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主星之外有一條宛如緞帶的星軌環繞着星球,可細看就會發現,這所謂的星軌竟然是一座連綿不絕的宮廷。
環帶上,連綿的宮殿羣落巍峨聳立,琉璃瓦在恆星光芒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澤,雕樑畫棟在真空中沉默綻放。
這不僅僅只是建築,是一個文明從泥土中崛起,將手伸向了星辰。
這裏是阿旁宮,大秦的政治中心,亦是大秦始皇帝的居所。
阿旁宮與主星的自轉同步,永遠懸浮在永晝的晨昏線上方,從地面仰望,阿房宮如天上宮闕,白日裏反射陽光如第二顆太陽,夜晚則通體透亮如一條橫貫天穹的光河。
他與日月同輝,意味始皇至高無上。
而此刻,在這阿旁宮深處。
嬴政高坐於龍椅,他身穿的黑龍袍也非織物,十二條黑龍在衣袂間遊走,龍目閃爍着危險的紅光。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左邊以左丞相李斯爲首;右邊則是右丞相呂不韋領銜。
每個人腳下都踩着懸浮平臺,離地三寸,既不沾塵,也不接地氣。
“先鋒部隊已抵達血戰之地外圍第七區,正在建立前哨基地。”蒙恬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全息星圖在他面前展開,標註出密密麻麻的座標和航線:“陰陽家的觀測顯示,該區域能量波動平穩,未發現大規模敵軍集結跡象。”
“平穩?”李斯皺眉:“那些異域之人不可能沒發現我大秦的動作。
“陛下。”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九卿行列,主管外交的那位典客,從隊伍中走出。
“寰宇共濟公司董事長,卡塔爾斯,發來通訊。”
大殿中驟然安靜,百官齊齊看向位居上首的嬴政。
嬴政微微垂眸,淡淡道:
“接。”
一字落下,大殿中央的空氣泛起漣漪,全息光幕如水面般展開,逐漸清晰。
光幕中出現了卡皮塔爾斯那張似乎永遠都在微笑的臉龐。
“始皇陛下。”卡塔爾斯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冒昧打擾,願您的帝國如恆星般永恆燃燒。”
“卡皮塔爾斯。”嬴政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有話直說。”
“哈哈,陛下還是這般直接。”卡塔爾斯笑了,那笑聲經過通訊系統的過濾,顯得有些不真實的圓潤:“只是例行確認,公司的三支艦隊,以及混沌教派的邪靈,都已經到達預定座標,就是不知大秦的兵鋒,何時正式入場?”
嬴政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中,每一次敲擊都像敲在衆人的心臟上。
“不急。”
聽聞此言,卡塔爾斯表情不變,依舊帶着笑容注視嬴政。
“敵我都在明處。”嬴政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大遠征如此大的動作,異域以及其他星域文明不可能毫無察覺,先靜觀其變,看看哪些蟲子會先跳出來。”
光幕中,卡皮塔爾斯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他笑容更盛:“陛下的謹慎令人欽佩,既然如此,我就靜候佳音了,願我們的合作能爲這片星空帶來新的秩序。”
通訊切斷。光幕消散。
大殿重新陷入沉默,但那沉默中卻湧動着暗流,官員們交換着眼神,卻無人敢率先開口。
最終,還是李斯站了出來。他腳下的懸浮平臺向前移動半尺,這個細微的動作在大殿中卻如同驚雷。
“陛下。”李斯躬身:“臣觀卡皮塔爾斯的言行,其是在試探我大秦是否有其他暗手。”
他頓了頓,見嬴政沒有反應,便繼續道:“寰宇共濟公司雖是合作夥伴,但商人逐利乃是本性,此次遠征卻是其主動牽頭達成三家同盟,其中定然有我等不知曉的因由。
更遑論那混沌教派行事乖戾,時而友善,時而作惡,混沌四魔更是深居思潮之海,真是意圖難以辯駁。
與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左丞相此言差矣。”
右丞相,呂不韋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李斯的話尾。
他緩緩走出行列,李斯轉頭看向他,兩人目光交錯間似乎有火花閃爍。
“商人固然逐利。”呂不韋微笑道,“但這百年血戰,是諸多星神定下的基調,無人敢在其中作假弄虛。臣聽聞寰宇共濟公司一直渴望獲得一位星神的垂眸,那卡皮塔爾斯大概是想藉此戰之功,謀求此事。”
他轉向李斯,笑容溫和,話語卻如刀:“至於那混沌教派?我大秦國昌盛,何懼之有?
