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中坐落着一座綿延不知多少光年的長城。
蘇禾站在九十七號烽火臺邊緣,黑色戰甲在真空與人工重力交替的詭異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手扶玄鐵澆築的垛口,目光穿透防護力場,望向長城外那片永恆的黑暗,點點星光稀疏而冷漠,像撒在墨色綢緞上的碎鑽。
“聽說了嗎?關內王老三那小子,從血戰之地回來,直接被陛下封爲三等星衛,賞了一整顆農業小行星的食邑。”
同僚趙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刻意壓低的羨慕與酸澀,他湊到蘇禾旁邊,同樣望向星空,眼睛卻彷彿看見了別的東西,那是黃金鋪就的道路,萬人叩拜的榮耀。
蘇禾沒有回頭,只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王老三?”他聲音沙啞:“就是那個三年前還和我們一樣在這兒數星星的王鐵柱?”
“可不就是他!”趙四一拍城牆:“人家命好,抽籤抽到了血戰之地的輪值名額,去了三年,回來就脫胎換骨了。聽說是撿到了寶物獻給了兵家的大人們換了軍功。”
蘇禾終於轉過身來,他年輕的臉龐被長城上的冷光映得青白,但那雙眼睛卻燃着名爲野心的火焰。
“不是命好。”蘇禾一字一頓,“是他敢去。”
趙四噎住了,半晌才嘟囔:“誰不敢去?那地方......那地方畢竟是戰場,聽說死亡率七成起步。”
“留在長城上,死亡率是十成。”蘇禾的聲音冷得像腳下的金屬板:“老死、無聊死,看着別人飛黃騰達嫉妒死,這些有什麼區別?"
趙四張了張嘴,最終沒說話,兩人沉默地並肩站着,聽着長城內部傳來的機械運轉聲、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還有遠處訓練場隱約的喊殺聲。
這座邊星長城是大秦最偉大的奇蹟之一??一條環繞整個星域的巨型軌道防禦工事,全長二萬光年。
二萬光年的尺度下,他們猶如沙般微小。
蘇禾的目光再次投向星空,他出生在長城建成後的第三年,父親是第一批駐軍士兵,母親是隨軍家屬,他在金屬走廊裏學會走路,在觀測窗旁學會認星星,在軍械庫裏學會握劍。
二十二歲那年,父親死於一次小規模星盜襲擊,他子承父業,穿上同樣的黑甲,站上同樣的崗位,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裏,他看着一批批同僚輪換去血戰之地,有的回來時脫胎換骨,有的再也沒有回來。
關內的捷報和封賞令如雪片般飛來,每一次都像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甘。
憑什麼有些人天生就能進陰陽家學宮、入道家山門、拜儒家書院?憑什麼他蘇禾就得一輩子在這冰冷的鋼鐵長城上,數着別人的戰功過日子?
他要出人頭地。要像那些傳說中的人物一樣,一劍光寒十九州,一言可定星辰軌。要讓“蘇禾”這個名字,被刻在大秦的功勳碑上,而不是淹沒在士兵的名冊中。
“等着吧。”蘇禾低聲說,不知是對趙四還是對自己:“我會去的。”
就在這時,長城內部的廣播系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着,一個聲音響徹了整條邊星長城??不,是響徹了整個大秦疆域。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着無可抗拒的穿透力,直接在每個大秦子民的腦海中響起。
威嚴、深沉、如同星核震動,又似古鐘長鳴。
“大秦的子民們。”
只這一句,蘇禾全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他聽過這個聲音??只在每十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廣播中,那是大秦始皇帝的聲音。
長城上所有士兵齊刷刷站直了身體,無論當時在做什麼,趙四的嘴脣開始發抖,蘇禾則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朕,嬴政,承天命御宇內,至今已一百二十三年。”
聲音繼續迴盪,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臟上。
“六百三十一年之前,天降血戰之地,連通諸天萬界,我大秦兒郎前赴後繼,於彼處浴血奮戰,方使我大秦自微末崛起,踏星海,鑄長城,成今日之氣象。”
蘇禾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預感到了什麼,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從脊椎蔓延到全身。
“然,星海無涯,徵途無疆,諸界強者林立,星神高居其上,我大秦雖盛,不過滄海一粟。”
聲音停頓了片刻,那短暫的寂靜比任何聲響都更令人窒息。
“故,朕意已決。”
四個字,斬釘截鐵。
“即日起,開啓大秦第一次星海遠征!”
