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鉛板,沉甸甸地壓在長安城垣之上,裹挾着初秋的陣陣寒意,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張儀騫孤身一人,貓着腰蹲在太醫署飛檐的鴟吻之後,雙眼緊盯着署衙東閣窗欞透出的昏黃燈火。檐角的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卻又透着幾分孤寂的叮噹聲,驚起了棲息在古槐枝頭的寒鴉,它們撲棱着翅膀,發出聒噪的叫聲,劃破了夜空的寂靜。
“王燾博士今日當值。”張儀騫喃喃自語道,手中摩挲着從林晴兒那裏順手拿來的《外臺祕要》殘卷,羊皮封面還殘留着少女袖中的薔薇露香,那股淡淡的香氣在這清冷的夜晚顯得格外溫馨,卻也讓張儀騫愈發心急如焚。三個時辰前在刑部大牢看到的畫面,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拓跋翎的眉心,蛇鱗已經無情地蔓延至鎖骨,每一次微弱的吐息,都帶出帶着冰碴的氣息,在玄鐵鎖鏈上迅速凍出一層薄薄的霜花,她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就在這時,西廊方向傳來一陣環佩叮咚的清脆聲響。張儀騫定睛一看,只見一位身着六品淺綠官服的醫官,正匆匆忙忙地提着藥箱快步走過,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着兩個捧着參盒的藥童。張儀騫心中一動,仔細辨認後,發現此人正是太醫署博士陳元禮。他知曉陳元禮的祖父陳藏器曾著《本草拾遺》,在解西域奇毒方面堪稱一絕,是他眼下救拓跋翎的最大希望。
“陳博士留步!”張儀騫心急之下,也顧不上許多,縱身一躍,直接從屋檐上跳了下去。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兩個藥童手忙腳亂,其中一個更是直接打翻了裝着天山雪蓮的漆盒,那珍貴的雪蓮滾落一地。
“什麼人擅闖太醫署?”陳元禮反應極快,瞬間轉身,同時伸手攔下了正要呼喊金吾衛的藥童。他雖已年過四旬,面容清癯,如同終南山中挺拔的修竹,透着一股清冷的氣質,但眉目間依舊留存着往昔身爲十六衛中郎將時的劍客銳氣。
“十二年前,我祖父在終南山採藥時遭遇危險。”陳元禮突然開口,目光緊緊盯着張儀騫腰間懸掛的狼髀石,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被一位騎着白鹿的??薩滿所救??她腰間也懸着這樣一塊狼髀石。”
張儀騫聞言,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枚母親留下的骨符,符面刻着的狼靈圖騰此刻隱隱發燙。那是車淨塵與山中精怪立契的信物。
“那薩滿用??熊膽爲我祖父延續了性命,卻始終不肯留下姓名。”陳元禮緩緩掀開藥箱夾層,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族叔多次提起這位救命恩人,對她的恩情念念不忘……小郎君,你爲何會有這塊狼髀石?與我族叔的救命恩人有何關係?”
“那位女薩滿正是我的家母車淨塵。”張儀騫趕忙掏出沾染冰毒的麻布,語氣中滿是焦急,“還請陳博士看看這是什麼毒,事關重大!”
陳元禮接過麻布,盯着上面結晶的毒霜,臉色瞬間變得極爲凝重,就連他腰間的玉牌都突然泛起一抹血光。“閻羅笑?此毒採自崑崙陰墟,極爲罕見且毒性猛烈,中者氣血會迅速凝霜,痛苦不堪。小友,你從何處得來這沾染此毒的麻布?”
