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均衡」的互誕生時那種潤物細無聲,唯有令使以上的人方能隱約感知的靜謐截然不同,「毀滅」星神的誕生,其動靜堪稱盛大而壯麗,甚至帶着一種暴虐的美感。
彷彿是爲了慶賀這條象徵“存在”之熵、萬物之死的命途被開闢,遙遠星界之中,無數星辰的光芒驟然變得極不穩定!
無論是正值壯年,穩定燃燒的恆星,還是剛剛步入青年、充滿活力的星體,其內部核聚變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干擾、加速,以一種違背自然規律的速度極速走向衰敗!
它們的光芒在瞬間變得刺眼奪目,體積瘋狂膨脹,化爲瀕死的紅巨星,或是向內急劇塌縮,凝聚成密度驚人的白矮星.......
然後,在下一個剎那??
“轟!轟!轟!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璀璨光輝,在星界的各個角落接連爆發!那是超新星爆發,是恆星生命最絢爛,也是最殘酷的葬禮!
上萬顆星辰在同一時刻走向終結,釋放出的能量洪流足以湮滅大量星域,將原本深邃的星界背景映照得一片慘白!
這並非慶祝的禮花,而是「毀滅」命途誕生所帶來的、波及整個物質界的恐怖災難前奏!
但也就在這億萬萬生靈即將被恆星爆發餘波化爲星界塵埃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靜默旁觀的「豐饒」星神椿,出手了。
?那原本平和的身軀之上,睜開了一隻只血紅色的眼眸,這些眼眸冰冷地注視着那些即將爆發的星辰,隨即如同成熟的果實般從?身上脫落,化作一道道血紅色的流光,以超越時空的速度,瞬間跨越無盡星海,精準地替換了
那些爆炸的恆星!
而那些本應釋放出毀滅性能量的恆星,其爆發的進程彷彿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被某種力量覆蓋,血紅色的光芒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它們,撫平了狂暴的能量,穩定了崩潰的結構,將那足以席捲星域的災難,消弭於無形之
中。
一位新的星神誕生,本應是值得慶賀之事,意味着“存在”本身再添一種全新的可能性。
然而,做完了這一切的陸椿,臉上卻並未露出絲毫喜色,反而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深沉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惋惜,有失望,還有瞭然。
明明是一位嶄新星神的誕生,可就連注視萬物的太歲主至今都沒有出現。
就好像其本身根本不值得?投注目光,親自爲其揮毫潑墨,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這位新生的「毀滅」星神,其誕生伊始,便擾動了整個思潮之海,使得那匯聚了無數世界意唸的海洋掀起了滔天巨浪,彷彿要將其蘊含的所有負面,終結的意念都宣泄出來。
然而,陸椿只是輕輕抬手,那足以淹沒無數世界的意念狂潮,便如同被馴服的野獸般,溫順地平息了下去,重新恢復了流淌。
而在存在之樹那龐大根系的最深處,那道代表着「毀滅」命途、剛剛還在興奮扭動的根鬚,幾乎在命途被開闢的同一時間,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機般,瞬間衰敗、枯萎了下去,變得黯淡無光,失去了活力。
彷彿這條命途本身,從誕生之初,就存在着某種致命的缺陷,不被“存在”本身所完全認可。
陸椿望着那片仍在燃燒的西北大陸,望着那在火焰中扭曲的身影,再次嘆息:“不對,這樣不對。”
?看到的,不是蕭炎展現出的毀滅力量,而是其心。
蕭炎確實踏上了那登神長階的第三步,但他踏出的方向錯了。
如果毀滅僅僅是爲了毀滅某個特定的事物、某條憎恨的規則,那麼這條命途就太過狹隘,太過偏執了,狹隘到一眼就能望見其盡頭。
如果一種“存在”的意義沒有可能性,那根本不應該存在,不應該被生命踐行。
這時太歲主終於睜開了一隻微不足道的眼眸,漠然地注視着下方那個渺小的世界。
?來此,並非爲了見證一位新神的加冕,而是爲了見證一位“失格者”的終局。
兩位星神就這樣默默地將目光投注於此。
......