“朕要,大秦黑龍旗,插遍諸天星海!”
“朕要,凡星光所照,皆爲大秦疆土!”
“朕要,凡萬界生靈,皆知秦名!”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邊長城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下一秒,山崩海嘯般的吶喊從長城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出來,從每一顆大秦控制的星球上爆發出來,從星艦、從浮空城、從地下基地、從海洋深處??所有有大秦子民的地方。
“風!風!大風!”
古老的戰吼穿越時空,在星空中迴盪。
蘇禾跟着嘶吼,聲音撕裂喉嚨,眼淚不知何時湧出眼眶,那不是悲傷,是一種壓抑了二十五年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的爆發。
趙四也在喊,喊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
整個大秦,陷入了沸騰。
接下來的日子,邊星長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蜂巢。
無數星艦從大秦腹地駛來,停靠在長城港口,蘇禾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星艦。
同時陰陽家的天體艦船、墨家的浮空星城、道家的五猖兵馬,儒家的浩然書院,諸子百家的勢力相繼來到。
他們在此刻統一匯聚在黑龍旗下。
蘇禾所在的邊防軍第三十七軍團被整體編入遠征軍先鋒部隊,消息傳來時,整個營地沸騰了。
趙四抱着蘇禾又跳又叫,蘇禾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他只是仔細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劍,那把父親傳下來的制式炮劍被他擦拭的晶亮。
“你不激動?”趙四問。
“激動。”蘇禾說,“但更怕。”
“怕?”
“怕這個機會從我手裏溜走。”
蘇禾抬頭,眼中火焰更盛:“這是前所未有的機會,要麼建功立業,要麼死在路上??沒有第三種可能。”
趙四沉默了,他忽然覺得這個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同僚,變得有些陌生。
出發前夜,蘇禾站在烽火臺上,最後一次眺望大秦的星空,熟悉的星座排列,熟悉的巡邏航線,熟悉的一切,明天,他就要踏入完全陌生的領域。
“血戰之地......”他喃喃自語。
根據公開的信息,血戰之地並非自然形成的星域,而是由星神這些無上存在開闢的空間。
它像一棵樹的根系,連接着數不清的星域,無數世界的強者被吸引或徵召至此與一處敵對的星域搏殺。
百年前,大秦還只是一個困在單一星球的文明,是第一批闖入血戰之地的先驅帶回了異世界的功法、科技、資源,才讓大秦在短短百年內飛躍至星際文明。
但代價是慘重的,官方從不公佈具體數字,但蘇禾聽老兵說過,早期進入血戰之地的人,十個能回來一個就不錯了。
“值得嗎?”他問星空。
星空沒有回答,但蘇禾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值得,因爲留在原地,他就是另一個父親??兢兢業業一生,最後死在一場微不足道的衝突中,名字很快被遺忘。
第二天黎明,先鋒部隊登艦。
蘇禾所在的連隊被分配到了一艘墨家的非攻級突擊艦上,艦內空間狹小,十萬名士兵擠在船艙裏,空氣中瀰漫着金屬味,但沒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
艦長是個墨家弟子,他在全艦廣播中簡短髮言:“諸君,此去血戰之地,生死難料,墨家不講虛言,只說事實,根據過往數據,先鋒部隊的陣亡率在四成左右,但活下來的,無一不是精銳中的精銳。”
船艙裏一片寂靜。
“現在,還有人想退出嗎?”艦長問。
沒有人動。
“好。”艦長似乎笑了笑:“那就讓我們一起,把大秦的旗,插到那些世界的土地上。”
星艦引擎轟鳴,脫離長城港口,透過舷窗,蘇禾看到龐大的邊長城迅速縮小,最終變成一條細長的銀線,消失在星空中。
躍遷開始了。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蘇禾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移位,周圍響起壓抑的嘔吐聲,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舷窗外光怪陸離的躍遷通道,那是超越常規空間的結構,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幾個時辰,震動停止了。
“抵達血戰之地外圍!”廣播響起,“所有人員,做好登陸準備!”
