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善翊坤四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幕,消失在前往無爲城的方向,姜啓這才與龐䨝開始着手改裝易容。
龐䨝毫不猶豫地取出一枚色澤暗淡、毫不起眼的淡褐色易容丹,即刻服下。
丹藥入腹,藥力化開,她面部骨骼與肌肉發出極其細微的調整聲,原本清麗絕俗的容顏迅速變得平凡、粗糙,甚至帶上了幾分風霜之色,轉眼間便成了一位面容普通、眼神略顯渾濁的男修。
得益於隱機石的神奇功效,她周身所有靈力波動與女性特有的陰柔氣息被完全遮蔽,此刻看上去,與那些在動區殘酷環境中掙扎求生、朝不保夕的底層散修毫無二致。
易容之前,姜啓便已鄭重提醒她:
“師姐需謹記,忘塵臺內,尤其動區,環境險惡異常。除卻那些身居高位的主事長老或其親眷,幾乎見不到女修身影。即便師姐易容成年老色衰之貌,獨自行動亦風險極大,極易被盯上。”
姜啓自身則換上了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手持一柄凡鐵打造、毫無靈光的長劍,臉上稍作修飾,帶上幾分初出茅廬的青澀與茫然,扮作一個剛誤入此地不久、修爲低微的年輕修士。
他更是在衣袍內裏貼上了親手繪製的“隱機符”,此符爲符頂宗葉符尊首創,姜啓僅是粗略仿製,但也能遮蔽他道成境的浩瀚氣息與詭目帶來的特殊波動。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個僥倖未死在動區規則下的新人。
“師姐切記,”姜啓最後叮囑道,“言語之間,萬不可流露女修習慣。長老會對任何陌生面孔,尤其是女修,關注度極高。稍後若遇盤查,你儘量沉默,由我應對。便說你我二人是同伴,剛從外界不慎闖入這片絕地。”
龐䨝鄭重點頭,刻意壓低了嗓音,模仿着男修的粗糲聲道:
“公子放心,䨝……我知曉分寸,定不會露出破綻。”
姜啓微微頷首,望向遠處那座在昏沉天幕下輪廓隱約的巨城,繼續道:
“我們與四少不同,他們皆有家族身份令牌作爲掩護,混入城中相對容易。你我二人,只能等待天明,趁城門開啓、人流增多時,再尋機潛入,方爲穩妥。”
“全憑公子安排。”龐䨝對此毫無異議。
兩人隨即在選定的隱蔽山坳中盤膝調息,靜待黎明。
當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驅散了部分夜色,他們便悄然動身,憑藉着隱匿符籙的效果,如同兩道淡淡的影子,向着靜區深處,無爲城方向潛行而去。
行不多遠,繞過一道蜿蜒曲折、怪石嶙峋的山脊,眼前景色豁然開朗。
不再是山野叢林與幽寂,只見一幢幢精巧別緻的木屋,錯落有致地點綴在藍灰色天幕下的山間平地與靈田之間,其間還夾雜着一些更爲堅固、風格各異的石質小樓。
幾縷炊煙裊裊升起,竟透出幾分凡俗鄉村的寧靜意味。
龐䨝不覺有些驚訝,傳音道:
“公子,你看此地,竟有人煙香火之氣,頗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覺。我們是否要先去那邊打聽一下消息?或許能瞭解到靜區近來的動向。”
姜啓目光掃過那些屋舍,緩緩搖頭,傳音回道:
“不必。靜區修士,大多安於現狀,潛心修煉,對外界信息的敏感度反而不如動區。況且,誰又能保證,這些看似平靜的村落裏,沒有長老會佈下的眼線?貿然接觸,恐生枝節。”
就在這時,龐䨝注意到前方一座石樓院落中,影影綽綽出現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趁着晨曦微光,悉心侍弄着院中的幾株靈植。
她不禁奇道:
“公子,你看,那不是女修嗎?靜區並非沒有女修啊。”
姜啓順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釋道:
“我並未說靜區沒有女修。師姐且看,那些木屋多是平房,而石屋則多爲二層小樓。能居住在此等石樓之中的,多是擁有道侶的修士,自然便有女修存在。”
龐䨝微微頷首,開始更細緻地觀察四周。
但見黎明前的山野,綠意盎然,古樹成蔭,芳草萋萋,生機勃勃。
與外界此時應是草木凋零的冬季截然不同,這裏各式奇花異草競相綻放,色彩斑斕,宛如無數璀璨的寶石,錯落有致地鑲嵌在這片無邊的翠綠畫卷之上。
更令她驚異的是,遠處山野林間,竟有許多在外界難得一見的溫順妖獸與靈禽,神態悠閒地徜徉其間,與環境和睦共存。
回想起一路行來,無論是動區的險惡之地,還是這靜區的祥和之所,空氣中瀰漫的靈氣都濃郁到幾乎化爲實質的靈霧。
景色之美,恍若傳說中的仙境,沿途所見珍稀植物的種類與數量,更是堪比一座天然的丹材寶庫!
她不禁再次傳音,語氣中帶着深深的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公子,我觀此地,處處生機盎然,靈氣沛然充溢,環境幽靜恬淡,更有無數外界難尋的珍稀丹材……這忘塵臺,無論從何處看,都恍若一處無上修煉聖地,爲何公子稱其爲絕地?”
姜啓聞言,嘿然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解釋道:
“師姐,單論修煉環境,此地確實不亞於、甚至優於外界許多洞天福地。但師姐可曾想過,若讓你在此修行,終生最高只能止步於道成境後期,永無飛昇之望,更令人絕望的是,一旦踏入,便永生永世被困於此方天地,再也無法離開……你,還能如此刻這般,心無旁騖地在此淡定修行嗎?”
龐䨝聞言,神色卻異常平靜,她略一思忖,幽幽傳音回道,聲音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若真有機會在此修行……䨝,或許願意就此終老一生,與世無爭,了卻殘生。”
初聞此言,姜啓不由一怔。
但轉念間,他便明白了龐䨝此刻的心境。
太平門與真龍宗這兩大擎天巨柱轟然倒塌,九州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殺戮,她自身所屬的勢力在短短數月間煙消雲散,曾經的依靠、太平門少主亦已身死道消……
這一系列劇變來得如此迅猛、殘酷,如何能不讓她心灰意冷?生出避世隱居、遠離紛爭的念頭,實在是再正常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