處於這場風暴最中心的荀和,早已忘卻了自身安危。
他狀若癲狂,手中的羽毛筆舞動如飛,在那本散發着時光氣息的書籍上瘋狂地書寫、勾勒!
即便那明黃色的,已然質變的毀滅烈焰,已經能夠通過他這道投影與本體之間的聯繫,灼燒到遠在不知何方的真身,帶來靈魂被炙烤般的劇痛,他也全然不顧!
他眼中只有狂熱!他只在乎自己能否完整地、真實地記錄下這前所未有的歷史性時刻??一位星神的飛昇!
終於,在靈感與痛苦的巔峯,他完成了最後一筆!
那是一幅畫,一幅用文字與意念共同構築的、充滿了動態與毀滅美感的畫作。
畫面上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有無邊無際的,彷彿要焚盡一切的赤紅與明黃交織的火焰,以及在火焰中掙扎、哀嚎的模糊衆生相,還有那通天徹地的火柱,與支離破碎的大地。
整幅畫作充滿了絕望、憤怒與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張力。
也就在這幅畫作完成的瞬間??
太歲主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僅僅是這一瞥!
“嗡????!”
「恆古」命途發出了迴響!
磅礴浩瀚的命途之力跨越了空間與維度的阻隔,轟然灌注進荀和的體內!
他在這股偉力的沖刷與重塑下,瞬間發生了本質的蛻變,他的氣息節節攀升,與「恆古」命途建立了穩固而緊密的聯繫,獲得了直接調動部分命力量的權限!
因爲這幅畫作,荀和被太歲主認可,成爲了新的恆古令使!
成爲了令使,荀和眼中的世界,瞬間變得截然不同。
他獲得了太歲主賜予的些許微末權柄,這權柄讓他能夠從大量不同的,甚至相互矛盾的視角,去觀察、理解、記錄同一件事物。
【你成爲了恆古的令使,是思潮之海的寵兒,你可以更好地去記錄變化。】
【他這一刻感覺好極了。】
【雖然成爲了令使,但我在命途上並沒有走得更遠,不過擁有令使的身份也確實是個強大的助力。】
你、我、他、事外、事內、主角、觀衆......大量的視角在他意識中縱橫交錯,大量基於不同立場的人格瞬間衍生出來,各自發表着看法,爭論着得失,演繹着種種可能性,思維的複雜程度呈指數級飆升。
然而,這紛雜的思緒,這無數衍生出的人格,卻在同一時刻,猛地停止了所有的談論與爭執。
所有的視線,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都齊刷刷地,緊緊地鎖定在了天空中那團依舊在熊熊燃燒的明黃火焰之上。
他們感覺到了不對勁!
令使的位格,讓他們對存在本質的感知,變得無比敏銳,正因如此,他們清晰地發現了異常之處。
他們感覺蕭炎很強,非常強,其力量層級確實超越了鬥氣大陸已知的任何存在,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匪夷所思的境界。
但是並沒有強到產生本質的、位格上的絕對壓制!那種屬於星神的、超然物外,凌駕於法則之上,彷彿自身就是規則化身的感覺完全沒有!
蕭炎的力量,更像是一種極端情緒的極致放大,一種強大到扭曲的“個體力量”,而非象徵着某種概唸的“高位存在”!
荀和一時間有些怔忡,思維幾乎停滯。
怎麼回事?他難道沒有成爲星神?
可是不對!如果沒有成爲星神,沒有成功開闢命途,那爲何太歲主會降下注視,並因爲自己的記錄而賜予令使的權柄?這本身就是一種側面印證。
............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劃過荀和所有衍生人格的腦海!
荀和突然動作,甚至來不及細想,剛剛獲得的力量被瞬間催動到極致!
他的身影一陣模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從“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強行抹去,瞬間消失不見,將自己隱藏到了“過去”的某個安全的時間片段之中,躲避那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恐怖。
就在他消失的下一?那????
“轟!!!!!!!”
彷彿積蓄了所有力量後的最終爆發,那團明黃色的火焰核心,猛地炸裂開來!
無窮無盡的毀滅性能量,如同掙脫了最後一道枷鎖的滅世兇獸,化作一道熾烈到無法形容,彷彿要連通九幽與蒼穹的火柱,沖天而起!
