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被自己的心騙了，這裏本來就只是一片被廢棄的古地，它的存在，只是爲了演化衆生之路，它的使命也早已經完成，這樣的古地，終究只是過眼雲煙。學會釋然，才能拿得起放得下。”
林昊縱有百般不忿，也只能本心歸一。
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是至少竹籃還在，活着，就好！
“說得對，人活一世，很多東西都未必能夠得償所願，哪怕滿心期待，也要接受平凡歸來。這裏的物華靈寶，早已經被歲月腐蝕殆盡，我們終是來晚了一步。”
木......
木蘭紫身形如鶴，足尖輕點斷崖殘壁，一縷青光自她袖中逸出，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靈符，在空中徐徐旋轉。符紋幽藍，隱隱有雷絲遊走，竟與天雷泉殘留的劫氣遙相呼應。她指尖微揚，符光倏然墜入下方崩塌的山谷裂縫之中——轟隆一聲悶響，地脈震顫，碎石翻湧，一條幽暗漩渦自裂縫深處緩緩張開，宛如巨獸之口，吞吐着寒冽水汽與混沌霧靄。
“無盡極海入口，只在此刻。”木蘭紫聲音清冷，卻帶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天雷泉潰散後，地脈失衡，才讓這隱祕通道短暫顯形。若再遲半柱香，漩渦閉合，便需重引九霄雷劫劈開山髓，耗時三日，依依……撐不到那時。”
林昊一步踏前，衣袍獵獵，雙目凝如古井深潭，倒映着那幽暗漩渦中浮動的星芒——那是極海之下太古演化之地特有的“源初微光”，唯有神血未涸者方可感應。他袖中左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掌心一道赤色烙印正隱隱灼燙，那是依依幼時在他手背上用神血點下的“牽魂印”，此刻正隨着漩渦深處某處節奏般搏動，微弱卻執拗。
“走！”林昊低喝，身形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率先沒入漩渦。
九爺冷笑一聲，甩出三枚青銅鈴鐺懸於衆人頭頂，鈴聲清越，竟將四周瀰漫的蝕骨寒氣逼退三尺。“老規矩，進海不許亂碰東西，更不準吞納任何浮遊靈光——那不是靈氣，是太古胚胎的呼吸，吸一口，魂魄就沾上胎膜，百年內醒不過來。”他話音未落，天龍已一個筋鬥翻進漩渦，嘴裏還嘟囔：“你當老子沒見過世面？當年偷你寶貝前，先在極海底下睡了七天七夜！”
辰無機卻駐足未動，枯瘦手指緩緩撫過腰間一截斷裂的青銅羅盤，盤面裂痕中滲出暗金色血絲。“此地氣機……不對。”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太古演化之地本該死寂，可這漩渦裏……有心跳。”
話音未落，朱玉郎突然慘叫一聲，右臂猛地暴漲三倍，皮膚下鼓起無數肉瘤，瘤中竟睜開一隻只灰白瞳孔，齊刷刷盯向漩渦深處！他額角青筋暴起，嘶聲道：“它……在認我！”
“鎮！”九爺反手一掌拍在朱玉郎天靈蓋，青銅鈴鐺驟然炸亮，朱玉郎手臂瞬間乾癟如枯枝，那些灰白瞳孔盡數爆裂，濺出墨綠色黏液。“蠢貨！你血脈裏混着半滴鱘龍子幼年蛻下的逆鱗血，太古胚胎把你當‘養料’了！”九爺啐了一口，拽起朱玉郎脖領子便往漩渦裏扔，“跟緊林昊，別掉隊！”
衆人相繼躍入。
漩渦閉合剎那，天地驟暗。
林昊只覺身體被億萬鈞重壓碾過，五臟六腑幾欲移位，耳畔是遠古潮汐的咆哮與骨骼生長的脆響。不知下沉多久，腳下忽觸實地，一股溫潤氣息裹挾着草木清氣撲面而來——眼前竟是廣袤無垠的平原，天空懸浮着九輪暗金色太陽，大地裂隙中湧出乳白色泉水，泉眼旁生長着通體透明、內部流淌星河的巨樹，枝頭結滿拳頭大的果實，果皮上天然浮現山川河流紋路。
“太初原壤……”天龍癱坐在地，滿臉震撼，“傳說中孕育第一批生靈的母土，連神界都只存於典籍！”
木蘭紫卻面色劇變，快步奔向最近一株巨樹，指尖顫抖着撫過樹幹上一道新鮮裂痕——裂痕深處，一縷淡金色血絲正緩緩蠕動，如同活物。“神血……是依依的！”她猛地抬頭，聲音發緊，“她被帶到這裏了！就在……樹心！”
話音未落，整片平原突然劇烈震顫！九輪暗金太陽齊齊黯淡，平原盡頭，一堵橫亙千裏的血肉高牆拔地而起，牆面上密密麻麻嵌滿人臉——有天神遺族長老的肅穆，有妖魔的猙獰，更有無數早已湮滅於歲月長河的古族面孔。那些臉孔齊齊張開嘴，發出無聲吶喊，震得空間漣漪扭曲。
