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永無止境般的墜落......
自一片光明墜落,跌入了一片沒有盡頭,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的絕對黑暗之中。
意識在這片虛無裏沉浮,如同溺水者,抓不住任何依靠。
多久沒有做過夢了?
蕭炎不知道,或者說以他如今的實力,睡眠本身早已不是生理的必需,但他偶爾還是會強迫自己陷入這種類似休眠的狀態。
爲什麼?
或許是內心深處還殘存着某種微弱的期待吧。
期待能在不受控制的意識領域,再次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容,哪怕只是虛幻的泡影,哪怕帶來的會是更加蝕骨的痛苦。
但可惜,至今爲止,他未曾做過任何一個夢。
無論是以往幸福時光碎片編織的美夢,還是充斥着毀滅與哀嚎的噩夢都沒有。
有的,只是每一次入睡後,必然降臨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身處這片黑暗時,那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孤寂感與空曠感。
黑暗本身彷彿是一頭蟄伏的、能夠吞噬一切的古老巨獸,然而就是這頭無形的巨獸,似乎也在畏懼着他,恐懼着他體內那死寂之下潛藏的東西,不敢將他吞噬,只是環繞着,窺視着………………
“嘩嘩
某種聲響,如同溫柔的撫慰,悄然驅散了濃稠的黑暗。
蕭炎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壯麗景象。
他懸浮在一片無垠的,泛着柔和星輝的海洋之上,腳下是平靜而深邃的海面,而在視線的盡頭,是巨大的存在之樹。
柔和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它裸露在外的,如同連綿山脈般的虯結根系,發出“嘩嘩”聲。
“你又來了。”
一個溫和、平靜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蕭炎轉過頭,看到了一位無法分辨雌雄的人。
陸椿看着他,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
“不同於上一次,如今你已然能夠直面我了。”
?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蕭炎死寂的心湖:“這意味著,你越發地靠近存在本身的意義,你的本質,正在被這片海洋與這株大樹所認知。”
然而,面對這位傳說中的星神,蕭炎那灰色的眼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波動,彷彿眼前只是一塊石頭,一縷清風。
星神的威儀與慈悲,都無法在他那冰封的內心激起絲毫漣漪。
就在這時,一段輝煌的階梯憑空浮現,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這長階共有七級,宏偉而神祕,散發着令人敬畏的氣息,而蕭炎此刻,正站在這長階的第二級臺階之上。
陸椿的目光投向那長階的更高處,聲音平和地問道:“你,準備好踏出這一步了嗎?”
蕭炎沉默着,如同一尊石雕,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眼神都未曾偏移。
見此,陸椿輕輕嘆息:“看來你並未準備好。”
這時,一直沉默的蕭炎,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乾澀,卻帶着一種直指核心的冰冷
“爲什麼會是我?”
有時候,在無盡的空虛與麻木的間隙,這個念頭會如同毒蛇般鑽出。
是不是隻要他不是這個被某種命運選中的人,父親、兄長,家族......所有他在乎的一切,就不會離他而去?
是不是他就可以像一個普通人,擁有平凡的悲歡,而非承載這無盡的空洞與毀滅?
“你覺得是我選擇了你?”陸椿聞言,失笑搖頭,那笑容中帶着一種淡泊。
“但如果你執意要怪罪於我,那也無妨。”
?的語氣轉而變得認真,甚至帶着一種嚴肅:“可你需清楚,這條路上,這個人,可以是你,也可以不是你。路,就在那裏,亙古存在,你不走,總會有其他人去走。”
?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蕭炎的靈魂,直視其最深處:“從來都是人,去選擇怎麼走路,而不是路,來挑選行走的人,如果你不喜歡這條路,大可不走。
“生而爲人,就應該做喜歡的事,想走的路。旁的人,旁的意志,哪怕是星神,也沒有資格對你指手畫腳,強求你走上某條特定的軌跡。”
陸椿看着依舊沉默不語,彷彿將所有話語都隔絕在外的蕭炎,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看來.....你真的沒有做好準備。”
?的身影,隨着這聲嘆息,開始漸漸變得透明、模糊,最終如同融入星輝般,徹底隱沒在了這片奇異的意識空間之中。
而蕭炎的這場非同尋常的夢,也到此戛然而止。
鬥氣大陸,某處荒蕪的山巔。
蕭炎緩緩睜開了他那雙空洞的灰色眼眸。
山風凜冽,吹動他黑色的衣袍,卻吹不散他周身那凝固般的死寂。
他看到荀和正坐在不遠處的一塊青石上,面前懸浮着一本散發着朦朧時光氣息的厚重書籍,他手中握着一支奇特的羽毛筆,正在紙上奮筆疾書,神情專注。
“你在寫什麼?”
