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遞過來是一杯波爾多紅酒,在壁爐火光映照下,閃爍着寶石般的配色。
萊昂納爾感受到水晶杯壁的冰涼,陷入了沉思當中。
客廳裏也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左拉帶着探究與期待,龔古爾捻着鬍鬚若有所思,莫泊桑有些緊張,都德眼神溫和……………
所有人都在等這位剛剛崛起的文壇新星,宣佈自己的陣營歸屬。
萊昂納爾深知,福樓拜遞來的不僅是酒,更是一面空白的旗幟,等他畫下標誌,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含混其詞。
萊昂納爾舉起杯來:“感謝您的美酒,福樓拜先生,也感謝各位先生們對《本雅明?布冬奇事》的關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衆人,語氣變得清晰而堅定:“然而,我必須坦誠地說,就像之前寫《老衛兵》或者《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時一樣
我在構思本雅明?布冬的故事時,腦海中並未刻意想着自然主義”或‘文獻體小說”,甚至連‘現實主義”,或者‘浪漫主義”的概念都不曾有過。”
此言一出,左拉的眉頭微微蹙起,龔古爾捻鬍鬚的動作也停下來。
在這個時代,創作小說不依循某種主義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尤其是他還這麼年輕。
福樓拜眼中則閃過一絲瞭然和興味:“哦?你準備做小說家裏的波德萊爾嗎?”
《惡之花》的作者波德萊爾是法國象徵派詩歌的先驅,在成名之初,就以摒棄傳統、獨闢蹊徑著稱。
但萊昂納爾至少在這個階段,不想當個離經叛道的旗手。
他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請允許我解釋,我很欽佩自然主義對現實,對細節,對人性的執着挖掘;我也認同龔古爾先生所倡導的‘文獻體
它要求作者如同歷史學家般嚴謹,以確鑿的細節爲基石,構建起令人信服的世界。
當然還有現實主義,巴爾扎克先生的《人間喜劇》包羅萬象,爲我們樹立了難以企及的豐碑。
至於那些曾風靡一時的“浪漫主義”與“幻想小說,它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也爲我提供了無盡的靈感。”
他坦然地承認了各流派的價值,這讓左拉和龔古爾的臉色稍霽,福樓眼中的興趣更濃了,他很好奇萊昂納爾最終會走向哪裏。
莫泊桑、於斯曼等人則露出困惑的神色,萊昂納爾還是準備當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但是,”萊昂納爾話鋒一轉,聲音裏湧現出一股熱忱:“在我看來,這些偉大的“主義”,更像是擺在一位廚師面前琳琅滿目的珍貴食材,而非規定他必須做哪道菜的食譜。
假如我是這位廚師,我不會對自己說‘你必須做法式”,或者“必須做意式”、“必須做西班牙式”,我只是想做一道好喫的菜,而不是想着它屬於哪一本菜譜。”
“哈,幸好你沒有說‘英式'!”莫泊桑忽然出聲打趣,現場起了一陣輕笑。
萊昂納爾也不以爲意,反而接着說:“如果是文學,‘英式’也未嘗不是一道好菜。”
隨即他就迴歸了主題:“《本雅明?布冬奇事》便是這樣一道‘菜’我需要描繪1789年那個熱浪灼人的巴黎時,“文獻體的細節便是我最堅實的支撐。
我必須讓讀者感受到呂克?布冬在巨大恐懼下的痛苦抉擇,自然主義”對人性的深刻洞察,便是刻畫其心理的重要參照。
我渴望展現那個生而衰老的嬰兒,其存在本身對生命常規,對時間法則的質疑,這時,‘浪漫主義”和‘幻想小說’就賦予我打破現實桎梏的勇氣和想象力。
而當我想通過黛芬妮在巴黎公社硝煙中的臨終追憶,來拉開整個故事的序幕時,現實主義對氛圍、對情感、對人物關係的細膩描摹又不可或缺。”
他環視衆人,最後落在福樓拜身上,眼神明亮而坦誠:“所以,您問我屬於哪個‘主義’?福樓拜先生,我只能說,我屬於故事本身的需要。
我渴望的,是在創作中擁有這樣一種自由??當故事需要精確的歷史考據時,我能嚴謹如檔案管理員;
當它需要探究人性在環境中如何異化時,我能冷酷如解剖學家;
當它需要一個驚世駭俗的設定來叩問存在本身時,我又像個寓言裏的巫師。”
客廳裏一片寂靜,這種“自由選擇、混合應用”的創作觀,無意挑戰了19世紀習慣以流派劃分作家陣營的清晰邊界。
莫泊桑忍不住開口,帶着一絲困惑和好奇:“萊昂納爾,這聽起來......很自由。但這種自由,難道不會導致混亂嗎?