“太古胚胎的胎膜……”辰無機拄着羅盤踉蹌後退，羅盤指針瘋狂旋轉，“它醒了！依依的神血，激活了核心意識！”
血肉高牆中央，一張巨大如山嶽的臉龐緩緩浮現，眉心裂開一道豎瞳，瞳仁深處，依依被無數血色藤蔓纏繞懸空，雙目緊閉，額角神血印記正散發出刺目金光，與豎瞳光芒交相輝映。她周身浮現出無數半透明光繭，每個繭中都蜷縮着一個模糊人影——赫然是天神遺族歷代強者虛影！
“她在……餵養它？”林昊瞳孔驟縮。
“不。”九爺死死盯着那些光繭，聲音冰冷如鐵，“她在……重啓它。”
原來太古胚胎並非死物，而是上古諸神爲對抗域外天魔所造的終極兵器“歸墟之心”，一旦啓動，可將虛神域所有生命本源回溯至初始狀態，抹殺一切既定因果。而神血，正是啓動歸墟之心的唯一密鑰。依依體內流淌的，是初代天神族主血脈，足以讓歸墟之心判定“舊世已腐”，從而執行淨化指令。
“鱘龍子早就算到這一步！”九爺咬牙切齒，“他抓依依不是爲換血，是爲獻祭！他要借歸墟之心的力量，重塑虛神域法則，讓鱘龍族成爲新紀元的神明！”
高牆上，巨大豎瞳緩緩轉動，最終鎖定林昊——依依額角神血印記突然爆射金光，在林昊掌心烙印處灼燒出同樣印記！與此同時，他識海轟然炸開，無數破碎畫面洶湧而至：幼時依依跌入天雷泉，他跳下去救她，兩人被雷光吞噬；泉底不是淤泥，而是一顆搏動的心臟；心臟表面，依依幼小的身影正靜靜沉睡……原來那一日，並非意外墜落，而是歸墟之心主動選中了她作爲宿主！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接引者。”林昊喉頭一甜，嘴角溢出血絲，卻仰天大笑，“好！好！好！”
笑聲驚動血肉高牆。豎瞳猛然收縮，依依身上血色藤蔓寸寸崩斷！她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那已非人類瞳孔，而是兩團緩緩旋轉的星雲，其中星辰生滅，萬象更迭。
“林昊哥哥……”她的聲音空靈悠遠，彷彿來自時間盡頭，“別哭，這次……換我來護你。”
話音落下，依依抬手輕點眉心。所有光繭轟然炸裂，天神遺族強者虛影化作金雨灑落，融入平原每一寸土壤。乳白色泉水沸騰翻湧，升騰起遮天蔽日的霧靄，霧中隱約可見無數新生枝椏破土而出，每一片嫩葉脈絡裏，都流淌着與依依神血同源的金光。
“她在……重構法則？”天龍駭然失色。
“不。”辰無機望着羅盤上終於停止旋轉、穩穩指向依依的指針，喃喃道，“她在……改寫契約。”
歸墟之心的啓動咒文，並非毀滅，而是締結。依依以自身神血爲引，強行將“淨化”權限分割——一半仍歸歸墟之心，另一半，則烙印在林昊掌心印記之上。從此，林昊的每一次呼吸，都將成爲歸墟之心運轉的節律；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將校準太古胚胎的演化進程。
血肉高牆開始崩塌，化作漫天金粉。巨大豎瞳消散前，最後一道意念湧入林昊腦海：“契約已立。汝爲持鑰者，亦爲守界人。此界不朽，汝命不絕。”
依依的身影在金光中漸漸淡去，唯有一縷金絲自她指尖飄出，纏上林昊手腕，化作一枚溫潤古樸的鐲子——鐲面浮雕着九輪暗金太陽，中央鑲嵌一顆跳動的、微縮版的歸墟之心。
“她……去了哪裏？”朱玉郎怔怔問道。
木蘭紫凝視着鐲子，忽然輕聲道：“沒有去哪。她成了規則本身。”
林昊低頭，腕上古鐲微微發燙。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朝向虛空。一縷乳白泉水憑空凝聚，懸浮於他掌心，水珠表面倒映出整個太古平原——九輪太陽、透明巨樹、新生嫩芽，纖毫畢現。
“原來如此。”他聲音平靜，卻帶着斬斷萬古枷鎖的銳利，“所謂第一天驕，從來不是踩着他人登頂的階梯。而是……在衆生跪伏的絕境裏，親手劈開一條讓所有人站着走的路。”
遠處，平原盡頭，一株新生的透明巨樹悄然拔高，樹冠頂端，一枚果實緩緩成熟。果皮上，不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個少年持劍而立的剪影，衣袂翻飛，目光如電，直刺蒼穹。
風過平原，萬籟俱寂。
唯有林昊腕上古鐲，隨他心跳，發出沉穩而磅礴的搏動——咚、咚、咚——彷彿整個虛神域，正以他的胸膛爲鼓，擂響新紀元的第一聲戰鼓。