張儀騫正要回答,卻見署衙北門突然湧入一隊金吾衛。領頭的旅帥扯着嗓子高喊:“聖人口諭!宣所有太醫即刻進宮!”這一聲令下,如同一道晴天霹靂,打破了原本緊張的氣氛。陳元禮臉色驟變,深知情況緊急,他來不及多想,迅速將一個青瓷藥瓶塞進張儀騫手中。
“這是三清化雪丹,可暫時緩解寒毒攻心的症狀。若要徹底根治……”陳元禮壓低聲音,湊近張儀騫說道,“去平康坊尋王啓玄,他正在編纂《素問注》,恰好正在試驗閻羅笑的解藥。”說着,他合上藥箱,同時將張儀騫往側門暗巷推去,“車伕人當年留下的熊膽,今日正好還報!你速速前往平康坊,鄭清梧認得這個??”說罷,他扯下腰間的玉牌,塞進張儀騫手中。
張儀騫緊緊握着玉牌和藥瓶,深知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耽擱。他按照陳元禮的指引,一路小跑,很快便摸到了王宅後巷。此時,天色愈發暗沉,巷子裏瀰漫着一股靜謐而又神祕的氣息。
剛到後巷,張儀騫就看到一個身着丁香色襦裙的小娘子正在曬藥。竹匾中擺放着各種草藥,曼陀羅的異香混合着蛇牀子的辛烈氣味,瀰漫在空氣中。這些都是朝廷新貢的嶺南麻醉奇藥,張儀騫剛想湊近仔細查看,突然,“嘩啦”一聲,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將他淋成了落湯雞。
“哪來的登徒子!”一個青衣婢女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擋在月洞門前,眼神中滿是警惕與憤怒,“我家娘子炮製的波斯安息香也是你能亂聞的?”
張儀騫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藥汁,卻也顧不上生氣,趕忙陪着笑臉說道:“這位姐姐行行好。”說着,他急忙摸出薩滿孃親藥箱裏珍貴的天池雪蓮,“勞煩你通稟一下王啓玄先生,就說??藥商求見,有急事相商。”
婢女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雪蓮,嗤笑一聲:“先生前幾日就去終南山採藥了,現在主事的是隱霞谷的妙清娘子。”說到這兒,她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說,“不過娘子立過規矩,一般不接診外人……”話還沒說完,內院突然傳來一陣玉磬清響。
張儀騫趁機一個箭步,施展輕功翻牆躍入藥圃。落地時,他正好落在一個正在搗藥的素衣女子跟前。只見這女子髮間彆着支點翠銀簪,襦裙上繡着精緻的百草紋,低垂着眼眸,專心搗藥的模樣宛如一尊靜謐的玉觀音。
“好俊的梯雲縱。”女子頭也不抬,手中的藥杵在青銅臼裏有節奏地碾動,發出清脆的金玉之聲,“可惜翻牆時折了三株十年生的肉蓯蓉。”她頭上的銀絲杏林簪隨着動作微微顫動,這可是藥王谷嫡傳的信物,彰顯着她不凡的身份。
張儀騫這才發現自己腳下踩壞的藥材,心中暗叫不好,趕忙賠笑道:“實在對不住,在下願照價賠償。”
“妙清娘子可知‘閻羅笑’?”張儀騫顧不上許多,急忙掏出沾染冰毒的麻布,“這毒若是蔓延至心脈,人就會在三日內氣竭而亡,化作一尊冰俑,還請娘子相助!”
鄭清梧終於抬起眼眸,那眸光清冷如終年積雪,讓人不寒而慄。她盯着張儀騫看了片刻,緩緩說道:“就會在三日內氣竭而亡,化作一尊冰俑。但這與我何幹?”
張儀騫急忙拿出陳元禮的玉牌,焦急地說道:“這是陳博士的百藥鑑玉牌,是他讓我來找您的,還請您看在陳博士的面子上,救救中毒之人!”
鄭清梧接過玉牌,仔細端詳了一番,微微點了點頭。她輕輕展開鎏金針匣,只見匣中七枚刻着七曜紋的金針泛着赤光。“閻羅笑需用離火金針引毒,再輔以??熊膽化髓,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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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順3/5/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