:“你說的冰庫在哪裏?”
從稱呼來看,飼料員和下落不明的保潔都是女性,而她要找的灰衣服助手是男性,所以肯定先去冰庫轉轉。
小仙扶着玻璃牆站起來,把身後的窗簾緩緩拉開。
外面天空依舊灰濛濛的,當視線越過那片人造綠化林,就能看到藍海湖在遠處閃着靜謐的光,成爲整個畫面中唯一的亮色。
“冰庫平常用來儲存海鮮,所以就建在藍海湖旁邊方便運輸。'
簡歲跳到李麥怡肩膀上,這個角度才能看見在藍海湖的另一邊有幾棟低矮平房,掩映在綠化樹叢之後,由幾條彎曲的石子小路連接。
“我們走。”
簡歲說完這句話,看了旁邊瘦骨嶙峋的小仙一眼。
玻璃碎片割出的傷口並不深,說話的這會兒功夫已經停止流血了,只是普通光照下的女孩臉色蠟黃、雙頰凹陷,嚴重營養不良。
藍海養殖場不像鑫海小區那麼引人注目,污染期間官方每天都派無人機投放居民生活所需物資,而且這裏最初員工只有五個人,儲存的食物最多夠喫一週。
食物耗盡之後,倖存者就只能在飢餓中度過,除非像羅復金那樣被污染場同化,否則每一天都是無盡的煎熬。
很難想象被困這三個月她是怎樣活下來的。
簡歲的小圓手動了動,忽然掏出一根香噴噴的奶油軟麪包,又掏出一瓶草莓牛奶,全部放在小仙旁邊。
李麥怡瞪大眼睛,不是,哪裏掏出來的??
其實簡歲空間裏還有一碗滿料螺螄粉,估計還熱氣騰騰的,但當場拿出螺螄粉實在有點太匪夷所思了。
小仙愣住了,她已經太久沒見過正常的食物,乍一看見面包和牛奶都以爲自己被污染出現了幻覺,就像羅復金眼裏那些完美的海鮮一樣。
但她看了很久,奶油麪包和草莓牛奶都沒變成詭異的樣子,照在上面的也不是餐桌吊頂詭異的水晶燈。
外面昏暗的天光灑在食物上,此刻都多了些溫柔的味道。
小仙反應過來,但抬頭時那些人已經離開了。
她抓住軟和的麪包,食物的芬芳撲面而來,想起這三個月的忍飢挨餓、擔驚受怕,終於忍不住坐在地上委屈大哭。
藍海湖還是平靜無波的模樣,李麥怡心有餘悸,路過時特意找了找那縷頭髮。
但不知道是被風吹走了還是被沙子掩埋了,居然不見蹤影。
她趕緊快步跟上隊友,從藍海湖另一邊繞過遮擋的綠樹叢,前方便出現錯落分佈的幾間平房,分別是兩間冰庫和三間倉庫。
冰庫分爲A間和B間,兩間緊挨在一起,鐵皮門都緊緊關着,森森寒氣從牆體滲透出來,讓本就潮溼的空氣更添幾分寒意。
在冰庫旁邊還有一間小得多的屋子,掛牌寫着「倉管辦公間」。
“先去辦公間吧。”
韓雨香舉起手槍,擺出警惕的姿態,在簡歲用蛛絲打開門之後,率先走走進去。
辦公間裏面呈現長條形,空間很小,大概只有十來平,後半段堆滿各種打包用的塑料箱和泡沫,前面靠近門口則放着一張辦公桌、一臺智能辦公設備以及自動打印機。
牆上有一排掛鉤,掛着一件厚實的羽絨工作服,冰庫裏溫度穩定在-30℃以下,管理員進冰庫的時候就得穿上這個保暖。
另外還掛着一張工作證。
姓名:孟赫
性別:男
年齡:35
職位:冰庫管理員
上面本來貼着照片的地方被撕掉了,完全看不清長相。
想知道這個孟強是不是灰衣服助手的話,就只能先找到他本人了。
簡歲又打開上鎖的抽屜,裏面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打印表格,不是出貨單就是入庫記錄,大多空着。
藍海養殖場確實已經很久沒進行海鮮交易了。
表格底下還有一本厚厚的工作日誌,封皮是藍海湖同色的藍。
記錄員:孟赫
工作日誌的第一頁,時間是新曆135年11月20日??
