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泉縣衙後院的槐樹簌簌作響,顏真卿將青瓷碗裏的醪糟一飲而盡,碗底粘着的槐花瓣隨着動作簌簌飄落。這位清瘦的縣尉今日換了件靛青圓領袍,蹀躞帶上掛着三枚青銅魚符??自打前日破獲賑銀案,他腰間官印就再沒離過身。
“張郎君這招'糞坑尋寶'當真了得!”顏真卿用麈尾指着廊下堆積的證物箱,青色官袍被穿堂風掀起一角,“誰能想到楊國忠的密信竟藏在恭桶夾層,這臭味怕是要三天才能散去。”
張儀騫翹着二郎腿斜倚石凳,青銅豸正抱着他的革靴磨牙:“明府可別抬舉我,當時秦大鬍子捏着鼻子說'你小子要找不到證據,就給老子舔乾淨糞坑'!”
廊下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林晴兒抱着鎏金食盒跨過門檻。少女今日梳着雙環髻,石榴裙襬掃過青磚上未乾的晨露:“書呆子又在編排秦叔?昨日你那條破?還是我拿波斯氈補的!”說着甩出銅錢蟒,二百零八枚開元通寶叮叮噹噹託着食盒飛上石桌。
秦勁拎着酒葫蘆晃進院子,絡腮鬍上還沾着西市胡餅的芝麻:“大侄子,聽說你要給不良人兄弟找財路?”他腰間橫刀“噹啷”撞在石桌上,驚得青銅豸把半塊畢羅噎在喉嚨裏。
“正要說這事!”張儀騫突然拍案,震得食盒裏的櫻桃亂跳,“同州百姓餓着肚子,咱們得從長安闊佬兜裏掏錢??我有上中下三策!”
顏真卿的麈尾停在半空:“願聞其詳。”
“上策嘛......”少年從袖中抖出塊青玉板,板面刻着的??狼圖騰在陽光下泛着幽光,“讓兄弟們扮作粟特商人,在崇仁坊賣安祿山的'狼神護身符'!就說能擋刀兵災,保準那些粟特商人們搶破頭!”
林晴兒噗嗤笑出聲,銅錢蟒纏着的青玉蓮紋碗險些翻倒:“安將軍這會兒還在范陽喫奶呢!你倒是會借東風。”
“中策更妙!”張儀騫變戲法似的摸出串琉璃珠,珠內流轉的虹光映得石案五彩斑斕,“找波斯商隊買五十車薔薇露,讓晴丫頭在平康坊開個'勾魂香鋪'。就說這香膏能通靈??那些深閨怨婦還不得掏空私房錢?”
“你敢!”林晴兒揪住他耳朵,鵝黃披帛掃過少年鼻尖,“信不信我讓銅錢蟒鑽你褲襠捉跳蚤?”
顏真卿揉着太陽穴打斷鬧劇:“下策總該正經些?”
少年突然正襟危坐,從蹀躞帶暗格裏抽出卷泛黃宣紙:“開賑災文會!請王摩詰、賀季真他們來寫字作畫,讓富商競價。就說買顏明府的墨寶能保子孫科舉及第??那些土財主還不得砸鍋賣鐵?”說着展開宣紙,露出顏體謄寫的《勸賑檄文》,字跡力透紙背。
石桌上的青銅豸突然“咯”地吐出枚開元通寶,錢紋竟與尋常制式不同。顏真卿撿起銅錢對日細看,忽然瞳孔驟縮:“這'?'字多了一橫......像是武週年間的私鑄錢!”
張儀騫拎起鎮墓獸尾巴倒吊着搖晃:“喫貨你從哪撿的?”小獸委屈地“嗷嗚”一聲,獨角指向院牆外隱約可見的九?山輪廓。
林晴兒拈起銅錢對着日光細看:“武周錢用的是垂拱年間的'鳳銜珠'紋,這枚卻是'雙頭蛇銜尾'紋......”她突然從腰間革囊掏出把金錯刀,“你們看!這和上月查獲的私鑄錢模完全吻合!”
秦勁的酒葫蘆“咚”地砸在石案上:“誰敢私鑄前朝錢幣?這可是誅九族的罪!”