“呂相!”李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這是要將大秦的國運,寄託於那些癲狂之徒的善變之心嗎?須知言敗先於言勝,目光放得太遠,若未能得逞,難免??”
“難免如何?”呂不韋依然笑着,但眼中已無笑意:“李相是在質疑陛下的決斷,還是質疑我呂不韋的忠心?”
這話太重了,大殿中幾乎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李斯臉色鐵青,正要反駁,龍椅上的嬴政動了。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僅僅一個動作,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驟降十度,李斯和呂不韋同時躬身,不敢再言。
“夠了。”
嬴政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一切照常。”
四個字,爲這場爭論畫上了句號。
“先鋒部隊繼續建立前哨,主力按原計劃三日後躍遷。寰宇共濟公司的艦隊,讓他們等着。混沌教派那邊,讓陰陽家與道家派人接觸。”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還有問題嗎?”
無人應答。
“退朝。”
百官整齊躬身,腳下的懸浮平臺同步轉向,向着殿外飄去。
沒有人交談,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直到穿過三道宮門,來到外殿的迴廊,纔有人長長出一口氣。
李斯和呂不韋走在最後,在即將分道時,呂不韋忽然開口:“李相,你說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李斯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陛下所思,非臣等所能揣測。”
“是嗎?”呂不韋輕笑:“可我總覺得,陛下看到的,比我們所有人都遠。”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向右側的迴廊,那背影在阿房宮永恆的人造日光中,拖出長長的影子。
而殿內,嬴政依然坐在椅上。
百官已退,侍從已散,偌大的宮殿獨留他一人。
嬴政緩緩起身,走到大殿邊緣,腳下是透明的能量屏障,屏障外是真實的星空,從這個高度看去,大秦主星是一顆蔚藍的寶石,表面雲霧繚繞,大陸輪廓隱約可見。
而在更遠處,邊星長城如一道細銀線,環繞着整個星域。
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這些疆土上。
他看向更遠的地方,那片被稱爲“血戰之地”的地方連接着無數世界。
“星神......”嬴政輕聲自語。
這個詞在他口中咀嚼。
他轉身,看向龍椅後方。
那裏掛着的不是壁畫,而是一張立體的全息星圖。
大秦現有的疆域被標註爲明亮的金色,而在金色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有光點閃爍,有些明亮如恆星,有些微弱如燭火。每個光點旁邊,都有細小的文字標註:
【蒼青界?修真文明?實力評估:乙上】
【鐵骸星域?機械帝國?實力評估:甲下】
【虛空遊牧者?科技遊牧文明?威脅等級:極高】
【混沌教派?神學宗教?威脅等級:甲中】
【寰宇共濟公司?商業聯合體?威脅等級:甲上】
嬴政伸出手,指他的手指修長,皮膚下隱約可見暗金色的紋路??那不是血管,是植入體內的能量迴路。
百年前,他還是一個困在小小星球的君主時,身體已經開始腐朽,是血戰之地帶回的長生藥讓他活到了今天,並且還將繼續活下去。
活得夠久,才能看到更遠的風景。
才能得到更多。
同一時間,寰宇共濟公司總部。
卡皮塔爾斯站在觀景窗前,眼前是真正的、毫無遮擋的星海。
無數星船在港口進出,來自數百個世界的商船在此交匯,貨物、信息、技術......一切可以交易的東西,都在這裏流通。
他剛剛結束了另一段通訊,談話內容不宜爲外人道,但結果令他滿意。
“董事長。”身後傳來聲音。
一個穿着古典西裝、拄着文明的中年人走近,他是過去的共濟會成員,寰宇共濟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如今也是寰宇共濟公司衆多董事的一員。
“您明明知道嬴政這個人野心極大,爲何還要不遺餘力地支持大秦?”中年人問,聲音低沉:“甚至主動牽線,讓他們與混沌教派接觸?這無異於養虎爲患。”
卡塔爾斯沒有回頭,依然看着星空。
“默多克。”他輕聲說:“您看這片星海,看到了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市場,無限的市場。”
“是的,市場。”卡皮塔爾斯笑了,“但市場需要秩序,也需要保安,保安需要配備武器,對於我而言,大秦就是那把能讓人遵守秩序的武器。”
他轉過身,碧藍的眼睛在星光照耀下如寶石般璀璨:“我們不能因爲一把武器可能會傷到自己,就棄之不用,是吧?重要的是,握着戈矛的手,是誰的手。”
“可如果那隻手想反過來握住我們呢?”默多克問。
“那就看誰握得更緊了。”卡塔爾斯的笑容變得深邃:“嬴政看到的是無限的疆域,我看到的是無限的市場,我們都很貪婪,兩個貪婪的人合作,不是很有趣嗎?”