【媽的,說給老子安排個工作,就找個這種埋汰地方?羅復金你真不是東西,我姐嫁給你二十年,兒子也給你生了,就這麼對你小舅子?還說自己沒錢?誰信啊,誰不知道你羅總前幾年靠賣海鮮賺了多少錢,這才幾年就沒錢了?別以爲老子
不知道你認識不少有錢人,就是不捨得動動關係,讓你小舅子好過一點是吧?做你媽的冰庫管理員,這不都老頭子乾的嗎?還一個月就給三千新幣,泡妞喫頓飯就沒了,我出去怎麼見人啊?煩死了,你等着我姐跟你鬧吧,我就不信了!】
看到這些怨氣滿滿的內容,簡歲都頓了下,完全沒想到所謂的工作日誌其實是孟赫日記。
推算時間,孟赫入職的新曆135年就是前年,正是藍海養殖場被空置的時候,說最蕭條也不爲過。
那個時候的羅復金接連投資失敗,確實已經油盡燈枯,無力再照拂妻子的家人。
他手裏資產只剩下藍海養殖場,估計是想着反正也要僱管理員看倉庫,還不如乾脆把失業的小舅子安排過來,兩全其美。
沒想到小舅子羅赫根本看不上這個工作,反而火上澆油,惡化了彼此之間的關係。
羅赫恐怕也根本不害怕羅復金,篤信自己姐姐的能壓住對方,所以纔敢直接在工作日誌裏大罵特罵。
簡歲坐在工作日誌旁邊,伸出小圓手翻頁。
後面斷斷續續都是罵人的話,沒什麼信息,直到新曆136年1月11日,過完新年沒多久的一天。
遊手好閒的孟赫居然主動回到藍海養殖場,在冰庫辦公間裏寫下這段話??
【草,真的服了,連個年都沒法好好過,不就是讓他託關係給我找個體面點輕鬆點有錢點的好工作嗎?他羅復金什麼意思啊,我姐鬧一下說不找就離婚,他居然直接同意了!?他瘋了吧,老婆不要兒子也不要?我姐都懵了,哭成那樣他也不
理,還是個男人嗎!?現在整個家裏簡直一團亂!又不給錢,搞得老子只能到這種地方躲清淨!我姐還反過來怪我不懂事!呵呵呵!跟我有幾把關係,自己老公都拿捏不住,廢物】
【等等,他媽的羅復金不會是在外面有小老婆和私生子了吧?不然他敢跟我姐離婚??不會想把財產都留給私生子吧!我草!得馬上跟我姐商量!最好查清楚羅復金到底還有多少錢,這樣就算離婚也不能便宜了他!】
新曆136年2月3日??
【完了,原來羅復金真的破產了,他不僅沒錢,還欠了快兩千萬!兩千萬啊!律師說這個債務屬於夫妻共同債務,就算離婚我姐也沒法摘出去,好煩,她不會來找我爸媽借錢吧,這可不行啊!而且當初羅復金髮達的時候,給我爸媽買了套一千
多萬的大別墅,不會要回去吧?絕對不行,爸媽說了房子以後留給我的!】
【我還是現在就去跟爸媽說,趁明面上還沒撕破臉,趕緊先把房子改成我名字得了!】
李麥怡看得拳頭都攥緊了,無論從用詞語癖還是具體情況來說,這個孟赫毫無疑問就是一個遊手好閒、貪婪自私的混混。
羅復金跟姐姐富裕的時候,他天天盤算着利用他們給自己謀利,二人落魄後,他又只想着怎麼保全自己的利益。
最可惡的是,從頭到尾他都沒覺得自己錯了。
李麥怡掐了掐人中繼續往下看,韓雨香就冷靜多了,只是眼神裏對孟赫這種人隱隱有些諷意。
新曆136年5月8日??
【還是離婚了,沒想到羅復金居然一個人揹走所有債務,名下剩的一點不動產和現金都給我姐和孩子了,這都能做到,說明他還是有點關係的嘛,不錯不錯】
【平時看他這人挺虛僞的,哄那些富豪高層的時候更是卑躬屈膝,賤得不得了,沒想到這種時候還挺像個男人】
【他可能真的喜歡我姐吧】
【行吧,今天就不罵他了,老子心情好,希望老羅識相一點,滾得遠遠的,別打攪我家生活,不然老子還是見一次罵一次】
【就是可惜了,最後也沒給我找個像樣的工作,爲了敷衍爸媽,只能偶爾來這裏抽抽菸了。】
【說起來我當時還攛掇我姐把藍海養殖場也要來,但我姐沒同意,她說什麼藍海湖是老羅的命,藍海湖沒了他會活不下去的,我姐也是戀愛腦沒救了,都離婚了還命不命的】
【搞不懂,這地方現在又不掙錢,白白養着還得往外花錢,賣出去怎麼也有個幾十萬啊,老羅這個賬都算不明白?難怪虧錢虧得褲子都沒了】
【不過幸好我姐沒同意,不然我就沒法掛着這個職位了,還得被我爸媽去找工作,現在多爽】
後面果然如羅赫所說,每隔十天半個月他就會回來一趟,假裝在工作,有時候順手寫點日誌,有時候坐坐就走了。
接下來一整年的日誌基本都是各種生活中的碎碎念,要不就賭錢輸了罵街、要不就對新女友評頭論足,看得簡歲不耐煩,又擔心漏掉信息,乾脆丟給李麥怡看。
李麥怡硬着頭皮看完中間的內容,確定沒有重要信息,直接翻到新曆137年5月11日??