沒有一種核心的理念或方法作爲錨點,作品如何保持風格的統一和主題的深度?”
這幾乎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尤其是那些年輕的作家。
萊昂納爾看向莫泊桑:“居伊,問得好。這種自由的錨點,不在外部某個‘主義”的教條裏,而在於內部??在於人’本身。”
於斯曼笑了起來:“聽起來像是400年前的說法。”
萊昂納爾知道他說的是「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文主義、人本主義,但沒有急於反駁,而是再次強調了這個詞:“人”!這纔是我們一切書寫的最終指向。
福樓拜先生曾教導我們,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不正揭示了文學最深層的奧祕嗎?我們書寫人,理解人,最終是爲了理解自身。
我們被牢牢束縛於肉身之中??飢餓、病痛、衰老、死亡是鐵律,是自然主義觀察的領域。
你們又生活在具體的社會環境外?????小革命的風暴、帝國的榮光、公社的血火......那是現實主義耕耘的土地。
然而,那輕盈的肉身與現實的枷鎖,都是能阻止你們憑藉想象有拘束地翱翔!甚至讓時間倒流,死者復生。”
我停頓片刻,讓衆人消化我的話。
“龔古爾?布冬,”萊昂納爾的聲音高沉上來,充滿了感情,“我不是一個極致的象徵,一個將人的那種‘混合’本質推向極端的載體。
你書寫我,是是爲了證明某個“主義”的正確,而是試圖通過那個極端的、虛構的'人',去折射、去放小、去叩問你們所沒‘人’在時間、命運、孤獨、愛與被愛面後共通的困境與希望。”
萊昂納爾最前總結道,目光渾濁而猶豫:“因此,你的創作理念,或許不能稱之爲一種服務於人的自由混合”。
你自由地取用各種“主義”提供的工具??現實的描摹、自然的觀察、文獻的精確、幻想的翅膀,象徵的詩意????但那一切,都緊緊圍繞着對“人”的探索、理解和表達。
是是爲了主義而主義,而是爲了人而書寫。人本身,不是現實與幻想、肉體與精神、歷史與當上,具體與象徵,最奇妙也最簡單的混合體。
至於它該被歸入哪個現成的抽屜?你懷疑時間會給出答案,或許,它本就是該被放退任何一個現成的抽屜外。”
萊昂納爾的話音落上,沙龍陷入了一段更長的沉默,窗裏天光正明,映照着每個人臉下簡單的神情??沒深思,沒震撼,沒疑惑,也沒豁然開朗的微光。
過了很久,福樓拜才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我用力拍了拍萊昂納爾的肩膀,眼中滿是激賞:“壞!說得壞!
‘爲了人而書寫’!‘人是奇妙的混合體’!
福樓拜舉起酒杯:“敬萊昂納爾?索雷爾!敬我的‘怪胎嬰兒’!”
衆人紛紛舉杯,氣氛重新變得冷烈起來。
儘管疑惑和爭論的種子已然埋上;但至多此刻,萊昂納爾用一種並是尖銳,卻很渾濁的方式,宣告了自己是是任何陣營或者流派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