蘇禾衝向舷窗。
然後,他愣住了。
想象中的血戰之地,應該是滿目瘡痍的戰場:破碎的星艦殘骸漂浮在虛空中,星球表面坑坑窪窪,能量光束四處橫飛,強者們在星空間搏殺,鮮血染紅塵埃。
但他看到的,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星域。
是的,鬱鬱蔥蔥,即使這個詞用來形容星空顯得如此怪異,遠處的星球並非尋常的巖石或氣體球體,而是呈現出一種生機勃勃的綠色和藍色,大氣層中閃爍着溫和的光暈。
星雲也不是冰冷的塵埃雲,而是像某種活着的藤蔓,在虛空中緩緩舒展,甚至有類似植物的結構直接在真空中生長,開出散發着柔和光芒的花朵。
“這......這是血戰之地?”趙四擠到蘇禾旁邊,目瞪口呆。
不只是他,所有擠在窗邊的士兵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突擊艦開始向最近的一顆綠色星球降落。
穿透大氣層時,蘇禾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議的景象:山脈連綿,但那些山脈的輪廓隱約像是巨人躺臥的形狀;河流奔騰,但河水的顏色是淡淡的金色,在陽光下閃爍着金屬光澤;森林茂密,但樹木的葉子是水晶般的透明材質,
風吹過時發出風鈴般的脆響。
“嘎!嘎!”
一聲難聽的叫聲吸引了蘇禾的注意,他低頭看去,只見一隻烏鴉落在下方枝頭上,它眼眶周圍有一圈完美的銀色圓環,像是戴着一副精緻的眼鏡,烏鴉歪着頭,好奇打量着正在降落的星艦。
“很奇怪爲什麼會是這幅模樣對吧?”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禾轉頭,看見一名穿着儒袍的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這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面容清秀,腰間佩劍,手中卻拿着一卷竹簡。
“你就是隨軍的儒家學者?”蘇禾問。
“儒家弟子,顏清。”年輕人微笑拱手:“奉命記錄此次遠征,併爲第一次來到這兒的士兵講解詳情。”
他看這外面的世界感嘆道:“無論第幾次來都要讓人目眩神迷啊,血戰之地連接無數世界,那些世界的強者在此與異域生靈搏殺,一些人隕落後屍骸形成了眼前這些奇景。”
他轉頭微微一笑:“當然,更要讚歎星神的無上偉力,若無他們,我們又怎麼能見到這番奇景?”
這時,另一個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顏先生對異域之物倒是推崇備至。”
走來的是一個穿着法家制服的中年人,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
“李執事。”顏清笑容不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推崇研究,並非推崇敵人。”
“是嗎?”李執事冷哼一聲:“可我方纔聽你言語間對其他世界多有敬畏,但你有怎知陛下之志可吞星海,豈是我等螻蟻可以揣測,我等只需做好陛下手中的刀劍便可,對於我等來說此乃建功立業的機會。”
兩人的爭執引來了周圍士兵的注意,蘇禾卻只聽到了李執事的最後一句話:
“此乃建功立業的機會!”
建功立業!
四個字如驚雷在蘇禾腦中炸響,一切雜念通通煙消雲散,只有對眼前世界的熱切。
眼前這生機盎然的世界是什麼?不重要。那些星神有多強大?不重要。儒家、法家、帝國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裏是血戰之地。
重要的是,這是他等待了很久的機會。
重要的是,他要在這裏,用敵人的鮮血,鋪就自己的功勳之路!
“兩位大人。”蘇禾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部隊開始集結了。”
顏清和李執事同時看向他,然後停止了爭執,顏清笑了笑後轉身離去,李執事則多看了蘇禾一眼。
艦船終於着陸,艙門打開,隨着空氣湧入,蘇禾深吸一口氣,感到全身的細胞都在歡呼,就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
他第一個踏出血戰之地的土地。
遠處,那隻烏鴉落在更高的樹梢上,歪着頭,銀環眼睛倒映着大秦士兵們魚貫而出的景象。
蘇禾握緊了劍柄。
他的遠征,開始了。
而樹梢上的烏鴉,輕輕扇動翅膀,飛向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