【靠,我進來的時候怎麼好像看見羅復金了??老子差點忘記這人了,隔一年回來什麼意思?不會被追債追得受不了,想回來吸我家的血吧?我草,真是見鬼了啊!我得出去看看,到底什麼情況!要真是羅復金,看老子不揍他丫的!】
新曆137年5月13日??
【真的是羅復金……………他說他偷偷回來的,讓我別告訴我,還說他找到恢復藍海湖水質的辦法了,別是騙我吧......】
【嘖,可萬一是真的,藍海湖要真被他盤活了,那養殖場不就能重新開業?這海鮮再賣出去的話,兩千萬的債不輕輕鬆鬆就還清了?到時候重回羅總的風光也不是問題啊,嘶,我草,老羅還是有點東西的,要不再看看吧,還是先別撕破臉】
【他讓我繼續給他看冰庫,說海鮮一撈上來就入庫,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好像真有戲,在外面遇見什麼高人指點了?行吧,看冰庫就看冰庫,到時候真成了我不得找他拿分紅啊!】
新曆137年5月17日,一整頁只有一行筆跡深深的醜陋大字??
【羅復金瘋了!!我他媽居然相信一個瘋子!那哪是海鮮啊!!老子要吐了!!】
後面的內容沒有了日期記錄,只時不時出現一些潦草顫抖的話語??
【羅復金被污染了,他不讓我們離開這裏,只要我們不在崗位上,不認真工作就會受到懲罰】
【老子不會死在這裏吧】
【沒東西喫了,我看見羅復金喫那些海鮮,好惡心啊,那明明是手指頭和眼珠子,我死都不喫那種東西】
【我要餓瘋了!這種情況喫人犯不犯法啊!?媽的,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處理中心的人來了!太好了!總算這些官方還有點屁用!就是來得也太晚了,老子都餓瘦七八斤了!】
【媽的,一羣廢物,一晚上就全死了,到底在搞什麼啊!B級處理員有什麼用?爲什麼不派S級過來救我們?A級也行啊!狗屁官方!狗屁處理中心!根本就不把平民的命放在心上!】
【好餓好餓,羅復金的海鮮大餐看起來好好喫】
【今天老羅來檢查我的工作了,他說海鮮分類錯了,要懲罰我】
【我好害怕】
【老羅,老羅我是你小舅子啊,你老婆是我姐!你記得不?你放我出去行不行啊!算我求你了!求你了老羅!你放過我吧!】
【我好害怕,真的,我好後悔,我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到這裏工作日誌就結束了,從羅赫的這段記錄勉強能拼湊出整個事件的過程。
落魄的羅復金時隔一年回到藍海養殖場,帶來了恢復藍海湖水質的新方法。
但沒過幾天,他就因爲某種原因被污染了,距離異化成污染物只有一步之遙。
可以說人類羅復金其實已經死了。
被污染的羅復金堅信自己救活了藍海湖,重新開始海鮮養殖,並強迫員工留在自己的崗位上嚴陣以待。
因爲他相信,海鮮成熟之後,來自天南海北的訂單將再次爆火,並把藍海養殖場帶上新的巔峯。
他無意識的行爲卻讓底下的五名員工深受其害,無論如何也無法逃離這座污染場。
除非死亡,或是被異化。
李麥怡問:“污染的羅復金似乎還是藍海養殖場的主人,他力量好大,會不會是污染源?”
簡歲:“不像,如果他是污染源,怎麼可能因爲我們打碎一盞水晶燈就徹底崩潰。”
她見過鑫海小區污染場的主人「馮柳珍」,三胞胎死亡後的「馮柳珍」單單靠哭聲就能讓整個小區異化,而羅復金甚至需要依靠水晶燈來美化海鮮。
簡歲說:“準備進冰庫吧,羅赫無法離開工作崗位,既然不在這裏,那就肯定在冰庫。”
可是,一個活人能長久地待在負幾十度的冰庫裏嗎?
她看着牆上那件沒被穿走的厚羽絨工作服,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羅赫大概率是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