荀和幾乎是本能地回答,頭也不抬:“這個世界的歷史與地理,還有一些有趣的人和事。”他筆下不停,記錄着沿途見聞。
但下一秒,他猛地頓住,豁然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極致的,如同見鬼般的不可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蕭炎,聲音都因爲震驚而有些變調:
“你丫的竟然主動開口說話了?!"
這太反常了!自從他認識蕭炎以來,對方除了偶爾必要的,極其簡短的詞語,幾乎從不主動與人交流,更別提是這種帶着詢問性質的對話!
蕭炎看着他震驚的模樣,臉上那萬年不變的麻木表情,竟然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因爲長久的面無表情而顯得無比僵硬、扭曲,甚至帶着幾分猙獰,絕談不上好看。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笑容,卻讓荀和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他竟然笑了?!
“我本來就會說話,”蕭炎的聲音依舊乾澀,但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波動,“爲什麼不說呢?”
“你你你你!!”荀和指着蕭炎,一時間竟然組織不起完整的語言,心中的駭然無以復加。
蕭炎卻不再理會他的震驚,他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廣袤的,孕育了無數生靈的土地,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
“你說過,要撰寫我的故事,是吧?”
他再次扯嘴角,那恐怖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那麼,請你好好記載下這句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
“哦??!!”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大地最深處的灼熱氣息,以蕭炎爲中心,轟然爆發!
一絲絲明黃色的火焰,不再是往常的青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返璞歸真,卻內蘊着更加恐怖毀滅意志的形態,自他腳底升騰而起!
這火焰並未直接焚燒山林,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根系,瘋狂地鑽入腳下的大地,向着地殼深處,那奔湧着無盡地火與岩漿的區域蔓延而去!它們在瘋狂地吞噬、同化着地脈中那積累了億萬年的狂暴火屬性能量!
"............"
令人牙酸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以蕭炎所在的山峯爲中心,方圓千裏的地面,開始劇烈地震動、龜裂!一道道深不見底,閃爍着暗紅光芒的裂痕,如同大地的傷疤,飛速蔓延開來!赤紅滾燙的岩漿,如同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惡魔,從裂縫中汨汨滲
出,灼燒着沿途的一切!
空氣中的溫度在以驚人的速度?升,水分被瞬間蒸發,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焦黑,然後自燃!
然而,蕭炎吐出的話語,卻比這驟然升高的溫度更加冰冷,帶着一種宣判般的無情:
“這一日,蕭炎掀起災劫,吞噬億萬萬生靈。”
彷彿是爲了印證他的話語??
“轟!!!!!!"
遠處,一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火山,率先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熾熱的岩漿混合着漆黑的火山灰,如同支撐天地的巨柱,沖天而起!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彷彿連鎖反應被觸發,又彷彿是收到了無形的號令!整個西北大陸,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火山,在同一時刻,齊齊噴發!那景象,如同在蒼茫大地上,同時綻放了無數朵毀滅與死亡的、赤紅與漆黑交織的煙花!
濃密得如同實質的漆黑火山灰,迅速匯聚,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幕,將陽光徹底隔絕,白晝瞬間化爲永夜!
硫磺的刺鼻氣味與岩漿的灼熱氣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無數燃燒着火焰的巨石,岩漿塊,如同隕星雨般從天空砸落,點燃山林,摧毀城池!