火柱所過之處,空間不是扭曲,而是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後面光怪陸離的虛空亂流!
明黃火焰中,蕭炎那已然與火焰融爲一體的意志,發出了震徹寰宇、充滿了無盡怨憤與瘋狂的怒吼,那怒吼只有一個詞,被重複了三次,每一次都帶着更加深刻的毀滅意味:
“毀滅!毀滅!毀滅!!!”
踏出了那“錯誤”第三步的他,所擁有的力量,確實已經遠遠超越了鬥氣大陸自古以來的最強者地,他的怒火化爲了實質的規則破壞力,灼燒着空間的結構,扭曲着時間的線性流動!
火焰蔓延,燒斷了一截時間線,引得那段歷史片段中的生靈驚恐地隔着時空投來茫然的目光,然後那段歷史便在火焰中徹底崩塌、焚燬,化爲烏有!
烈焰咆哮,焚滅了一處本就脆弱的世界壁壘,引得星界之外那冰冷、無序、充滿了毀滅性能量的虛空風暴,如同找到了缺口般,瘋狂地灌入鬥氣大陸,進一步加劇着世界的崩壞!
出雲帝國、落雁帝國、加瑪帝國故土、混亂的黑角域......
火紅的、蘊含着毀滅意志的岩漿,如同死亡的潮汐,無情地浸沒了一處又一處曾經生機勃勃的土地。
災難如同被點燃的夏季草原,火勢迅猛,無可阻擋地向着整個大陸蔓延!
這滔天的、遠超尋常自然災害的恐怖災難,很快就引起了中州那些隱世強者的注意。
即便是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見識過無數風浪的鬥聖強者,也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情形!這已經徹底超出了他們對鬥聖力量的認知範疇!
即便他們內心再不願意承認,一個可怕的念頭也不可抑制地浮現在他們腦海????這毀天滅地的力量,恐怕已經達到了他們想象中,那傳說中的鬥帝境界!
是誰?究竟是誰成爲了鬥帝?!
那些在鬥聖巔峯停滯了漫長歲月、苦苦尋求突破之機的老怪物們,瘋狂地在記憶中搜尋着最有可能踏出那一步的人選。
最終,幾乎所有知情者的念頭,都不約而同地停留在了兩個名字之上??古元,魂天帝!
古族祕境之中,衆多長老與核心子弟,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中央、面色凝重無比的古元。
他們的臉色同樣難看,顯然,他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而遠在魂界,魂族高層聚集之地,氣氛同樣壓抑得可怕,他們非常清楚,自家的族長魂天帝,此刻正在族內祕地閉關,絕無可能跑到大陸西北那個犄角旮旯的地方去成就帝境!
而在那隱祕至極的閉關之地中,那位渴望了千年帝境的魂天帝,此刻面對着水鏡中映照出的、西北天際那毀滅的景象,面色卻出乎意料地平淡無比,彷彿眼前這疑似鬥帝出世的景象根本無法觸動他的心絃。
他只是靜靜地,透過身前那由窺命人凝聚出的水鏡,凝視着那片燃燒的天空,眼神深邃,低聲自語:
“你會出現嗎?天?”
這時,一直沉默的窺命人,突然開口說道:
“你知道我之前說過的嘗試,是什麼嗎?”
魂天帝目光微轉,落到窺命人身上:“什麼?”
窺命人的聲音帶着一種空洞的虛無感:“我曾經有幸被「恆古」的太歲主啓迪,在那短暫的一剎那,我看清了無數條時間線的分支與流向,看到了無數種可能的未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幽深:“然而,無論那些時間線在初期有多麼大的差異,無論過程如何波瀾壯闊、英雄輩出......它們的盡頭,最終都毫無例外地歸於一片永恆的、冰冷的虛無。”
“我看到了未來,但也等於沒有看到未來,因爲所有的未來都已經死亡了。”
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在所有的可能性盡頭,某一位代表着終焉的星神,親手將整個星界,連同其自身在內,一起送入了墳墓。”
她抬起手,指向水鏡中那團依舊在肆虐的明黃火焰,聲音乾澀:
“而這位新生的「毀滅」星神,就是那少數幾位,最有可能在將來,化作那帶來萬物終焉的的潛在存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