正如兩者是無限的,他們的慾望同樣無限。
觀景窗倒映出他的臉,那臉上笑容依舊。
但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血戰之地,第七區,大秦前哨基地。
訓練場上,蘇禾渾身大汗,手中的長戈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半年。
半年裏,沒有戰鬥,沒有敵人,甚至連一場像樣的衝突都沒有,基地的建設有條不紊,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除了沒有仗打。
“哈??!”
蘇禾暴喝一聲,長戈猛地下劈,擊打在訓練假人上。
假人是用記憶金屬製成,被擊打凹陷後會緩慢恢復,這一擊力量極大,假人的胸口深深凹陷,幾乎對穿。
但蘇禾不滿意。
他後退兩步,調整呼吸,準備再來一次。
“喂,你這麼拼命幹什麼?”
聲音從旁邊傳來,蘇禾轉頭,看見一個男人靠在不遠處的樹下,正慢條斯理地嗑瓜子。
那男人看起來二十來歲左右,看着比蘇禾還要年輕,臉上掛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還戴着一副單片眼鏡。
他叫阿蒙,和蘇禾同屬先鋒部隊第三小隊,在蘇禾看來是相當個古怪的人。
“個人勇武在當今時代可派不上太大用場。”阿蒙吐掉瓜子殼,語氣輕鬆:“星艦主炮一發,就能蒸發一支千人隊,陣法一開,再強的個體也得趴下,你這麼練又有什麼用?”
蘇禾沒有停下動作,長戈再次揮出。
“男兒志在遠方。”
他喘着氣說,汗水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刺得生疼:“我參軍入伍,就是爲了建功立業,沒有戰鬥,我就讓自己準備好戰鬥,等戰鬥來了,我纔不會錯過。”
“建功立業......”阿蒙重複這個詞,笑容更深了:“很好的理想,那麼你想要什麼樣的功業呢?封侯?拜將?還是更遠大的東西?”
蘇禾終於停下,用袖子擦了把臉,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向阿蒙反問:“那你呢?你參軍是爲了什麼?”
阿蒙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啊......”他拉長聲音,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和你一樣。”
“嗯?”
“我也一樣。”阿蒙笑着,把瓜子遞過來:“要來點嗎?”
蘇禾盯着他看了幾秒,最終搖了搖頭,繼續揮舞長戈。
阿蒙也不在意,繼續嗑他的瓜子,但他的目光,卻一直跟隨着蘇禾的動作,那眼神像是在觀察一件有趣的物品。
訓練場邊緣,告示板突然亮起紅光。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動作,蘇禾也收起長戈,看向那邊。
基地廣播響起,是千夫長的聲音:“全體注意!偵察小隊在西北方向三百裏處發現異常能量波動!第三、第五小隊立刻集結,前往偵查!重複,第三、第五小隊??”
蘇禾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抓起長戈,衝向集結區。經過阿蒙身邊時,他看到阿蒙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
“你看。”阿蒙笑着說,“機會這不就來了。”
他的單片眼鏡上,倒映着血戰之地那些奇幻的風景,反射着詭譎的光芒。
蘇禾沒有注意到,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