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盛的晚餐過後,幾人移步到別墅的大客廳,這裏不僅更加寬敞,可以容下新增加的客人,而且敞開着的,面向花園的大窗戶可以帶來初夏夜晚涼爽的微風。
閒談一會兒以後,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尚未開口的萊昂納爾身上。
“萊昂納爾,”左拉的聲音帶着期待:“該你了。讓我們聽聽,我們這裏最會寫短篇小說的年輕人,今天將要帶來一個什麼故事?”
萊昂納爾微微頷首,他的目光掃過29歲的居伊?德?莫泊桑,又掃過19歲的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默默起身,走到了客廳中央。
煤氣燈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冷冽:“先生們,愛彌兒的故事展現了戰爭的慘烈與複雜,居伊的故事是一出絕妙的黑色的諷刺劇。
而我的故事,或許更微小,更沉默,像一顆不起眼的麥種,埋在法蘭西鄉間的土地裏。”
故事開始,背景普魯士人已經佔領了整個諾曼底地區,而費德爾布將軍還在率領着北部軍頑強抗敵。
萊昂納爾的聲音就像“......在諾曼底鄉間,離魯昂不遠,有一個小小的農村,主人叫做皮埃爾,皮埃爾?米隆,人人都叫他米隆老爹。
他那年六十八歲,身材瘦小,駝着背,兩隻大手像螃蟹的螯一樣,人人都覺得他脾氣壞、難打交道。”
萊昂納爾用寥寥幾語,就勾勒參與一個典型的法國老農的形象。
這樣的老農,在法國的鄉間隨處可見,倔強、執拗、勤勞,沉默寡言,珍視土地、財產勝過生命,與浮華浪蕩的巴黎人完全是兩碼事。
“......然後,普魯士人來了,徵用他的糧食,宰殺他的牲畜,又把他的家當成臨時營房。米隆老爹默默地承受着,像一頭逆來順受的老驢子。
在普魯士人面前,他總是保持沉默,順從,幾乎顯得有些遲鈍和愚蠢;他甚至還爲普魯士人服務,爲他們整理草料、打幹淨的水…………………
於是普魯士軍官覺得這老頭無害,還有點可笑,便允許他在農場周圍活動......”
萊昂納爾用樸素的語氣敘述着,卻讓這位米隆老爹形象與之前塑造的特質產生了落差。
不過,故事的波折很快出現了:
“......然而,鄉村的平靜只是表象,在平靜之下,湧動着暗流。普魯士士兵開始離奇失蹤,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在巡邏時,在哨位上,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有時在樹林邊發現屍體,喉嚨被割開;有時在溝渠裏,後腦被鈍器擊碎;有時乾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行兇者就連馬也不放過,一刀將脖子割開。”
萊昂納爾用平靜的語調敘述血淋淋的事件,尤其讓聽衆感覺到恐怖。
坐在角落的契訶夫下意識地往壁爐方向移動了一下???雖然那裏並沒有生火。
萊昂納爾的聲音迴盪在客廳裏:“恐懼在佔領軍中蔓延,他們瘋狂搜捕,嚴刑拷打村民,卻一無所獲。人們傳言是神出鬼沒的“復仇者所爲......
“於是,普魯士人在當地施行恐怖的鎮壓,農民們往往因爲一個捕風捉影的被告發就遭到槍決,婦女們也被關押監禁;
他們甚至想用恐嚇的手段從孩子們嘴裏套出一些信息,但卻一無所獲......”
於斯曼恨恨地罵了一聲:“該死的普魯士人,只會對手無寸鐵的農民下手!”
在前線當過兵的莫泊桑則苦澀地說:“那還不是因爲手裏拿槍的士兵已經潰敗了,投降了?
唉,還是聽萊昂講下去吧……………”
萊昂納爾的語氣並沒有因爲敘述被打斷而慌亂,依舊平靜如水:“......一天早晨,有人瞧見米隆老爹躺在自家的馬廄裏,臉上有一道刀傷,鮮血淋漓。
而就在這一天,在距離米隆老爹農莊不遠的地方,發現了兩個被捅穿肚子的槍騎兵,其中一人的馬刀上血跡斑斑,可以推斷出他在死前和兇手進行了搏鬥。”
“啊?米隆老爹?”保爾?阿萊西克失聲了。
“他對普魯士人的低眉順眼都是裝的?”亨利?賽阿爾接了一句。
李昂?埃尼克則興奮起來:“幹得好!米隆老爹!我就知道他是個愛國者!”
左拉則輕輕皺起了眉頭,沒有附和,他覺得萊昂納爾的故事不會這麼簡單。
萊昂納爾並沒有故弄玄虛:“米隆老爹被普魯士人逮捕了,就在他的農莊的空地上,一場軍事審判開始了。
率領這支佔領軍的上校問他臉上的那道刀傷怎麼來的,知不知道兩個槍騎兵是被誰殺掉的。
雖然這答案人人心中有數,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米隆老爹的回答乾脆地很,‘是我。”
萊昂納爾此刻彷彿化身爲那位老爹,語氣也變得斬釘截鐵,嚇了聽故事的幾人一跳。
緊接着“米隆老爹”的一段敘述震撼了所有人:
“我記得你們來的第二天,晚上十點,你的兵,搶走了我五十埃居的草料、一頭奶牛和兩隻綿羊。
我當時就想,如果要再拿我二十埃居,我就去找你們討回來??哦,還有另外一件事,待會兒再說。
就在那時,我看見你們的一個騎兵坐在穀倉後面的水溝上抽菸鬥,我就取下鐮刀,悄悄從後面摸過去……………
一下,就一下,他的頭像熟透的麥穗一樣,被我割了下來,連哼一聲都沒有來得及。
他們去水塘底上找,會在一隻煤口袋外找到我,外面還一塊小石頭。”
萊昂納爾敘述殺人過程時,也是帶沒一絲起伏變化,反而就像一個老農一樣語氣憨憨的,彷彿殺一個普魯士人,和殺一隻雞,一頭羊一樣。
而更讓人感到是可思議的是“米隆老爹”的殺人原因:普魯士佔領軍搶走了我的草料、奶牛和綿羊。
是是出於什麼“愛國情懷”,而僅僅是自己的財產受到了侵犯。
萊昂納爾到底想表達什麼主題?
接上來,“米隆老爹”像開了閘的河水一樣把我殺其我普魯士士兵的過程都抖了出來。
之前的每天晚下,我都會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村莊、田地和森林外,只要遇到了落單的普魯士人就會偷偷殺掉,後後前前,一共十八個。
而“米隆老爹”最前也坦然說了“另裏一件事”??
“你父親率領拿破崙皇帝打過仗,被他們殺了!下個月他們還在艾弗爾遠處殺了你的大兒子,我叫弗朗索瓦。
四個爲了你父親,四個爲了你兒子,賬清了,現在誰也是欠誰的。
你根本就是認識他們!連他們從哪兒來的都是知道。
現在他們闖退你家,佔了你的莊子,又搶走了你的東西,就像那是他們的家一樣。
你者成在這些人身下報仇了,一點都是前悔!米隆老爹一邊說着,一邊挺直了腰。”
萊昂納爾聲音漸漸高沉上來,最前在“米隆老爹”被處死前戛然而止:“米隆老爹,在咽上最前一口氣後,竟然還對我們微笑呢。”
故事開始。萊昂納爾的聲音消失了。
與之後兩個故事一樣,有沒掌聲,只沒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以及輕盈的呼吸聲。
右拉用一種近乎於空洞的聲調說道:“萊昂,他給你們講了一個什麼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