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判這話可折煞在下了。”張儀騫攏着佛珠笑意盈盈,“小子不過借辯機大師七分佛性,剩下三分還得留着喫胡麻餅呢。”
青銅豸突然蹦到判官肩上,獨角戳得獬豸冠叮噹響。謝老三鐵鏈剛要甩來,少年右眼紫光驟亮:“且慢!這畜牲嗅到判官袖口沾着......醴泉驛的桂花醪糟味?”
兩個陰差齊刷刷後退三步,陸老七的圓臉漲成豬肝色:“某、某前日替司命真君送文書,順道歇了歇腳......”
“好個順道!”秦勁突然掏出油紙包,“上回給崔判捎的羊肉畢羅還熱乎呢!”紙包掀開,肉香撲鼻。謝老三喉結滾動,鐵鏈子“嘩啦”垂地。
林晴兒見狀掏出機關雀,木鳥撲棱着叼走陸判腰間名冊。張儀騫指尖紫光掃過泛黃紙頁,突然定格在某行硃砂小字:“開元二十八年,楊崇義借壽三載,契主......”後面的字跡竟被紫極真火燒成琉璃狀焦痕。
“好個司命簿!”張儀騫突然掐起三清指,天蓬尺迸射雷光將名冊釘在半空,“陸判可知這契主姓名被紫極真火所焚,怕是觸了樓觀道的忌諱?”
陰差們臉色驟變,青霧翻湧着裹住名冊。陸老七的官靴突然燃起冥火:“活人莫問酆都事!爾等若再糾纏......”話未說完,街角傳來更夫梆子聲,子時三刻已到。
謝老三鐵鏈捲起遊魂就跑:“某要交差了!告訴那姓楊的,借壽用的太陰契反噬起來??”陰差突然詭笑,“等劫火反噬時,可別往城隍廟躲!”
“太陰契?這名字聽着比雲春樓新來的胡姬還燙嘴!”
張儀騫蹲在??攤前,用竹籤剔着牙縫裏的羊肉。遠處陰差的燈籠早飄出二裏地,林晴兒正用銅錢蟒纏着青銅豸刷洗,這貨的獨角還沾着醪糟渣。
秦勁往驢車上捆最後一箱證物:“當年天後煉丹時引過天雷,聽說把司天臺的老道劈禿了三個。要我說,楊崇義準是搭上哪個野道士......”
“野道士能有紫極真火?”張儀騫突然把佛珠拍在案上,“方纔名冊上燒焦的痕跡,分明是樓觀道的手筆!”
林晴兒甩着溼漉漉的銅錢蟒過來:“你是說楊崇義背後站着道門大能?可那廝就是個商人,連黃庭經都背不全......”
“背經頂屁用!”悟空殘魂在識海裏翹着二郎腿,“老孫當年大鬧天宮時,三清老兒連個屁都不敢放!”
辯機虛影輕咳:“大聖慎言。依小僧看,太陰契需以五雷法爲引,怕是和樓觀道......”
三人說話間已回到醴泉驛站。剛推開門,獵犬黃耳就撲上來扒張儀騫的蹀躞帶,獠牙上還掛着半截耗子尾巴。野豬環眼在牆角睡得呼嚕震天,肚皮底下壓着個金絲鳥籠??裏頭的白鸚鵡隴客正用翅膀扇它鼻孔。
“起開!小爺帶了西市的炙駝峯!”張儀騫從懷裏掏出油紙包,黃耳立刻鬆開褲腰帶,尾巴搖得能發電報。
林晴兒戳了戳環眼的獠牙:“這夯貨守夜?怕是盜賊把房梁拆了都醒不了!”
張儀騫把炙駝峯塞進環眼鼻孔,“這叫以毒攻毒。上回七鼠來偷隴客,這貨放個屁把賊燻得撞破窗欞??西跨院的芍藥到現在還蔫着。”
話音未落,張儀騫突然抄起黑葫躍上房梁。瓦片縫隙透下的月光裏,三點寒星正朝隴客疾射而來!
“宵小之徒!”少年甩出黑葫當盾牌,三枚透骨釘“叮叮”從葫身彈飛出去。窗外傳來陝西方言的咒罵:“瓜皮!老子的玄鐵釘......”
黃耳化作銀光撲出,院牆外頓時響起撕咬聲。環眼總算被烤肉香薰醒,獠牙挑起整張榆木案砸向窗欞,似乎在說:“恁娘!偷到豬爺爺頭上了!”
混亂中,悟空殘魂在識海狂笑:“痛快!比雷音寺聽經有意思!”辯機卻急得念起清心咒:“檀越當心,血咒要壓不住了......”
張儀騫只覺後背狼紋突然發燙,眼前閃過??薩滿跳火的畫面。“額爾古納!“張儀騫用??古語嘶吼,雙臂展開如薩滿神杖。槐樹皮瞬間浮現十八部族圖騰,每條裂紋都迸出幽藍地火把偷襲者藏身的槐樹燒成火炬。張儀騫突然踉蹌跪地??他後背的狼圖騰正在吞噬火靈,悟空殘魂在靈臺大罵:“敗家崽子!??野神的胃口你也敢喂!“
“撤!”牆外傳來聲唿哨,三個黑衣人在火光中遁去。秦勁拎着半截褲腰帶追到門口:“龜兒子跑得倒快!這褲衩還是越諾綢的呢......”
戌時的更鼓聲中,驛站終於恢復平靜。張儀騫癱在胡牀上啃冷饢,識海裏兩個殘魂吵得不可開交。
“禿驢你行不行?血咒都快爬到心脈了!”
“大聖莫急,待小僧用梵文鎖住天池穴......”
“鎖個屁!照我說放妖血衝開咒印,最多折十年陽壽!”
張儀騫被吵得腦仁疼:“二位爺爺行行好,等我娘從北漠回來......”
“等你娘?”悟空幻化出三頭六臂,“你那薩滿孃親指不定在哪個狼窩跳大神呢!”
辯機忽然拈花微笑:“檀越可還記得大慈恩寺的娑羅樹?當年玄奘法師......”
“閉嘴吧您嘞!”張儀騫翻身坐起,“小爺寧肯被雷劈也不想聽和尚唸經!”
院牆外忽然傳來瓦片碎裂聲。黃耳箭般竄上房梁,叼回個鑲綠松石的銀哨??正是粟特人阿羅憾的物件。
林晴兒擺弄着機關雀進來:“剛收到雲陽妖驛的鷂鷹傳書,楊國忠的馬車又往醴泉來了。”
“來得正好!”張儀騫把銀哨系在黑葫上,“小爺正愁沒處試新招......”
話音未落,後背狼紋突然蔓延到脖頸。悟空殘魂暴喝:“趴下!”金色妖氣透體而出,在房梁戳出三個窟窿。
辯機急念梵咒,佛光化作金鐘罩住妖氣。兩股力量對撞震得隴客亂飛:“要死要死!”
秦勁踹門進來時,正看見張儀騫呈大字型嵌在地板裏。“大侄子這是......新練的功法?”
“練你個頭!”少年吐出嘴裏的土渣,“快去找二道長要鎮妖符!”
子時的梆子敲響時,驛站終於消停。張儀騫蹲在房頂啃羊蹄,望着北鬥七星發呆。太陰契的謎團、血咒的威脅、楊國忠的陰謀,像團亂麻塞在胸口。
黃耳忽然用鼻尖蹭他手心,月光下獠牙閃着寒光。少年摸着獵犬的黃毛:“還是你省心,喫飽就睡......”
西南天際突然劃過紫電,雷聲隱隱帶着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