顏真卿用麈尾輕敲錢幣,“當年武皇改元時,戶部確實鑄造過'永昌通寶'試鑄錢,後來因'昌'字犯諱全部熔燬。”他忽然指向錢緣處的暗紋,“你們看這月牙痕??傳說這批試鑄錢被太平公主私藏,後來隨着神龍政變不知所蹤......”
少年撓了撓被銅錢蟒扯散的鬢髮,“話說回來,明府若準了這三策,我保準同州賑災款就能籌集!”
清癯的縣尉突然起身,蹀躞帶上的魚符叮噹作響:“本官這就給賀監修書!至於張郎君......”他眼中閃過狡黠,“文會上便扮作??薩滿,給那些競拍的富商跳段旋鼓舞如何?”
“使不得!”張儀騫嚇得打翻醪糟碗,“我娘說過,??神舞要跳給狼神看的......”
......
醴泉縣衙後院的槐樹上知了叫得正歡,張儀騫四仰八叉躺在石案上,把顏真卿的《多寶塔碑》拓本蓋在臉上:“晴丫頭,你說我現在裝中風還來得及嗎?”
“裝病?”林晴兒甩着銅錢蟒往晾衣繩掛襦裙,“午時你拍胸脯說'文會算什麼,小爺能舌戰羣儒'的勁頭呢?”
少年翻身滾下石案,腰間黑葫“咣噹”撞在青銅豸腦門上:“那老狐狸說讓我在賀知章面前跳旋鼓舞!你當是平康坊胡姬獻藝呢???祭舞得光腳踩燒紅的鐵犁頭......”
“怕什麼!”秦勁拎着酒葫蘆晃進來,絡腮鬍沾着西市胡麻,“當年我在營州見過安祿山跳??戰舞,那胖子踩着鼓點能蹦三尺高!”他說着突然抽刀劈向虛空,刀風驚得青銅豸把半塊畢羅噎在嗓子眼。
張儀騫撲過去拍打鎮墓獸的後背:“秦叔您可積點德吧!安將軍現在好歹是平盧節度使......”話音未落,黑葫突然青光暴漲,映出個僧人虛影。
“辯機大師救命!”少年舉起黑葫亂晃,“您要不顯靈教幾首仙詩,明日小爺真要跳火坑了!”
葫中傳來打哈欠的聲音:“檀越莫慌,待小僧......”青光驟然扭曲成漩渦,辯機殘魂“咻”地被吸進虛空。
汴京虹橋下,賣杏花湯的娘子驚呼:“哎呀這和尚怎生從天上掉下來!”辯機跌坐在青石板上,手中《心經》殘頁飄進樊樓的酒旗。
“大師可是來化緣?”長髯文士扶他起身,腰間玉佩刻着“子瞻”二字,“樊樓新釀的洞庭春色正溫......”
辯機望着酒旗上“東坡肉”三字發怔:“如今可是武週年間?”
滿堂鬨笑中,蘇軾將狼毫塞進他手中:“法師說笑了,且看某新作的《赤壁賦》!”辯機指尖撫過“大江東去”四字,菩提子突然將墨跡盡數吸入。
三更梆子響時,僧人虛影飄在汴河畫舫間。歌姬們傳唱的《水調歌頭》化作金粉落進僧袍,遠處寺廟塔頂的月光正照着“把酒問青天”。
“禿驢偷師呢?”悟空殘魂的聲音震得汴河水倒流。辯機回神時,黑葫正將他扯回現世,袖中宋詞殘頁如雪片紛飛。
張儀騫被青光晃醒時,滿屋飄着“但願人長久”的箋紙。青銅豸叼着《念奴嬌》竄上房梁,鎮墓獸尾巴掃翻了博山爐。
“發財了!”少年赤腳蹦下榻,“晴丫頭快研墨!把這些仙詩謄在薛濤箋上......”
林晴兒舉着搗衣杵衝進來:“大半夜發什麼癲......咦?這'千裏共嬋娟'倒是配得上顏明府的飛白體!”
三更鼓響,張儀騫頂着烏青眼圈狂笑:“後日定要讓賀知章那老酒鬼跪着討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