無數生靈,無論是人類、魔獸,還是花草樹木,都驚恐萬狀地看着這如同末日降臨的景象。
他們尖叫着,哭喊着,試圖逃離這突如其來的天災,然而,大地彷彿活了過來,變得更加狂暴!巨大的裂口毫無徵兆地在地面張開,如同惡魔的巨口,將奔逃的人羣、獸羣無情地吞噬!緊接着,更加熾熱的岩漿便從裂口中翻
湧而出,將一切淹沒!
絕望的哀嚎與岩漿奔流的轟鳴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殘酷的毀滅交響。
這一刻,一則不知從何時開始傳播,被大多數人不屑一顧的預言,猛然浮現在人們的腦海中??
“當滾燙的鮮血噴湧,所有人都會溺死在其中,原初之火從中升起,帶來第一次淨化。”
而此刻,這個預言,似乎正在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被印證!
滾燙的岩漿吞噬着來不及逃走的生命,死死的包裹着他們,讓他們再絕望與痛苦中被溺死!
在災難爆發的絕對中心,那座已然化爲噴發口的山峯之巔。
蕭炎的血肉,正在一寸寸地燃燒、汽化!那明黃色的火焰是他體內所有異火融合後的終極形態,此刻不再受任何壓制反過來灼燒着他的本體!
他的皮膚、肌肉、乃至骨骼,都在火焰中消融、扭曲,使他看起來如同剛從地獄最深處爬出的、承受着永恆灼刑的惡鬼,形象恐怖到了極點!
“嗬嗬嗬....……”
他的發聲器官早已在火焰中毀壞,但那從焦黑胸腔中擠出的、氣流穿過破損組織的聲響,卻清晰地傳入荀和的耳中。
荀和聽出來了??那是笑聲!
蕭炎,竟然在笑!
那笑聲難聽、刺耳,充滿了某種癲狂的意味,張狂無比,他在嘲笑着這片天地,嘲笑着所有的規則,嘲笑着他自己!
這一刻,蕭炎那原本近乎熄滅的憤怒之火,此刻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狂暴的姿態,重新燃燒起來!
並且,其熾烈,其盛大,遠超以往任何時候!
蕭炎那已然被火焰灼燒成空洞的眼眶,彷彿依然能看到東西,他仰頭對着那被火山灰籠罩的,如同哭泣般的暗紅色天穹,發出了混合着極致憤怒與譏諷的無聲吶喊:
如果......強者至上,弱肉強食,就是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那麼??
我弱小時,遭受欺凌,被迫成長,我接受了!
父親兄長,實力不濟,慘遭殺害,我接受了!
芸芸衆生,如同草芥,命如魚肉,我接受了!
而我既然都能接受這所謂的真理帶來的一切痛苦與不公........
那麼一一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能不能也坦然接受,被更強、更絕對的力量所屠戮、所毀滅的結局?!
曾經,他年少熱血,否定這殘酷的真理;
後來,他經歷磨難,質疑這冰冷的真理;
現在,他心如死灰,認同這血淋淋的真理;
未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成爲這唯一的真理!
如果這片蒼穹之下,註定要有一個存在,高高在上,執掌一切,定義規則......
那爲何......
不可以是他蕭炎?!!
明黃色的火焰徹底吞噬了他的身影,與那噴發的火山、崩裂的大地、哀嚎的衆生融爲一體,化作了一場席捲整個西北大陸的毀滅的狂潮!他正在以一種最極端、最殘酷的方式,踐行他所認同的真理,並試圖成爲真理本身!
“咚!”
一聲踏階聲於存在之樹上轟然炸響,被思潮之海囊括的成千上萬個世界的生命都在這一刻心底浮現出一股恐懼。
人們下意識抬起頭望天,好似有某個意志在那裏用無情的眸子盯着他們。
一條狹窄卻悠長的命途被開闢,一位年幼的星神飛昇,其名??
「毀滅」!
「毀滅」之下,衆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